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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灯火阑珊 珠江平静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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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牛老实,让走就走让留就留不敢说半个不字,倒是赵月白先皱起眉:“你要带他去哪?”
“当然是去相关部门补办手续。”钱源眨眨眼,理所当然道,“天劫渡都渡了,手续总要补齐吧?跟着我们去南京,我老师在那,有我给他说说情况,也好通融通融。不然你希望我送他去广东的局里?”
赵月白斟酌了一下:“还是去你老师那吧。”
朝中有人,怎么都好说话,否则以这石牛的文化水平,指不定越解释越糟,罚款他肯定是交不起的,到时候被凡人关上个十年八年以儆效尤,怎么想都有些冤枉。
钱源点点头,滑动着手机:“明天是来不及了,我订一下后天的机票。你那牛头能变人头吗?”
赵月白看了石牛一眼,替他回答:“显然不能。”
钱源叹了口气:“那就只能变成行李托运了,你能变多小?”
石牛消化了一下他的话,自动自觉地缩成拳头大小,重新化作镇江石牛的模样,看上去就像个普普通通的摆件。
“不错,孺子可教。”钱源欣慰地摸摸牛头,翻出个袋子把他裹起来,塞进行李箱,还体贴地在他身边垫上柔软衣物。想了想,又把箱子里那些桃木剑弹弓小弩一系列镇妖法器都取出来塞到赵月白的箱子里。
关上箱子的时候,他听到石牛低低说了一句:“多谢……恩公。”
恩公?钱源愣住。
赵月白想起来,刚才珠江上的那一场混战,钱源一心降妖没有注意太多,他却是看得清楚,天劫劈在石牛身上,钱源趁火打劫制住它,却也在最后以身庇护,在最后一道天雷落下之时,他那身福德骤然发出柔和清浅的白光,堪堪将怀中石牛护住。
唯福泽深厚之人可庇佑天劫,算起来石牛与他,也是有缘的。
兜兜转转,也算尘埃落定。
赵月白懒得再管太多,折腾一夜他也着实累了,简单洗漱了下就打着呵欠往床上钻,脑袋还没沾上枕头呢,钱源便又凑了过来。
“哎赵小白,你一直说我画不成符是没把心念灌注进去,刚才捉妖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个想法,你让我试试?”
赵月白拉一把被子,怎奈被他死死扯住不撒手,一双眼就这么巴巴地望着他,就像学堂里急于向先生求证猜测的孩子。赵月白忍不住一阵头痛:“你能不能消停点,有什么实验明天再做成吗?”
“试一下就好!”钱源缠着他不放,一手抓过铜钱剑,手指在上头一划。
赵月白一个激灵:“你干吗!”
降妖时他就划过一次,下手没轻没重,伤口深得皮肉都翻了开来,这会才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看也没看就又往上割,这是成心跟自己过不去还是怎么着!
铜钱剑锋利,钱源龇了一下嘴,拉过赵月白的手,沾着鲜血的手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画符。
画的是青蚨。
赵月白一忍再忍,满肚子的骂人话憋在嗓子眼里,要不是深知画符时不得干扰心神,他包管一巴掌糊上他脑袋,拼着扣修为也要好好骂一骂他这不知轻重想一出是一出动不动就发疯的神经病脑子!
青蚨钱源已练过许多遍,几乎可以称得上滚瓜烂熟,但这次依然画得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待画完一道,已是半小时过去,又急匆匆地在自己掌心也画了一道。
“怎么样?这次对不对?”
赵月白心中一动,举起掌心眯着眼看了又看,抬头:“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要画青蚨?”
钱源盘坐在床上,身上只套了件简单的纯白睡衣,闻言冲他露出个坦荡又纯良的笑:“这样,我不就时刻能知道你在哪里了么?”
赵月白被他一记直球打得有点懵:“什么?”
钱源丝毫未觉不妥:“再说你之前不也一直想放一个在我身上?”
赵月白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当时他对手机还隐约有些不信任,怕二人失散,有道青蚨在还能联络上。
但他没想过往人身上画青蚨啊?
钱源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叮嘱他:“先别洗啊,留一晚上,等明早就知道行不行了。”
赵月白揣了一手血腥味,看着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倒头就睡,忍不住怀疑起自己到底捡了个啥。
良久,黑暗中的财神终于幽幽叹出一口气,认命地翻身下床蹲到睡熟了的钱源身边,抓过他的手,凝神聚气,沿着痕迹在他掌心又画了一遍。
仙灵过处,血迹消散,灵息悄然渗入皮肤血脉,逐渐在掌心凝成一道看不见的符文。
这回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绑一块了。
也罢,绑就绑吧。
赵月白自暴自弃地蹬鞋子爬床,越发觉得自己有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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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皆了,这次赵月白睡得心无旁骛,一觉睡到自然醒,再睁眼时近黄昏,房间里窗帘还拉着,只有边角缝隙里隐约透出的一两丝光,勾勒出一个身影。
钱源正靠在窗边低声打电话:“……我在广州啊,怎么了?微博热门?学长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卖关子,告诉我不就好了,我哪知道哪条热门啊……明天的机票,订好了,我当然没捅娄子师兄你怎么看我呢……什么?老师干吗要没收我怀表……同志你这样话说一半吊人胃口很不厚道,要严肃批评的……”
赵月白迷迷蒙蒙嘟哝一句:“怎么了?”
钱源放下电话,另一手已经戳开备用手机,只一眼,他就知道电话里说的热门微博是什么了。
“雷暴影响全城跳闸,工作人员紧急出动一小时恢复供电。”
“广州遭遇三百年一遇特大雷暴,网友戏称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第二条下面还配了个小视频,极其闪亮的落地雷,炸开时有如导弹对轰,照的整个画面仿佛曝光过度。
赵月白呆呆看着屏幕,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渡劫!凡人怎么知道渡劫?还传上了微博!这下所有凡人都知道了!”
“不会不会,别着急。”钱源忙把他按回去,“都是开玩笑罢了,只要打雷他们就叫渡劫,都是随口一说,没人会当真的。”
赵月白心惊胆战:“只是玩笑?”
“当然。”钱源不以为意,坐在他身边一条条刷热门,“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段子而已。学长说的就是这个?那也太……嗯?”
指尖停留在一条热门微博上,钱源放大图片,凝神仔细看了一阵,转过屏幕,“你看这里,照出来的是什么?”
赵月白忙不迭接过,只见满屏幕都是刺目白光,几乎模糊了整张照片,而照片底端中央,隐隐约约有个人形影子,影子右侧的江岸上,似乎有一道拉长的方形帷幕。
二人描了下轮廓,若是没看错,中间的影子是当时刚刚出水的石牛,而侧边江岸,正是赵月白布下的阻水符箓。
这条微博很快蹿上了头条,底下评论疯狂增长,兴奋的猜测的害怕的,当然也不乏指出是视觉错位造成的假象。
赵月白紧张起来,拉拉钱源:“这怎么办?昨天出手没顾忌被人拍下来,有没有办法删掉?”
“删当然能删,只是这个时候删倒显得欲盖弥彰。”钱源思索片刻,重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没事,网友的忘性大得很,我找人放几条明星绯闻炒作什么的,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到时候再删图删视频,也没人在意。”
赵月白将信将疑:“真的?”
钱源刷地一下拉开窗帘,阳光蓦地打进来,澄黄光线笼上房间,映得整个房间都暖意融融:“当然是真的,怕什么,有我呢。”
“今天十五,晚上有灯会,去不去看?”
当然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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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月白不是没见过凡人闹元宵,只是那些都是千百年前的记忆了,如今的人间与从前相比变化太大,习俗也变了不少,身为与凡人息息相关的财神,自然要好好瞧上一瞧。
经过一夜休整,赵月白恢复了许多,仔细将一身仙灵收回去,上下检视确认并无不妥后,抖擞抖擞精神便随钱源下楼去了。
一夜风雨雷电并未影响太多热情,加之有阻水符拦住江潮,岸边布置的彩灯并未损坏多少,一天时间,早已被兴奋的人民群众修复完毕。连绵阴雨难得放晴,空气带着些许水汽,走在江边倒是叫人浑身舒爽心旷神怡。
灯市比六百年前小上一些,也没有从前那么多灯谜可猜,花灯的花样倒是多了不少,除了传统的莲花灯兔儿灯,还新作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模样。电池灯泡代替了传统的灯烛,小孩子举着四处跑,也不怕燃着了烫手。
赵月白边走边看,穿梭于琳琅斑斓的花灯之间,身边耳畔俱是往来行人的言笑晏晏,说不出的烟火气息,一时间模糊了视线。
钱源就在他身后不远,一声不吭地跟着,看着他好像沉醉进节日氛围中,摸摸这看看那,那张清秀水嫩的少年脸上神情眷恋又欣慰,沧桑又感慨,似乎早忘了自己忘了外物——怎么都不像个二十岁的凡人。
赵月白毫无所觉,一路越走越远,凑着热闹挤进人群,正见几个小姑娘围在一个花灯摊子旁,挑挑拣拣笑语如铃:“这个好看!”
“这个这个!”
“我要这个兰花灯!”
“啊呀这个是纸灯笼哎!方飔你快看!”
脚步一滞,赵月白心情复杂地看过去,那个姑娘侧对着他,脸庞映在灯笼上,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这个好看,我要啦。”
她脸上没有被欺骗后的伤心不忿,没有劫后余生的阴影,也没有历经生死目睹妖鬼的忌惮,她表现得太正常太平凡,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身边的同学碰了碰她,笑容暧昧地示意,方飔转过脸来,正对上赵月白的视线:“……你好?我们认识么?”
赵月白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舒出口气,笑道:“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刚才看错了,不好意思。”
方飔也笑笑,礼貌地点点头:“没关系。”
身边同学嘘声一片,方飔红着脸制止她们起哄,偷偷瞟过来一眼,催着同伴快步走了。
走出不远,赵月白看到方飔又停了脚步回头,看的是珠江方向。
脸上有丝疑惑一闪而过,她摇了摇头,手轻轻放在心口,莫名有些难过。
“方飔!你看谁呢?看那个小帅哥呀?”
有人嬉笑着打趣,方飔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珠江平静如常,灯火倒影在水面,过往游船一划,便随涟漪碎了。
蓦然回首,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
-篇一·珠江石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