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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流亡之魂 “流亡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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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飔是凡人,却也不只是个凡人。
林秦曾说为寻流亡之魂而来,这个流亡之魂,不在江底不在江心,而在江边校内,就在方飔魂魄之中。
“流亡之魂有二,一是她,二是我。”
哭丧棒有两根,一根系着招魂铃,一根缠着渡魂幡,近五百年前,他二人从上一任鬼使手中接过哭丧棒,自此成为鬼使无常,行走于阴阳两界,引渡生死之魂。
合作百年,早有默契,通常招魂铃一响,渡魂幡便会展开,白底黑字符文流转,吸纳亡魂哀伤戾气,引向幽冥轮回。引到鬼界之后,走过奈何桥,登过望乡台,涉忘川,入轮回,前尘尽散,一切重新开始。
二人兢兢业业,不知引渡过多少魂魄,本以为三百年就这样过去,他们完成使命完成职责,在最后同涉忘川,带着三百年功德并肩跳入轮回,来世成妖成人听凭天意。
只是没想到这个天意猝不及防。
林秦记得清楚,三百七十二年前,那日他二人奉命前往人间扬州引渡亡魂。那几年人间烽燧遍燃,战事不休,从北至南无一幸免,所有鬼使忙得脚不沾地,也有前辈冲着他们感慨:“每到王朝更替就是如此,你们一上任就遇到也是点背,要是运气再差些,三百年任期里还能再赶上一波。”
林秦一点都不想赶上。
那一日出发前,枉死司鬼帝便郑重其事交代他们,此次任务艰巨,若成,功德以十倍计,若遇难处也无需勉强,速速回来禀报,再调人手便是。当时的林秦不以为然,心想不过亡魂而已,有招魂铃和渡魂幡在,哪还有什么难处?
然而当他见到所谓的艰巨任务时,还是不可控制地眉心一跳。
这次的亡魂,太多了。
他们在扬州徘徊十日,一刻不得歇息,甚至无暇回鬼界报备。粗粗一数,八十万亡魂,他们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小心,万一哪个亡魂心有不甘,带着其他魂魄哗变造反,以他二人的修为,弹压起来着实吃力。
林秦刚与搭档提了一句自己的担忧,这个“万一”便说来就来,他的搭档只来得及咆哮一句:“你上辈子是不是乌鸦!”
八十万枉死生灵怨气冲天,更不知受了谁的蛊惑,突然有一半冤魂躁动起来,满腔恨意被重新点燃,他们相互裹挟着,挣开招魂铃和渡魂幡的束缚,以满身幽冥戾气遮蔽了扬州城上空。
青天白日之下,厉鬼横行,万鬼齐哭,攻城军队的煞气也再抵挡不住,一时间无数士兵被厉鬼噬身,夺去性命。
守城将士身死为鬼,普通百姓横死为鬼,那些死在复仇厉鬼手下的攻城士兵,何尝不是成鬼?
亡魂越来越多,相互之间已开始延续生前恩怨,彼此缠斗彼此吞噬,无论人鬼都似乎杀红了眼,就连招魂铃声也被淹没在人鬼哭号之中。
场面顿时失控,连鬼使二人也被这数十万冤魂缠住,怎么也抽不开身。
攻城的满清军队也意识到不好,当即派人求援,紧急调来百位萨满法师,在扬州城中开坛做法,名为超度,实为压制。
林秦二人亦在其中,初时被枉死冤魂缠住不得脱身,之后萨满法师作法,他们眼看着那些咒诀术法敲打魂魄,几乎要将为首的那几个打得魂飞魄散。搭档看不下去,终于出手。
鬼使也是鬼,也身在冤魂之中,萨满法师那些咒法自然对他们同样有效。林秦被他们诵念的东西扰得心烦意乱,那些咒诀化做绳索钢鞭,一下下抽打在他们身上,但他还记得,他们只引逝者之魂,不能对凡人动手。
他的搭档没有那么好脾气,原本这尸填沟壑血满城河的场景就是不小的冲击,鬼使固然看多了生死,却并未看过这等惨烈屠杀!冤魂哭号现场惨状,都令她按捺不住,在萨满试图驱散这些冤魂时,忍不住现身阻止。
冲动之下自然被人当成厉鬼,很快又有一批萨满被调来,数百人联手压制,区区两个鬼使自然寡不敌众,神魂重创。
白色的哭丧棒跌落在地,林秦拼着最后一丝神智,将招魂铃与渡魂幡收入自己的墨黑哭丧棒中。
之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待到再次醒来,已是在幽冥鬼界,三司十二殿的诸位鬼帝鬼仙面色沉重,细细问他当时情状,他才知自己是被同僚前辈紧赶慢赶着救回来的,而搭档已然下落不明。
这是多少年来,凡人与鬼界第一次公开冲突,甚至伤了鬼使。
当时鬼界亦分两派,一派认为凡人并非故意,八十万亡魂其情可悯,凡人萨满亦是事出有因;另一派则认为,屠城之事本就是凡人作孽,作孽者自受其害一报还一报,打伤鬼使罪加三等,鬼界出手干预也合情合理。
“当时鬼使亦有出手,若说违约,我鬼界同样理亏。”
“防卫之举人之常情,凭什么鬼使就不能有?”
双方争执不下,林秦一声不吭,突然俯首下拜,问及搭档下落。
无人知晓。
弹压不住亡魂在先,失落同伴在后,林秦自知失职,恳请鬼帝应允,许他再往人间寻觅同伴。
然而此番冲突他也同样身受重伤,鬼帝怜他虚弱,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再去,他推脱不过,只草草歇了几日,执意去了人间,多少人劝说都没用。
二人搭档一百三十年形影不离,鬼府之人无牵无挂,一颗心早在身死之时就沉入忘川再无波澜,能在意的本就寥寥无几,朝夕相伴的同僚算是一个。当时场面混乱,数百萨满齐齐发力更是非同小可,林秦没能阻止同伴出手也没能保住她本就自责不已,她下落不明更是坐不住,哪里还能心无旁骛地再行鬼使之职,便向上陈情,自愿抹去百年功德,暂停鬼使职务,前往人间寻人。
鬼帝叹息着应允,特许他带上哭丧棒,以备不时之需。
林秦自此流落人间辗转寻觅,只是人间何其大,生灵何其多,他用尽方法也没有找到那人半点踪迹,几乎要以为,她被打得魂飞魄散了。
这一找,就是三百多年。
寻觅成了习惯,游走人间也成了习惯,多年后鬼界回召劝他放弃,他看看空空如也的手,摇头道:“心愿未了,无颜回返。了结之日,自当回去请罪。”
他找不到踪迹,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她仍在人间。
没想到直觉是真的。
正月初七,天劫初现香港,惊动的,何止红磡殡仪馆那几个新死之魂。
有几个孤魂野鬼受天劫震慑,惊恐之余四处乱窜,正好被游荡到香港的林秦撞见。
林秦本也是受天劫指引,心有所感前来此处,如今虽已不行鬼使之责,但也不会坐视小鬼胡乱飘荡惊吓凡人。
招魂铃响,渡魂幡启,林秦神情漠然,动作却小心轻柔。事毕回头,幽暗巷子口,站着一个女孩。
时隔三百余年,再次相见,是隔着另一具皮囊,另一个魂魄。
林秦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巧,也没想到搭档流亡人间遍寻不见,竟是藏进了凡人的魂魄里,以魂养魂,以魄养魄。
大概是先前她伤得太重,散了一身幽冥鬼气,虚弱之下躲入凡人魂魄之中,这才踪迹全无遍寻不见。
一个人,一副皮囊,又怎么容得下两个魂魄,两个意识?多半是她太过虚弱丧失了意识,只凭本能蛰伏在凡人魂魄中也不曾造成太大影响,在凡人身死之时脱身,再寻一个寄生其中,这么换来换去,缓慢恢复自己。
只是她是鬼,人鬼殊途,强行塞在一处必定影响凡人寿数。轻则体弱多病,重责短寿早夭,她或许无知无觉只为求生,却是实打实地,行损人利己之事。
那时方飔背着背包站在路口,手里举着手机,导航界面的光幽幽打在她脸上,身上三盏魂灯摇曳微弱,火苗深处,藏着一丝幽冥气息。
魂魄里的鬼使已有了苏醒迹象,若她醒来,这个凡人会如何?
方飔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眼,再次看去时,她以为眼花看错的影子飘到她面前,幽幽地说了一句:许久不见。
她就像是鬼上身似的,也怔怔看着他,既没惊叫,也没逃跑。
是夜方飔做了一宿的梦,从明末梦到清初,从辽东梦到江南,从山河破碎梦到十万鬼哭,最终梦见自己跌倒在地,有人伸手拉她,却生生在眼前错过了。
梦境惊险刺激恍若大片,她醒后忘了大半,只记得梦里最后出现的那个人,那张脸,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暌违多年的至交。
醒来就见到那人飘在她床边,平静无波地看她。
良久,林秦开口:“我乃鬼使无常。”
“方才,乃是引渡流魂。”
“我来,是为寻昔日同僚好友。”
刚从梦境中抽身还未完全清醒的方飔自然而然想到自己身上,犹豫着抬起手指指自己:“我?”
林秦目色幽深地盯着她。
方飔傻乎乎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