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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你是自由的 ...

  •   “张筱溪,一个世人。”花旋子的眼眸尽含温柔:“她虽然很美,但是和我的檀兰相比,她还是稍微逊色一点。”情人眼里出西施,此言不假。我勉强笑了笑:“张、筱、溪,这个名字真好听。”

      花旋子又望着我笑道:“你刚出生时很小很小,满身的红色绒毛,现在你都长这么大了,这时间过得真是快啊。那个时候檀兰也怀孕了,我还很夷辛说,若檀兰生的是男孩子就跟你订娃娃亲。”花旋子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可惜天不怜我,夷辛也不帮我。”

      “檀兰的哮喘发作,哮喘引得心上之疾发作。我为她寻遍神川药草,她吃了上百朵神芝仙草,可是这些东西对她没有丝毫帮助。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檀兰日渐消瘦,一觉要睡两日,我真怕她某一天一睡不醒。我知火狼珠能治好她,所以我满怀希望去求夷辛,求他借我火狼珠。都说人自私,狼又何尝不自私?”

      花旋子冷笑一声:“夷辛拒绝了我,他说:若我不是这神川狼王,我定会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我如今是神川狼王,守护狼族,守护神川是我的职责,况,狼族族规第一条明确记载,不可擅入落川殿,不可擅动火狼珠,我虽是狼王,却也不得不从。这是他的原话,一字不差,一字不落。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想烙印一般留在了我的脑海里,我每天都会想起这些话,想起沙苑将我堵在神川出口,想起檀兰的音容笑貌以及那个还没来得及到出生于世的孩子。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男是女,若是男孩,他或许就是你的夫君;若是女孩,你们一定是很好的姐妹……”

      花旋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又露出狼爪在我手上划拉的三道口子。我低低的哼唧一声,先前在神川崖底时花旋子就跟我讲了个大概,如今又听得些片段,花旋子和檀兰,我的父亲夷辛和母亲张筱溪的过往越发明了了。

      我做好了继续往下听的准备,花旋子却突然不作声了,我道:“后来呢?你怎么不往下说了?”

      花旋子道:“夷辛不愿意帮我取火狼珠便罢,他竟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我去取火狼珠,这也怪不得我对他下狠手。我重伤夷辛之后便潜回神川拿火狼珠,沙苑老头儿又百般阻挠,他将我关在禁闭室数日,待我再逃回人世时,檀兰已然入土。夷辛却好,有妻有女,过得着实逍遥快活。这叫我如何不恨?这让我如何不怨?这让我如何不嫉妒?我的檀兰死了,我的孩儿的死了,他夷辛凭什么过得如此快活?我要让他体会失去挚爱的痛苦,所以……我亲手杀了你娘张筱溪,我本来想将你一并杀了,可是你当时冲我笑了,你的笑容很甜很暖,在那一瞬间我心软了,所以你才能活到今天。”

      “是你杀了我娘亲!”我气得呛了一口气,猛然一挣扎,鲜血洒出了白玉罐子外。花旋子继续按着我的手放血,我伸出右手去抓花旋子,明明隔得很近,我却怎么也抓不到他:“你杀了我娘,杀了我爹,杀了沙苑爷爷,杀了那么多狼族子弟,花旋子,我要杀了你!”

      “张筱溪是我杀的,沙苑老头儿也是我杀的,但是夷辛的死如何都怪不到我头上。张筱溪死后他将你送回了神川,而后提剑来找我报仇,我们都受了重伤。我回了王爷,夷辛则去了张筱溪的墓地与她长眠。你说,他的死如何能怪我?”花旋子粲然一笑,冷血,极其冷血。我露出狼爪奋起去抓花旋子,花旋子一把捏住我的手,“夷辛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一头小狼崽如何能斗赢我?”

      花旋子就着我的狼爪在我左手手腕上又划了几道口子。我忍痛骂道:“沙苑爷爷虽未跟我说夷辛是我爹,但他也说过我爹向来心慈仁善,待人宽厚。我爹除了任性地扔下神川这一点之外,他什么都好。当时为你重伤,指不定是你用了什么奸诈卑鄙的手段!”

      “你还真就说对了,我当时是用你的性命来要挟他来着。”花旋子抓着我的手,目光颇有些狠色:“你若是想报仇,我随时恭候,但是在这之前,我得用你的血把火狼珠修复如初才行。”

      我拼命挣扎,眼泪不争气地直流,花旋子捏了片刻就松了手,眼中似乎还有一丝无措。我恨道:“就算修复了火狼珠又如何,你冷酷无情,杀人如麻,根本做不得神川狼王!”

      “我和尹胥焕是同路人,他都做得人世的皇帝,我为何做不得神川狼王?”花旋子正预备给我上止血药时,我拼命地挣扎,花旋子突然按住我道:“青蛮,你这条命是我留下来的,我要你生你就得生,我若要你死,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活不了,你懂么?”

      花旋子的脸离我的脸很近,我能很清楚地看到他的睫毛。花旋子拉过我的手继续上药包扎,“在我修补好火狼珠之前你必须活着,否则,我会彻底灭了整个狼族。”

      铁链勒得我呼吸困难,我努力地拉了拉脖子上的铁链。花旋子端着鲜血远去,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沦为阶下囚,我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面对着杀手仇人而无能为力。废物,当真是废物。

      我的心好疼,手腕上的伤口好疼,浑身都疼。我努力抑制泪水,我没有资格哭,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钻心的痛感渐渐消减,我脸上多了一丝丝暖意,即使这地牢里的气味混杂,我也嗅出了一丝尹胥焕的气味儿。我睁开眼来,只见尹胥焕坐在身旁轻抚我的脸颊与头发。

      “青蛮,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多你喜欢吃的肉。”尹胥焕撩开我额前遮住我眼睛的头发,我看着他,心口绞痛不止,热泪簌簌而淌。

      尹胥焕伸手抹去我脸上的热泪,我无力道:“尹胥焕,你满意了吗?费尽心机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你应该满意了罢!”尹胥焕道:“对不起,以后我尽我所能去补偿你。”

      “补偿?你拿什么补偿我?”我冷笑过后又哭道:“你能把姜霜、苏子、沙苑爷爷,还有那数百因你而死的族人还给我么?你能把神川变回原来的模样么?”
      “对不起,对不起。”尹胥焕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可是他的心很冷。我将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尹胥焕怅然若失,呆滞片刻后他又道:“吃点东西罢,你这样不吃不喝身体迟早会撑不住。”

      我移开目光不去看他,尹胥焕端了一碗鸡汤舀了一勺送到我嘴边,我道:“我想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你愿意给我么?”尹胥焕的眼眸里似乎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片刻以后他搁了勺放了碗,撩开袖子将手送我嘴边。尹胥焕的目光很坚定,坚定得让我十分厌烦。我露出獠牙,一口咬上去,獠牙刺破他手上的皮肤,扎进肉里,我拼命地吮吸着他的鲜血。

      “只要是你所求,我必定应允。”尹胥焕淌下两行清泪,他摸着我的手腕上的猩红纱布,似笑像哭道:“慢些喝不着急,我的血,我的肉,我的筋,我的骨,全都是你的,是你青蛮一个人的。”

      人血的滋味很好,我捧着尹胥焕的手努力吮吸,眼泪不受控制地疯狂外涌,铁链子互相撞得铛铛直响。我又使了一些力,獠牙碰到了骨头,尹胥焕闷哼一声,我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事情如何就演变成了如今这个局面,我与他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抬眼去看尹胥焕,他笑着泪流满面。我逐渐松了口,尹胥焕手上留了两个血窟窿和一排牙印,鲜血不断从窟窿里外流。尹胥焕抬手轻抹去我唇上的血:“青蛮,你可吃饱了?”

      尹胥焕满眼柔情,其中又不乏心疼,他这种神情跟花旋子眼里的神情别无二致,我看来只觉心中五味陈杂。花旋子是爱尹檀兰的,尹胥焕却不爱我,他只是有所图谋罢了。

      看着尹胥焕手腕上嵌有我赤红狼毛的结心链,我心痛矣:“尹胥焕,你的胎生之疾治好了,你想要的皇位也已得到了,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你走罢。”

      “青蛮,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模样。”尹胥焕试探性地靠近我,“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想借用火狼珠治好身上之疾,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伤你一分,没有想过伤你族人一分。”

      “虚伪!奸诈!”我奋力推开尹胥焕冲他咆哮道:“事到如今你竟还在狡辩!你骗我便罢,本来我就笨,我就蠢,活该被你骗!可是苏子他们不顾安危帮你保住了弋平,你为何连他们都不放过?”我大哭起来,“你们世人不是常说羊尚有跪乳之恩,乌鸦亦有反哺之义么?为何你会不知义,不知恩,为何要做得这般绝!”

      尹胥焕欲言又止,我瞪他道:“你我之仇不共戴天,尹胥焕,你最好关我一辈子,或者一刀杀了我。如果不然,待我出了这方牢笼,我必定要你血债血偿!”言语激烈,我猛的咳嗽起来,尹胥焕连忙轻拍我的后背。我一把推开他:“别碰我!我嫌恶心!”铁链撞得叮当响,我拉着勒住我脖颈的铁链往后方斜了点。

      “你是自由的,我不会关你一辈子,更不会伤你半分。你要找我报仇,你想取我性命,现在就可以,我这条命本来就属于你。”尹胥焕又往我身边靠。我忍,我一直在忍,我恨他,我怨他,我想杀了他血祭我狼族子弟,可是我下不了手。

      “你滚吧!我不想再看见你!”我终是对不起苏子,对不起木苍,对不起那些死去的狼族子弟。我收了狼爪,背对尹胥焕躺下。我的身子不停地发抖,这一刻,我总算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地无能。

      满嘴的血腥味儿,我心里作呕,长这么大,这还是我第一次沾鲜血。方才咽下的血在胃里翻腾,想吐又吐不出,我的身子抖得越发厉害,难受,从未有过的难受感,我低低地哀嚎起来。地牢内的蜡烛燃尽,在旁守候的老婆子又换上新烛,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梦里的我回到了神川,神川一如往日,丝毫未变。苏子在,姜霜在,沙苑爷爷在,所以狼族子弟都在。梦里的神川天很蓝,风很轻,一切都是最初的美好模样。

      似乎是有一只手摩挲着我的脸颊,我努力睁开眼来,但见花旋子坐在我身旁替我擦着眼角的泪。自从喝了尹胥焕的血后我的身子越发难受,如今一梦而醒,竟然连挪身的气力都使出来了。

      花旋子将手从我的眼角挪到了唇上,他不紧不慢道:“你的娘亲为世人,所以你身上流的并非纯正的神川火狼血,因此你不能饮生人血。你不知道这一点也不能怪你,沙苑老头儿有所顾忌,自然不会告诉你。”

      我与花旋子没有什么话可说,更何况此刻我难受得紧,更加无心理他。我昏昏欲睡,花旋子突然搂我入怀,我恼怒道:“你做什么?!”

      “别乱动。”花旋子轻轻一语颇具威慑力,他伸手拿过搁在一旁的白瓷碗,在这霉臭的空气中我嗅到了一丝血腥味儿。花旋子将碗递到我面前道:“你喝了太多尹胥焕的血,若是想多活几年就乖乖把它喝了。”

      “这是谁的血?”碗白如雪,血红刺眼,两者明明不搭,此刻看来又觉有几分滋味。花旋子应道:“你无需管这是谁的血,只需知道它能减轻的痛苦便好。”我迟迟不肯喝,花旋子又道:“你放心,火狼珠还没有修补好,我不会杀你。更何况我想杀你是易如反掌之事,何须下毒如此麻烦?”

      我艰难地喘了几口气,花旋子将血送到我嘴边,我毫不犹豫地将其喝尽。这血还带着丝丝余温,暖血入腹,方才的难受之感瞬间减轻了不少。我稍稍恢复了些气力,花旋子松手起身将走,我叫住他道:“狼族已经没剩几个人了,你可不可放过他们?”

      “只要他们不来犯我,万事都好商量。”花旋子回身看了我一眼道:“只是按照目前这个情况来看,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比较好。”

      花旋子一走,这方地牢又重归死寂。不知山/奈情况如何,也不知外边天日如何,更不知我今后命运如何。地牢里没有日光,也没有月光,有的只是这一堆烛火之光。烛灭烛燃,满烛台的蜡油。
      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沉重的玄铁链,满屋子的蜡烛,从不主动说话的老婆子,一切都没有丝毫变化。花旋子时常来取我的血,偶尔会逼我喝些补气血的参汤。尹胥焕也时常过来看我,只是他每次来我都背对他装睡,因而他的话也越来越少,很多时候都只在我身旁坐一小会儿。

      蜡烛燃尽了老婆子又换上新的蜡烛,桌上的茶水冷了她又换上一壶热茶,只要我不问她,她便不会说话。不知是花旋子刻意交代过还是这位老婆子本来就害怕我这头狼。

      “老婆婆,你知道我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么?”我坐起身来靠着石墙,老婆子刻意避开我的目光道:“至皇上派我来照顾青蛮姑娘那日起,如今算来已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了。”我攥紧了玄铁链,喃喃道:“按着你们人世的时节顺序,现如今外边应该是冬季了吧?”

      “是呢,都已经到腊月了,再过两天就是元旦了。”老婆子杵在原地十分拘谨。难怪近来夜里觉得冷,沉默片刻我道:“老婆婆,你莫要害怕,我虽是狼,可我不吃人。”

      老婆子唯唯点头,虽是应了声,但我看得出她还是害怕。我只好道:“你下去吧。”我话音未落,她便快步而去。世人都是这般虚伪么?嘴上说着一套,心里想着另一套,当真是难猜啊~

      以前总盼着时间慢一些,我慢一些长大,沙苑爷爷慢一些变老。现在的我却盼着时间能走得快一些,让我快点离开这里,快点去找山/奈和苏子。没有黑夜,没有天明,看不到蓝天白云,亦看不见雪花寒梅。

      我露出狼爪在墙上写着苏子、沙苑爷爷的名字,写着那群因我而死的族人的名字。玄铁链甚沉,我双手布满花旋子取血后留下的伤口,使不出太多气力,因而写几画便要放下手歇一歇。

      刚写完沙苑爷爷和苏子的名字,我右手手腕上的白纱便露出猩红血色。
      从小我就懦弱,从小我就没用。一事无成,成天闯祸,现如今写个名字都这般费力。夷辛爹,筱溪娘,你们怎么会生出我这样一个没用的女儿?呵!

      我慢慢拆开手腕上的白纱布,一圈又一圈,纱布拆尽,鲜血从那三道伤口出缓缓渗出。我又拆手腕上方的纱布,一圈接着一圈,整个右手上的纱布皆被我拆尽。细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二十道口子。

      多数伤口已然结痂,那些结痂的伤口与手腕上正在淌血的伤口看起来极其不适。我露出狼爪顺着伤口狠狠划下,片刻的疼痛使我的头脑清醒了一分,心里的仇恨亦多了一分。

      一道,两道,三道,疼痛感越来越轻,心里的愧疚却越来越重。鲜血染衣,正如神川被血洗时那般刺眼。我看着满手的血正入神时,背后忽然传来尹胥焕的声音:“青蛮!”

      尹胥焕冲到我身前,急急抓住我血流不止的手:“你非要这样折磨自己以此来折磨我么?!”我只看着尹胥焕笑,他此刻的着急神情真是讽刺。目的已然达到,我再无利用之余,他现下做戏又是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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