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川有狼》涵小笙

41、午时三刻处碎尸之刑

　　呵斥之声四起，其中不乏抱怨、伤心之言，我压抑着心头的混杂五味，正声道：“是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狼族，对不起神川。青蛮无知闯下如此大祸，现已知错，我不求大家能原谅我，只求大家随我一同去月城救出被囚族人，夺回火狼珠，重振神川。”

　　“我们会去救族人，用不着你在这里操心，你还是去找那位世人王爷罢！”
　　“我狼族子弟死伤无数，你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吗？！”
　　“如今族长已去，火狼珠已碎，神川完了！”

　　各言各语在我身旁响起，有埋怨，有厌恶，自然也有憎恨。我一直极力抑制的眼泪终是淌了下来，山/奈道：“青蛮既已知错，大家就少说几句。”

　　众人见山/奈开口，他们心里虽恼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四下分散而坐。山/奈拉着我将走，我推开山/奈兀地双膝跪地，众族人有过片刻的惊讶。我道：“青蛮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你们原谅我，只求你们能多给我一些时日。待我救出族人，拿回火狼珠时，青蛮任凭你们处罚，绝无怨言。”末了我朝族人拜了三拜。

　　众人齐齐看着我，他们没有作声，算是默认了。我艰难地起身离了此地，族人们的目光十分灼人，我不敢再久留。山/奈随我而来，道：“他们只是没有缓过来而已，言辞过分激烈，你别放在心上，再过一些时日就好了。”

　　“我知道，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穿过树林，我来到了黄土大道上，“火狼一族遭受此难过后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此番我还是自己去罢。万一……情况不利，也不至于让火狼一族灭绝。”

　　“单凭你一己之力是救不出他们的，更何况还有一个难缠的花旋子。”山/奈有些紧张，我心意已决，只道：“我就算我救不了木苍他们，我也要把我和花旋子之间的账好好清一清，救人以及修复火狼珠那些后事就只有劳烦山/奈你了。”

　　山/奈道：“只要是青蛮交给我的事，我从来都没有出过纰漏。”我勉强提起精神笑了笑：“是啊，一次都没有，如此我便可放心了。”沉默片刻我又道：“山/奈，你知道夷辛是我爹么？”

　　“不知，沙苑爷爷从未跟我说过这件事。”山/奈望着我道：“我只听旁人说夷辛王曾多次出入人世，他最后一次出神川时恰逢神川弯月时节，只是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自我记事起身旁就是只有一个沙苑爷爷，别的小狼崽都有爹娘，偏偏就我没有。我曾哭着问沙苑爷爷，为什么我没有父母。沙苑爷爷笑着说我是他在破川溪水中捡来的，他说我是神之子，我从破川溪的尽头来。不管是神之子，还是夷辛之子，我终归都是被抛弃的……”我横袖擦了脸上的泪水，深呼吸一口道：“我打算今晚出发去月城，你若要随我同去就去把族人们安置好。”

　　“好。”山/奈将我送回山洞后又回去安排往后诸事。风过树摇，天晴朗，云朵白，阳光暖，若我没有放跑花旋子，或者说我没有偷偷逃离神川，再或者我与尹胥焕没有交集，那么事情一定发展到如此局面。

　　人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也没有后悔药可寻。大祸已铸，目前我能做的只有弥补而已。我父亲夷辛、姜霜、沙苑爷爷、苏子，还有那些狼族子弟，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要和花旋子算个清楚明白。

　　夜幕落下，满天繁星，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些许寒凉。山/奈与我并肩奔跑，恍惚间又想起儿时的我们，儿时的苏子、木苍，还有众多狼崽子，沙苑爷爷教我们猎杀之术，我偷懒不愿学，沙苑爷爷罚我围着神川跑一圈。苏子陪我跑，木苍陪我跑，山/奈亦陪我跑，转眼间多年过去，现今的我们都已长大，此刻陪在我身旁的人只剩一个山/奈。呵！自作孽，不可活，此言说的就是我罢！

　　天方破晓，我与山/奈抵达月城。明明只离开了一个多月，月城却已大变。往日城中的繁华已然褪尽，如今月城的街头清冷得厉害，道路两旁的店铺关了一半，那些开门营业的店铺的生意也极为惨淡。

　　“看样子，这里也发生过大变故。”山/奈十分警觉。周遭的之人行色匆匆，似乎一刻都不想在这大街上多待。我拉住一个老头儿道：“老人家，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街上如此冷清，全然不似往日光景。”

　　老头儿连连叹息：“人死多了，自然就冷清了。年轻人，你们快走吧，这月城不是活命之地。”山/奈又问道：“何出此言？”

　　老头儿四下张望一番才道：“皇宫里头出了大变故。当今皇帝突然退位，六王爷嘉欣王成了新皇帝。天下皆知六王爷同二王爷水火不相容，两人虽是兄弟，却如仇人。如今六王爷成了新皇帝，哪里能容得下二王爷？”老头儿又叹了几声：“杀了一天一夜，但凡是与二王爷有瓜葛的，一律都被砍了脑袋。上至七十岁的老人，下至襁褓中的婴儿，皆未幸免。这两天一到夜里，月城的大街小巷就会响起哭嚎声，弄得人心惶惶……”

　　世人常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尹胥焕做了皇帝，自然不会放过尹凌应的党羽。皇位、权势固然好，只是这把皇位下垒积的尸骨未免太多了些。

　　老头儿欲再言时，但见一队人马从前方跑来，后方跟着几辆大板车，车上堆满的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板车所过之地留下了一排血痕。老头儿吓得急忙甩手道：“不得了了，又杀人了。年轻人，你们快逃命去罢！小心晚了出不了城！”老头儿甩袖而去，山/奈拉着我躲进了一个偏巷。

　　待运送尸体的那队人马走远后山/奈才道：“我们先找个落脚处，这大街上不宜久留。”我满心都是想着如何灭掉花旋子，偶尔会蹦出尹胥焕这张令我心痛的脸，山/奈拉着我顺着这条偏巷拐到了一个略显偏僻的地段，此处正好有一家客栈。

　　我和山/奈进门许久，店小二才出来招呼。山/奈要了两间房，随后又要了些小菜，我本无心饮食，奈何山/奈担心得紧，我勉强吃了两口，如此也好让他宽慰些。从小到大，山/奈时刻都在照顾我，他对我的情意我也全都明白，只是心无所动，我也只能做那无情的流水了。

　　“青蛮，不许偷懒！”
　　“青蛮，青蛮，苏苏说带我们去抓野兔子，你快点起床。”
　　“青蛮，这是给你，我从人世带回来的糕点。对了，你没有欺负我的木木吧？”
　　“青蛮，你把苏苏还给我，我想和他成亲……”

　　“沙苑爷爷，木苍，苏子……苏子！”我猛然惊醒，山/奈擦去我额上的汗珠。往日种种多么美好，往日种种多么和谐。时至今日我都不愿相信这些事实，不愿相信欺骗，不愿相信死亡。

　　我攥着被褥埋头大哭起来，山/奈搂着我，轻抚我的后背。他不说一字，只紧搂着我。人总要经历风浪才能变得成熟坚强，狼亦如此，这世间的爱恨情仇，总要亲身经历才能知晓其中滋味。

　　天明无阳，乌云压顶。原本清冷的街巷忽然躁动起来，推开窗户一看，街上出现数队人马，人马中间是十几方铁囚笼，这铁囚笼中不是别人，正是处于兽化状态的木苍与众位狼族子弟。狼族子弟皆被胳膊粗的铁链捆住，铁链又与铁囚笼连作一体。打头的将士高声道：“恶狼残暴，伤我百姓，皇上有令，今午时三刻于午门外处碎/尸之刑，凡月城百姓者，皆赴刑场观摩。”

　　百姓的议论之声纷起，还有不少人打开窗户往外瞧。木苍的伤势极重，她躺在囚笼之中奄奄一息。其他族人亦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囚笼一过，风中的血腥气儿极为刺鼻。“木苍……”我欲上前营救，山/奈一把抓住我道：“先别急，再等等看。花旋子诡计多端，说不定这是他设下的圈套，只等着你来跳。”

　　“木苍快死了，你叫我如何等？”我愤然甩开山/奈，山/奈忙又拉住我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此刻这样意气用事，不仅救不了他们，还会搭上你自己的性命。我们暂且再等一等，摸清情况之后再救他们也不迟。”

　　拉扯之际，行车队伍已经走了一半。山/奈拉着我往门外走：“跟上去探一探情况。”打头将士走一路喊一路，原本躲在屋里的百姓开始结伴出门观看《神川狼》一书中的火狼。他们指指点点，七嘴八舌说个不停，火狼的出现暂时使他们遗忘了先前笼罩了整个月城的恐慌。

　　游了三条街，百姓越聚越多，人群中忽然飞出一颗鸡蛋，那颗鸡蛋毫无偏差地砸到了一名族人的眉心处。伤重的族人愤然地撞了撞铁笼，百姓们皆惊，片刻过后人群又躁动起来，有欢呼声，也有欢笑声。

　　我着实厌恶眼前这群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欢喜过后他们竟然争先拿出鸡蛋、烂白菜等物来砸我族人。许多人高呼：“打死恶狼，打死恶狼！”

　　不是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么？他们为何能如此狠心？我火狼从未伤过他们一分一毫，他们的国、他们的家还是我火狼子弟拼死守护下来的，为何到头来会落得如此结局。生而为人，他们却从未善良。

　　囚笼中的族人不断哀嚎，他们想躲，他们想逃，可是那方寸的囚笼连个转身的空隙都没有。世人们的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他们笑容我看来着实碍眼。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兽化成狼，仰天长啸，热闹的街头瞬间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