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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鬼使无常 “哭丧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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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若雷霆坠地,击水千里,掀起滔天浪潮直向两岸吞噬而去,
而就在江水席卷向高楼大树之时,有电流一般的光芒以江心为始,穿透冲天而起的江水联结岸上,电光交错结络围成囚笼,缓缓浮空,向江心压制过去。与此同时,两岸忽有明黄巨幕拔地而起,仔细看去,竟是一张张巨大黄符,以一根细细红线串联着,在珠江两岸拉成屏障,挡住冲击而来的江水浪潮。
钱源甩出红绳,回头见赵月白独立岸上,站在越变越大的黄符之下,双眉紧蹙,手结剑指,口中快速念动着什么,发顶肩头,三盏魂灯与凡人无异,却极为明朗耀目,甚至不输摄人心魄的天雷。
那么多道阻水符,是什么时候布置在此的?
钱源怔了一下,又很快回神,脱下外套往旁边一甩,抓过几样东西往江岸跑去,眼看着就要跳下珠江。
石牛再次出水,惊雷劈下,正正劈在它身上,也照亮它怀中面色惨白的女孩。
又一声雷鸣,两岸璀璨灯火突然灭了,一瞬间整个广州城被抽走所有繁华生气,唯有江心上空,越来越低的云层,裹挟来一道又一道的落地雷,将整个城市照得恍如白昼。
方飔抽动了一下。天雷声声炸开在耳边,震得她头皮发麻神识恍惚,连魂魄都要被撕裂开来。抱着她的牛头人似乎注意到,略略低下头,笨拙地抬起手护在她头顶,为她挡去所有雷电风雨。
方飔吃力地撑起身,哆嗦着抓住它,声音虚弱却格外急切:“你……你到底……”
或许是她声音太过微弱,很快被震耳欲聋的雷声掩盖过去,石牛望向岸边,那里有两个她的同伴。
钱源将金镶玉的缚妖锁栓在红绳上,出手的动作顿了顿,望向赵月白。
那只妖,如果没看错,好像是在救人。
赵月白尽力支撑着阻水符,目光紧盯石牛,不敢偏移半分。
石牛似乎思索了下,迟钝地抬起臂膀,将方飔虚虚托在半空,慢慢送往岸边,朝他们送来。
钱源下意识伸手去接。
然而还未送上岸,一道黑影迅疾闪过,眨眼间便带着方飔掠出几十米。
消失许久的林秦,终于现身。
红绳就在手边,钱源左看右看犹豫片刻,还是抄起红绳,抡鞭子似的毫不怜惜向石牛抡过去。
待它完全出水后才发现,那石牛身形十分高大,看上去有两人高,虽一心迎向天劫,却始终不曾脱离江水,任由天雷源源不断地打在江面,江潮一浪更甚一浪,眼看着就快要越过两岸阻水符,倒灌入城了。
钱源飞快掐着手诀,红绳有意识一般缠上石牛,被他栓在顶端的缚妖锁灵光闪烁,扣住石臂。钱源用力一扯,整个人飞身而起扑向石牛,口袋里掏出一把巴掌大的铜钱剑,不知念了句什么便倏然变大,顷刻化作三尺青锋。
红绳散开,交织成网,网缚住妖,末端收于钱源手中,看上去普通的红绳就像一条锁链,引着他跳上牛背,反手将铜钱剑抵在它背上厉声大喝:“去山上渡劫,别在这里!”
石牛愣了愣,牛头缓慢转动,转到一半又不动了,重新抬头承受天劫。
“你这小妖……”钱源情急之下,一跃而上跳到它肩头,手指在铜钱剑上一划,血瞬间涌出来,被他抹在缚妖锁上。
缚妖锁光华大作,红绳像是有了意识,绳网蔓延开来,将石牛整个网住,而后一寸寸收紧。金镶玉的缚妖锁浮在顶端,缓缓向上空升去,石牛尚承着天劫,无力抵挡,整个身体都被困住,随绳网一并缩小,由两人高变作一人高,又由成人大小逐渐变作幼儿形貌。
惊雷无止无歇,劈在石牛身上,令它终于承受不住,身体一歪,就向后仰去。
正当此时,水下突然汹涌起来,有隐约影子浮浮沉沉,像是水里有什么东西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翘首盼着拼力一博破水而出!
始终不曾动作的林秦突然出手,掌中蓦然窜出道道黑雾,相互凝结相互缠绕,缠成一根漆黑短棍,末端系着一个铃铛。
短棍回旋着袭来,不是冲着石牛,而是冲着水下。棍首触及水面,那枚铃铛忽然摇了一摇,发出尖细声响,就像夜里猝然窜上后脑的阴风,寒意直入骨髓。
江心上方,电光之下,突然张开一面巨大白幡,其上墨黑字迹写满看不懂的符文,在铃铛声中一下一下飘扬起来,仿佛在招引什么。
很快,钱源就知道它招引的是什么。
只见珠江水面顺着漩涡涟漪裂开,重重黑影沿裂缝破水而出,不受控制一般飞向白幡,尖叫声哀嚎声响彻远近,却又很快被白幡尽数吸纳。铃声未歇,幡动不止,钱源眼看着水中鬼影一个不剩被收进白幡,一时懵了。
“水……水底……”方飔神识混乱语无伦次,抓着林秦的手反反复复念叨,“它是……好妖……水底……水鬼……你要收的,是……是……”
林秦垂眼看她,轻声道:“我此行目的……”
七家书画店的陈年朱砂,混合着七座寺庙的香火,此刻就在他指尖,随着动作慢慢在她手腕画出符文。
“是你。”
方飔猛地睁大眼,七枚棺材钉所铸鬼阵就在她身下,与腕间符文一道,陌生力量挤压进身体渗透进魂魄,将她魂魄抽引剥离,阴阳双瞳逐渐分开,有乳白雾气从她眼中透出,一点点凝聚成一个人的模糊形状,缥缈无凭地浮在面前。
铃声响,那道雾气也仿佛受到指引飞向白幡,方飔双目空洞,茫茫然失却焦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神力气,眼一黑便昏死过去。
林秦横抱起她,白幡一收,与短棍一齐落回手中。转身之际,衣衫更改形貌变换,长衣长发一如当初无意一瞥,唯一不同的是,他头上化出的一顶方形官帽。
“且慢。”是赵月白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那么点不一样。
钱源慌忙回头,望气符时效已到,顿时阴阳复位。
赵月白撤下压制,身上仙气大涨,飘飘然凌空而立,拦住那人去路。
“哭丧棒,招魂铃。”他慢慢道,“原来是鬼使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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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太久,赵月白几乎要忘记成仙之前的事,只记得自小修道,成日跟着师父诵经参悟,窝在山野深林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修行,引天地为伴,邀草木为邻,心如止水,不知人世七苦。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的灵窍,也记不清第一次画符的情形,顺着一千多年的记忆追溯而去,过眼吉光片羽陆离光影,最终停留在师父离开的那一日。
师父不曾得证大道,满百岁而逝,走得平静安详,走时身边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徒弟,还是游历途中捡到,以百家饭喂养大的孩子。
赵月白按照师父的嘱咐一切从简,简到无棺无墓,在林间溪边一把火了断尘缘。将骨灰撒入溪水的时候,赵月白向东而跪,重重磕下三个头。
再抬眼时,他看到有一黑一白两个人影从树林深处走来,手持哭丧棒,棒尾系着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个不停。尔后,他看到潺潺东去的山溪里走出一个胡子大把的老人,眉目如旧,精神矍铄,乐呵呵地向来人打了个招呼便跟着走。
那时,小小的赵月白跟在他们后头,那三人走得奇快,几乎是乘风疾飞而去,他跟得跌跌撞撞,全凭一股蛮劲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御风而行,一路跟到阴阳交界之处,师父终于顿住脚步,回头蹲下身,摸着他的脑袋道:“就送到这里吧,师父该走啦。”
赵月白怔怔看着他,招魂铃响,神魂俱震,年少的他抵挡不住失去意识,再醒来时方才明白,师父尘缘已断,鬼使无常来引渡他投胎往生了。
玄门中人,惯看生死。
赵月白在原地坐了一天一夜,随后起身俯首三拜,就此步入红尘,只身向道。
算起来,他与鬼界的交集,也就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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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界诸岗三百年一轮换,他记不得那些人的容貌,但那一身幽冥鬼气与招魂引魄的铃声,他曾见识过一次,断不会认错。也怪他成仙太久忘了生死之苦,竟过了那么久才认出来。
林秦上下打量他,显然也认出他周身缭绕的道气仙灵:“五界共约,望阁下谨记。”
赵月白翻腕,钱源的铜钱剑脱手而出,旋转着落入他手中。赵月白持剑而立,面对林秦沉声肃容:“阁下既知五界共约,又为何越界?江底那些水鬼自然属鬼界管辖,但方飔一介凡人,阁下为何强收她魂魄?石牛是妖非魂,阁下为何也要收?”
林秦瞥一眼江心,天雷炸开的激浪之下,分明是钱源揪着石牛不放。
赵月白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面不改色道:“方飔究竟是什么人?”
林秦垂下目光,一手轻轻拂过她的眉眼:“与我一样,鬼使无常。”
赵月白皱眉:“她分明是凡人,若已轮回往生,就不再是鬼使。”
林秦看着他,没头没尾道:“此刻,她才是凡人。”
赵月白惊疑不定,盯着方飔的脸后知后觉想起来,失声:“阴阳重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