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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积德积业 那天黄鼠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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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鼠狼有月老红绳护体,得真龙天子封正,也是万中无一的机缘了。自那以后进境一日千里,没多久便能口言人语。
只是它一次也没说过。
一来它自觉没文化,也不知该说什么,皇帝每天神神叨叨的,它不知道怎么接;二来,它听过成千上万个故事,但凡涉及妖精的都没啥好下场——它不敢。
它似通人性,皇帝当它是个灵物;但若开了口,就指不定是什么了。
黄鼠狼心中一计较,谨慎地选了稳妥的那条路,毕竟它要修仙,它怕死。
皇帝日日在房中念经悟道,黄鼠狼日日来听,皇帝也不计较,开玩笑似的将它引为知己,左一声右一声地称它“黄道友”,甚至还自诩为师,煞有介事地给它讲起道来。
他身为皇帝,却公然罢朝修仙,称得上冒天下之大不韪,有朝臣谏言也有臣子指着鼻子骂,他可以不理会,旁人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但心中偶尔,也会生出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来。
每到此时,黄鼠狼也会在心中默默应上一句:朱道友。
它最初认的字、学的经、悟的道,全是这位朱道友教的,说是师父亦不过分。
然而朱道友没能修成道,依然逃不脱天人五衰生老病死,在他六十岁那年驾崩。
那天黄鼠狼蹲在房顶,看着庭中落叶悠悠而下,忽然之间天下缟素,莫名就落下一颗泪来。
从那时候起,它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黄庭叶。黄道友的黄,庭中落叶的庭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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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上换了人,寝宫里也换了人,但黄庭叶还留在宫里。
他深信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朱道友的儿子也会修道,他们可以继续一起修。然而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看了一代又一代,朱道友的后代子孙里再没有像他那样热爱修道的人了。
黄庭叶在宫里窝了五十年,潜心修炼不理外物,待他从修行中稍稍抽出身来往外一看时,才悚然发现朱道友的王朝覆灭了。
他想不明白怎么好好的王朝就没了呢?朱道友好好的子孙,怎么就跑去煤山上吊了呢?
江山更迭,改朝换代,一朝天子一朝臣。
黄庭叶悄悄地去看过,熟悉的朝堂熟悉的大殿,甚至还有几个面熟的人,但他们的衣冠不一样了,说的话也不一样了。
他不懂这些,只是忽然想起从前朱道友念叨的“出世先入世,大隐隐于市”。
这次他决定好好看看,这个“世”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一看,又是两百多年,只是他依然不甚明白,好像又是突如其来的国门大开,突如其来的兵临城下,好像是一夕之间,昔日的天朝上国沦为了待宰的羊。
而这回的皇帝没有像朱道友的子孙那样去上吊,而是卷铺盖跑了。
黄庭叶想了想,没有跟他们一起走,而是混在了百姓中间,时而原形时而化形,也有不明真相的百姓福至心灵一般将他原形喊作黄大仙,他第一次听到时忍不住顿了顿,回头去看是不是故人复来。
但他认不出。
后来他能稳定化形了,便以人的姿态行走世间,以人的身份问道红尘。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读过经史子集,却看不明白天下大势,想来是因为过去三百年始终困在一隅之地,不曾真正见识过这纷扰浮沉的人世间。
江山风雨飘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跟着流亡百姓从北京逃到南京,从南京逃到重庆,眼看着九州烽烟、天下狼藉,每过一天每到一处都在思索他那么多年修的东西,以及那么多典籍里写的东西。
慢慢慢慢地,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整个中国大陆战火纷飞民不聊生,在重庆轰下第一颗炸弹后,黄庭叶不得不再次逃亡。他利用自己那点修为,依凭月老留下的那根细细的红线,尽己所能护着一群百姓,逃到了当时的英殖民地香港。
修为有限,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已是万分难得,功德无量。
那几百年,赵月白是错过了的。他错过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错过了当年王朝由盛而衰的转折,但他知道凡人的苦苦挣扎,也知道他们的苦难辉煌。
那段时间,仙界自请下凡历劫的神仙多了许多,九宸帝君心知肚明,一一批准。
武曲、破军、贪狼、文昌、天机、太阴,还有其他仙阶或高或低的仙友们一个接一个地下凡,他还记得有个修为不高的小真人下凡后十来天就回来了,回来时红着眼一声不吭,只坐到观世镜面前,请上仙前辈用法术减慢速度,蹲在镜子前看得时哭时笑。
那阵子,连鬼界都传来消息,甚至惊动了执掌幽冥的泰山府君,说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么多的冤魂。
仙神受凡人供奉,又岂会不心疼。但五界守序,众生平等,为仙者如何能心存偏私,如何能擅自干涉——当神仙的不能,他们就轮回下凡,以凡人之身倾力相助。
所幸,都过去了。
赵月白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涩苦,说话声音也有些喑哑:“都过去了。”
黄庭叶点点头:“现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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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逐渐小了,远处太平山观景台已陆陆续续有人撑伞出来。
黄庭叶瞥一眼那边,小声恳求:“仙君,要不您先放了我吧,这万一被凡人看到……”
赵月白沉吟片刻,慢吞吞抬手:“放你也可以,不过你先别化形,免得跑了还要劳动本仙君再捉一次。”
“我没干亏心事,不跑。”黄庭叶也没意见,在铜钱消失的刹那就主动听话地攀上他胳膊,长尾巴绕过几圈,远远看去就是个貂皮暖手捂。
赵月白小心收敛好仙气,顺手掸掸衣裳,一掸便沾了一手泥水,慢慢被雨水冲刷下去。
在雨中淋了太久,身上深一道浅一道尽是雨渍,赵月白用最后一道符弄干身上,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服,这邋遢的模样忍不住让人自我唾弃。
黄鼠狼习惯性抖抖身子,皮毛上的水珠全被抖下来,甩了他一脸。
赵月白:“……”
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观景台,那里正探出几个脑袋,有人不轻不重地嘟哝着:“天气预报坑我,说好的晚上才下雨呢。”
那人身后,传来三两狐疑声音:“哎,我真看见有雷劈山上了,你没看见?”
一仙一妖同时心虚,默不作声地下电梯,尽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黄庭叶小心地露出脑袋环顾一圈,尾巴尖轻轻敲了敲财神:“仙君这是要去哪?”
赵月白抽抽鼻子,淋了那么久,身上有些凉飕飕的:“当然是回黄大仙祠,给你收拾烂摊子。”
“哦。”黄庭叶睁着黑亮的眼,“那为什么我们不坐地铁?”
赵月白默不作声地摸出钱拍在他的黄毛上:“自己看。”
二人大雨中斗法,折扇能当刀使,表链能当鞭子,可是口袋里的钱毕竟是凡俗之物,早被仙妖之气振得体无完肤,再加雨水那么一泡,还能看出囫囵样子就算不错了。
当时赵月白一摸到口袋整个人都蔫了,从前揣惯了真金白银全然忘了纸币脆弱,一下两下把剩下的家当给折腾没了,整个人心疼得无以复加,而当他拿起手机发现手机进水彻底变成一块砖后,别说后悔,他拿脑袋撞树的心情都有。
感受到他身上浓重的怨念,黄鼠狼扒扒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安慰:“上仙贵为财神,这天下财帛还不是随意取用,这点钱没了就算了,想开点。”
赵月白一巴掌把它脑袋拍下去,咬牙切齿道:“你懂什么!”
一分一厘,当思来处不易;半银半金,恒念财力为艰。
钱有多难赚,你懂吗?!
“我懂我懂!”黄鼠狼甩起尾巴,“我在香港赚了几十年钱,也就够买套小房子。”
赵月白叹了口气,伤春悲秋地四处找隐蔽之处,虽说光天化日飞来飞去风险极大,但身无分文实在没办法,总不能走回去吧?
“仙君……”黄鼠狼伸出短小的爪子讨好他,“我这还有零钱,虽然不多,咱俩的地铁票还是够的。”
皮实的硬币躺在黄毛之中,看上去银光闪闪,比银子还漂亮。
黄鼠狼还在跟他赌咒发誓:“仙君放心,您不开口我是不会化形的,香港又没规定黄鼠狼不能坐地铁。”
赵月白心中微动,捏着两张地铁票低声问他:“你既然不化形,又为何买两张票?”
黄鼠狼微微抬起身,理所当然道:“化不化形都不能逃票啊。”
赵月白低头,认真打量它一阵,突然转到角落,拍拍它脑袋:“化形吧,准你了。”末了又加上一句,“要是敢跑,本仙君废你修为。”
“不敢不敢!”黄鼠狼忙不迭表忠心,微光一闪,身体又抽成了黄庭叶的模样,一身褂子眼镜骚包装扮,连折扇都没落。
黄庭叶熟门熟路,领着赵月白穿行在香港的地下,像是已经走了无数次,熟得跟自家后花园似的。若非身上若隐若现的妖气,赵月白几乎要以为他只是千千万万普通凡人中的一员。
“你修行六百年,应该早就明白妖族修炼宜山野不宜人世,人妖殊途,何况当初天下大乱更不利你专心修道,你为何不避世归隐,何必非要混迹凡尘之中呢?”
黄庭叶回过头来,取下眼镜看着他道:“我的第一个师父是凡人,带我入道的是凡人,六百年来,教会我所有的都是凡人。”
“我……很喜欢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