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牛鬼蛇神生存手册》顾念之

27、游船意外 所谓温柔，

　　财神以天下财气为基，世间钱财不论金银铜钱硬币纸币都是财神亲儿子，亲儿子受欺凌，财神很生气，并且不想理会始作俑者。

　　钱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虽然不明白一枚硬币而已他怎么能气成这样，但还是机智地选择闭嘴，指哪走哪不敢有半分异议，也知趣地没有问说好的画符怎么不画了。

　　原本打算先在酒店养精蓄锐，待到晚上再出来查探学校，然而赵月白被败家子这么一刺激，怎么也无法静心凝神来画符，干脆揣上怀表出门，去外面走走观察观察地势再说。

　　虽是雨天，路上行人一点不少，珠江之畔，亦有不少人发着夜游珠江的游轮广告。

　　虽然没能开成阴阳眼，但凭借本能，赵月白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片广阔水域之下，似乎有什么正蠢蠢欲动。

　　怀表上，指针二安分守己，指针三则又缩短了些，颜色却更深了一层。

　　天劫所指，在此附近。

　　赵月白有些疑惑，既然是这附近，这里除了有些隐藏的气息外并无太多特别之处，天劫为何迟迟不落？天劫不落，则阴雨不休，再下下去，只怕要水淹广州城了。

　　“去船上看看？”像是看出他所想，钱源屁颠屁颠凑到他身边讨好道，“正好晚上有游江。”

　　“哼。”赵月白拔腿就走，却是有意无意地往那些发游船广告的人那里靠。

　　钱源自然秒懂，毫不犹豫地买了游船票，表示来了广州怎能不夜游珠江，何况这下雨天的销售人员也不容易，举手之劳支持一下人家的工作也好让人家尽早下班，一举两得双生共赢何乐而不为。

　　这顿马屁拍得很对赵月白胃口，勉为其难收下船票。

　　船票背面正是珠江夜游线路图。古有“山为骨、水为脉”之说，广州背山面海北高南低，三江汇流直冲入海，乃是收势之象。广州有山九座，北起南昆天堂顶，后入南沙黄山鲁，九又为纯阳之数，聚九峰合众川，正是一条蛟龙入海的龙脉。

　　而眼下他们所在的位置，正是龙首之下，近于龙心，是处难能可贵的风水穴。加之其旁就是英才汇聚的大学，学子乃未来之龙凤，与蛟龙入海的潜龙之象相辅相成。易经乾卦第一，六爻之中有二爻为潜龙之象，初九潜龙勿用，乃是韬光养晦；九四潜龙在渊，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风水局势素来不是一成不变，若有人在此修行，则修行之人也会反哺洞天福地，从而更改其风水态势，所谓人杰地灵本就是相生相成。从前这里大约是潜龙勿用之象，如今天劫在即，岂不正好来个潜龙在渊腾必九天？

　　赵月白又翻开地图仔细比划一阵，所幸这里的龙脉不算大，充其量是条幼龙，其风水效用有限，难怪从古至今，这里只有南越一类的地方政权，从无一统天下者，实在是王气不足。

　　赵月白将地图卷了卷往身后一塞，并不打算告诉钱源实情。原本他对于渡天劫之人没什么意见，人家凭实力修行，外人又有什么立场去干涉渡劫？他唯一忧心的只是与天劫一道前来的暴雨，若是可以，他倒是想与这个修行者商量商量，找个人畜无害的地方去渡劫，莫要惊扰了凡人。

　　钱源已经给他买好了晚饭，二人举着伞并肩走在珠江之畔，一起啃着汉堡，良久无言。

　　阴雨日子天本就黑得快，加上又是早春，很快街灯亮起，在绵绵雨中闪闪烁烁。

　　游轮也亮起了装饰灯，炫彩浮夸，就跟赌场里的老虎机似的，看久了眼睛疼。也不知游客们怎么想的，这种天气还有那么多人夜游，赵月白看着长长的队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人间有了那么多凡人？

　　等过两趟才轮到他们，前后左右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赵月白正准备跟着人潮拥过去，手腕突然被拉住，力道之大拉得他歪了下身体，险些撞到身边游客。

　　“你干吗？”赵月白回头瞪了一眼。

　　钱源抓得很紧，面上一派无辜：“别挤散了。”

　　赵月白心想挤散也没什么，又没有天雷，出门前也特意检查过手机有电的。

　　钱源已走到他身边，一手紧紧拉着他不放，一手欠揍地伸过去揉他脑袋：“没想到雨中夜景也挺不错。”

　　赵月白拍掉他的手怒目而视：“还有没有对玄门正统前辈的尊重了！”

　　那只手依然不怕死地凑过来，一把揉乱他的头发，似乎是不经意间将他引往另一个方向。

　　赵月白察觉，顺着望过去，越过涌动的层层人潮，竟一眼就望见了方飔。

　　她一个人靠在栏杆边站着，不知为什么身边的人似乎都与她保持了些许微妙距离，使得她看上去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在夜风细雨中显得有些清冷孤独。

　　先前的背包估计留在了宿舍，她身上没有青蚨，难怪没有感应到。

　　钱源拉着赵月白挤近了些，站在她身后不远角落假装看风景，正好是稍一偏头就能看见的角度。

　　方飔不像是在看风景，反而像是在江面上找什么东西，由远及近又由近至远地来回逡巡。钱源注意到，找过几圈后，她又会低下头，嘴部开开合合，像是在自言自语着什么。

　　怀表突然“咔”地一声，赵月白忙按开，只见第二枚指针转过120度，跳到了预警线。

　　“这表示磁场异常状态明显，附近五百米内应该有妖鬼。”

　　赵月白转过八卦镜，袖子里藏了一道符，被他暗暗托在怀表底部，无声念着加持口诀。

　　然而口诀还没念完，身边忽然爆出一声尖叫，继而人群骚动，整艘游船像是突然煮开的水，莫名就沸腾起来。

　　“有人跳江了！”

　　钱源与赵月白同时回头，却眼见着另一道影子在他们面前冲过去，一把抓住尖叫的那个女孩：“跳江？在哪里？！”
　　是方飔，出乎意料地快。

　　游轮上备有救生员，在人群尖叫的同时已有两个救生员跳了下去，救生圈救生衣都已放下，船上工作人员齐齐出动，举着大喇叭维持秩序安抚游客，有两个工作人员守在栏杆边，正努力按住想要往下跳的方飔。

　　“她怎么突然胆子这么大……”钱源皱眉，同行一路这姑娘一直轻声细语文静礼貌，只当她是个温婉型的姑娘，没想到这么勇猛仗义。

　　赵月白已挣开钱源，悄悄退到人群之后，手腕翻转，抽出另一道符。

　　他身上统共只剩下两道符，万分庆幸有一道是用来救人的。

　　跳江的姑娘在江中浮浮沉沉拼力挣扎，两个救生员忙不迭往她手里塞救生圈，却总是被她的挣扎挥开。那姑娘脸色青白眼神惊惧，嘴里不住喊着救命，手上动作却比打架还凶狠，刚刚一拳揍在一个救生员脸上，直把人鼻血给打了出来。

　　赵月白目光如刀倏地刺入水下，符纸上的字逐渐在他手中活泛起来，在有人注意到前悄然跃入水中蹿了过去。

　　救生员终于制住那位姑娘，一边一个将她抬上船。那姑娘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哆哆嗦嗦裹上被毯大衣，嘴里稀里糊涂地说着什么，怎么也听不分明。

　　赵月白隐在角落，又掏出一张空白符纸，划破手指用血在上头写了几句话，折上几折抛入江中。

　　船急急忙忙靠岸，目光发怔的跳江姑娘像是终于回过神，突然大哭起来，边哭边喊：“活着太累了、太累了！为什么我连死的勇气都没有！我该怎么办啊！”

　　方飔已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你遇到什么事了吗？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跟我说说，可能说出来会好受些。”

　　钱源转头在人群中找赵月白。

　　船上游客一批一批地往外走，几乎每一个都会回头去看那位姑娘，惊讶的好奇的怜悯的，形形色色的眼神加诸她身上像是有了重量，一重又一重地往她肩上压，压得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几欲崩溃。

　　方飔侧身挡到她面前，为她遮去不少目光：“你愿意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好吗？”

　　那姑娘满脸是泪，抬头时才让人看清她的模样，分明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看上去刚上大学，本是最为青春最为美好的年纪。

　　赵月白仍在角落，游客陆陆续续离开，他落在最后，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看着方飔与那个女孩，脸隐在灯影里，被游船的霓虹灯打得红红绿绿，看不清神情。

　　游客走完，钱源终于找到赵月白，急急忙忙拉着他走：“你怎么傻站在那？方飔她们要走了，我们跟上去看看。”

　　赵月白缓缓摇了下头，目中悲悯，轻声道：“别跟，让她们自己聊聊，别让那个女孩子觉得自己被人注目。”

　　不管是自我意识还是被什么东西牵引，她的心情本就十分脆弱，刚才众目睽睽，所有目光都成了刑具枷锁让她遍体鳞伤，我们何苦再去多添一道？

　　钱源站在旁边看他，也跟着垂下眼，抓着手腕的动作渐渐变作了牵住掌心，他微微笑了一下，声音轻松却又带着若有若无的柔和：“听你的。”

　　所谓温柔，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