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川有狼》涵小笙

38、狼回头，非报恩，即报仇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是猜到了木苍口里的主谋。我不信，我不敢相信，我也不愿相信。木苍冷笑道：“他就是你日夜念叨的尹胥焕，是你带领族人为他征战沙场的尹胥焕，是你不惜毁灭神川盗取火狼珠所救活的尹胥焕！”

　　“你弄错了，肯定是弄错了。尹一不会这样做，木苍，肯定是你弄错了。”尹胥焕不是这种过河拆桥的人，他不是这种心狠手辣的人，他不是！

　　“青蛮，你能不能别这么天真！能不能别这么愚蠢！”木苍愤然推开我，玄铁链甚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木苍大哭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世人狡猾奸诈，心狠手辣，信不得他们，你偏偏不听。你是神川狼王，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为何你还要如此恣意妄为，为何你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

　　“自从你带着尹胥焕离开弋平之后，蛮军大肆叫战，几战下来尹胥焕的军队折损过半，粮草短缺。皇帝加派的新兵虽有两万，但仍旧敌不过，于是苏苏想了一个偷袭之策。我们火烧蛮军大营，明决带兵杀入，蛮军几乎全军覆没。弋平既保，我们打算第二日就走，哪知他们在水中下药，竟要将我们全部灭口。成千上万的人围攻我们，长剑、短刀、火绳、箭雨……好多人好多人，我们逃不掉，我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乱刀砍杀，被乱箭贯身，被烈火灼烧，我救不了他们。青蛮，我救不了他们，我没有办法把他们带回来，就连一颗小小的牙齿我都带不回来。”

　　木苍慢慢拉下衣裳，露出那个伤痕累累的肩膀，“我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因你而受，我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为你而留。苏子也一样，那二十名族人也一样！因为你的一句话，我们全力以赴，不仅是因为你与我们有多年的情义，还因为你是神川的王，因为你是我们的王。我们相信你，然而你青蛮带给我们的是什么？苏子死了，大家都死了，我无法把他们带回神川，仅仅只带回了苏子的一颗狼牙。”

　　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我紧抓着衣角以减缓心中的难受，眼泪如流水，任凭我如何努力都抑制不住。

　　木苍继续哭道：“青蛮，我后悔了。你能不能把苏苏还给我？我想同他成亲，我想同他生子，我想同他看日落月升，我想同他白头偕老。你把苏苏还给我好不好？你把苏苏还给我……”

　　山/奈带着几名族人兀地冲了过来，他拉起木苍，朝后方族人道：“送木苍回屋休息。”木苍半哭半笑，直嚷着要苏子。

　　这不是真的，尹一不会这么狠心。我抽噎不止，山/奈横袖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一把搂我入怀，玄铁链压得我使不出半点力气，山/奈轻言哄我道：“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苏子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将脸埋进山/奈的胸膛哇哇大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白鹤美，鹤顶红却是见血封喉；端清木美，却是蛇蝎心肠；你侬我侬的情爱也美，却不想也是眼前这般血腥丑陋。难道凡世中美好事物的背后都是这般肮脏不堪么？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呵！真是可笑啊！世间花草千万，尤属这情爱之花为最，失之可惜，得之可悲。情之一种，以泪浇灌，以血点染，如此绽放的情花当真是娇艳异常，令我刻骨铭心。

　　苏子，我错了，我错了……儿时的记忆不住涌上心头，苏子的音容笑貌在我脑海挥之不去。他的笑容很暖，声音很柔，他可以做一个好夫君，做一个好父亲，漫漫人生路他才走十分之一。是我，是我亲手葬送了他，连同葬送了那二十名族人。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待到梦醒苏子定然就能回来。梦醒梦碎，梦里梦外皆不见苏子。木苍不来，山/奈不来，沙苑爷爷也不来。想见的人一个不来，不想见的偏偏送上门来。

　　“看来沙苑老头儿这次是真恼了，竟然把你关到了这里。”花旋子信步而来，话里话外皆是嘲讽得意，我蜷缩在地未曾理会他。花旋子走到我面前，软声软气道：“还记得我曾告诉过你，要早早丢弃掉那些天真，你若早些听我之劝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地步。”

　　我稍稍抬眸看了花旋子一眼，有气无力道：“我也记得当初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看见你时，你问我是来看你的笑话，还是来看你的落魄。如今换我问你，你是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看我的落魄？”

　　“我不看你的笑话，我亦不看你的落魄。”花旋子拂袖而走，在我不远处的石凳上落了座：“我只是想看一看与我面临同样处境的你会做何选择，然后再看一看面临同样境况下的沙苑老头会做何选择。”

　　虽然我反应慢，甚至有些愚笨，但是花旋子这番话里的蓄谋已久我还能察觉出来。他从神川崖底逃脱是偶然，此番再回神川绝非偶然。我心感不好，不由地想起我狼族名言：狼若回头，不是报恩，就是报仇。

　　我惊慌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何为同样的处境？何为同样的境况？你到底想做什么？”花旋子十分泰然，尤其是他嘴角的浅笑惹得我心神不宁。

　　花旋子应道：“当初檀兰病重，我亦如你先前那般寻遍神川药草，希望着它们能救檀兰一命。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一次又一次的努力，一次又一次的尝试都化作泡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想到了火狼珠。可是火狼珠是神川之灵的源泉，只要把它带离神川，神川花草枯，风雪至，百川倒流，不过三日就会变成冰雪之地。那时候的我跟你一样，既放不下神川舍不得狼族，又不想心爱之人命殒。不论是我们火狼，还是他们世人，性命都只有一条，死了就再也没有了，然而火狼珠离开神川半个时辰却没有什么大问题。青蛮，你我的选择都一样，可我却没有你那般幸运，当我带着火狼珠快要到山崖出口时，沙苑老头儿追了过来。我求他，百般恳求他，他无动于衷。我被沙苑老头儿关进了禁闭室，时隔半月才逃出去，回去人世时檀兰已经死了，我没有见到她的最后一面，不知她临终时有何交代，我甚至不知她身葬何处。”

　　没有天生的恶人，也没有天生的善人。时隔多年，花旋子每每说起檀兰时他眸子里总有无尽的温柔，心有所爱，满心柔情，如此怎么也不能算作恶人。沙苑爷爷从来都慈祥和蔼，尽忠尽责，自然也不能算作恶人。花旋子为所爱，沙苑爷爷为神川，他们之间本没有谁对谁错，没有谁善谁恶。

　　我努力支起身来，拴住脖子的玄铁链咯得我生疼，我将它稍微往上提了提。蓄了些许力气我道出心中所疑：“你既逃出了神川，又为何会被关在神川崖底十几载？”

　　花旋子应道：“我怎么能让檀兰白死？三年丧期结束之后，我杀回了神川。沙苑老头儿同我大战四天，我最后落败，被他关进了神川崖底。这里真的很冷，冷到骨髓，也痛到骨髓。于是我又逃，可能沙苑老头儿是我天生的宿敌，那次挡住我去路的人又是他。敌不过他，我又不愿再回那个死寂冰冷的神川崖底，所以我就从崖顶跳了下去。崖底遍布鬼虫，瘴气弥漫，全然不是活命之地，本以为就此可以解脱，哪知我这一跳不仅没有死，反而发现了一个足以毁灭神川的秘密。”

　　“什么秘密？”我不由地屏了些许呼吸。花旋子望着我笑了片刻才道：“神川崖底有一条通往人世的路。一条狼族可出，世人可进之路。跳下神川崖不死，沙苑再度将我抓了回去，还为我专门打造了这些玄铁链。刚开始我还不确定世人是否能从神川崖底那条路进来，后来仔细一想才觉蹊跷，若非如此，沙苑又怎会为我大费周章。直至两个月前，我带着一个世人验证了一番才彻底确定下来，从崖底走，世人能入神川。”

　　一瞬间的不可置信，一瞬间的茫然无措，一瞬间的愤怒埋怨。我朝花旋子叫吼道：“你明明知道有世人入川之道，为何不说？为何只说火狼珠，为何绝口不提这条入川之道？人们都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要帮我，为何又要害我？”

　　花旋子突然大笑起来：“青蛮，你真是年纪小，很天真。我说帮你，你还真的相信啊？”我无言应答。木苍只说对了一半，狡猾奸诈之徒不止是世人，还有同族之人。

　　“狼若回头，不是报恩，便是报仇。青蛮，你与我何恩？我为何报你？”花旋子这一问，问得我哑口无言。是啊，我无恩于他，为何要相信他帮我之言。

　　花旋子面上多了几分恼色：“沙苑老头儿口口声声说为神川、为狼族，因为他的冷血顽固，檀兰离我而去。而今面对他亲手抚养长大的神川狼王，我倒要看他要如何做。是他继续坚持正道，大义灭亲，还是他怜恤孤亲，从宽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