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川有狼》涵小笙

37、从今以后他哪里也不会去了！

　　我未曾多想，当即拿上火狼珠，抱了尹胥焕便跑。前路一片漆黑，我只凭感觉在林中穿梭，枝桠划过脸颊，有过微微痛感。寒风一吹，整座山林都在莎莎作响，我心里怕极了。

　　不晓得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何处。东边的天际露出了白光，脚下兀地一软，我和尹胥焕齐齐摔倒在地。“尹一！”我赶忙把尹胥焕抱起来，尹胥焕浑身是血，脸上有些许擦伤。我见沙苑爷爷没有追过来，寻了个隐蔽处便开始引血治病。

　　尹胥焕的血无法融进火狼珠内，我只好在我右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我与尹胥焕合掌，再同握火狼珠。我的血引着尹胥焕的血形成纹理，此纹理逐渐与火狼珠中原有的纹理融合。

　　第一次感受到火狼珠的力量，纯粹而强大，我周身畅态，似要飘然成仙去。半个时辰过后，手上的血全都融进了火狼珠内，手掌上的伤口也全然愈合。

　　尹胥焕闷哼一声，我试探性地唤了他两声：“尹一，尹一。”尹胥焕渐而睁开眼来：“青蛮。”看着手中的火狼珠，尹胥焕满脸茫然。

　　我急切问道：“现在感觉如何？身上可有不适之处？”尹胥焕摸了摸心口，摇头道：“并无不适之处，相反，我觉得神清气爽，周身通态。”

　　“如此便好。”我忍了泪水，强颜欢笑。尹胥焕摸了摸我的脸颊：“为了拿到这颗火狼珠，你吃了不少苦吧？”

　　我摇摇头，如今尹胥焕的病已好，我也该回去收拾烂摊子了：“尹一，你既好了就回弋平去吧，苏子和木苍他们会留在弋平帮你，直至你打退蛮军。”

　　“你不和我一起去么？”尹胥焕握着我的手不放，我道：“我得把火狼珠送回去，过几天就去找你。”尹胥焕欲言数止，我扒开尹胥焕的手：“你别磨蹭了，快走吧。我也得回去了，沙苑爷爷应该急坏了。”

　　一个转身，也许是再见，也许是再也不见。不管此次回神川的后果如何，我都无所畏惧，因为尹胥焕活下来了。

　　回到神川出口，我尤其的冷静。先前的忐忑不安，先前的慌乱不已皆无踪影。我纵身一跃，在进入神川看清眼前之景的那瞬间我愣住了。

　　神川境内万物皆枯，破川溪水倒流回天，神川崖底的予枯鸟盘旋在天际，黑压压的一片遮蔽了半边天空。神川本为四季常春，现今却飘起了鹅毛大雪，风雪呼啸，刺骨的寒冷与漫天白雪将整座神川变得死寂。

　　我落到神川崖上，脚下的白雪瞬间融化。火狼珠不能离开神川，不能离开神川，原因竟在此处。看见不远处雪地里的那个熟悉身影，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哇哇大哭起来：“沙苑爷爷，青蛮回来了。”我所过之地，冰雪尽融，鬼虫齐齐退下神川崖，只是那些花花草草没再重新活过来。

　　“沙苑爷爷，青蛮回来认罪了。”我行至沙苑爷爷面前跪了下来，双手奉上火狼珠。冰雪融化成水后顺着沙苑爷爷的长发滴落，失望、痛心、愤怒在他脸上依次闪现。沉默半晌，沙苑爷爷才接过火狼珠哀愤道：“孽债，孽债，这到底是你们哪世欠下的孽债啊！”

　　“沙苑爷爷，我不知道会变成神川这副模样。我并不是想毁掉神川，只是想救尹一而已。沙苑爷爷，青蛮知错，青蛮愿意接受惩罚。”我连连磕头，沙苑爷爷黯然落泪道：“是我错了，是我太着急了。青蛮你只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小孩子罢了……”

　　数十名族人上前来，沙苑爷爷拿了火狼珠，杵着藤杖缓缓转身：“把青蛮关入神川崖底，严加把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第一次看到沙苑爷爷如此落寞神伤，他那佝偻的身形，蹒跚的步伐，我兀地想起他已经两百多岁了。两百多岁本还是享福的年纪，这个老头儿却为我操碎了心。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做这个狼王，或许，沙苑爷爷的决定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神川崖底本就潮湿，而今冰雪消融后越发潮湿，甚至还有一丝严冬的寒冷。周遭的空气是冷的，捆住我四肢的玄铁链也是冷的，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到如此地步。曾经风风光光做狼王的人的是我，如今凄惨成阶下囚的人也是我，呵！这也算得上是我咎由自取罢。

　　神川崖底不见天日，只有两三盏玄冥琉璃盏亮着光，粗略估计，我应该是在神川崖底待了四天。这里寒冷，这里死寂，我胆怯了，我畏惧了，我无法想象花旋子在此处待了十几载所忍受的痛苦与煎熬。

　　花旋子盗取火狼珠未成，遭羁押十几载，他的檀兰死了。我盗取火狼珠救活了尹一，纵使我老死于神川崖底，也当无怨无悔。

　　羁押此处数日，沙苑爷爷从未来看我一眼，他生气是应该的，他恼我、怨我也是应该的。神川被我弄成这副模样，我也没脸见他，只是他年岁已大，莫要气坏了身体才好。

　　身处月城的山/奈没有音信，也不知远在弋平的苏子和木苍如何了。近日我心神难宁，右眼皮跳得慌。人世之中有一言：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原本我不信这些东西，可能是在人世待久了，沾了不少的烟火气儿，如今我却半信半疑起来，心里总是放心不下山/奈他们。

　　似乎是又过了两日，山/奈来了。自上次月城一别，时至今日只隔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却如隔世。山/奈的气色极差，脸上还有许多未愈合的伤痕，他一如往常一般带着我最爱的兔肉和百花糕。

　　“山/奈，对不起。”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我稍稍动一动身子，数条玄铁链就铛铛作响，这声音聒噪且刺耳。山/奈蹲下身道：“别担心，再等几日沙苑爷爷会放你出来。”

　　“随你待在月城的族人们可都平安？还有，苏子、木苍他们可都回来了？”这几日听不见外界的半点消息，我心里着实担心。山/奈一面端饭食一面应道：“大家都平安，木苍他们也已回神川了，你不用担心。”

　　听到此处，我心里方好受一些，只要族人们平安回来便好：“沙苑爷爷怎么样了？这次我险些毁了神川，害了族人。他身子不好，你多劝劝他，莫让他气坏了身体。”

　　“我会劝他。”山/奈夹了一块兔肉喂我：“吃吧，要是冷了就不好吃了。”我本没有胃口，只不想让山/奈白忙活，因而勉强吃了些兔肉和百花糕。

　　擦去我嘴角的残渣后山/奈慢慢抱住了我，他抱得很紧很紧。我心感不妙，“怎么了？”山/奈在我耳畔弱弱地应道：“如果可以，我宁愿你永远不要长大。我想你一直做那个爱哭的小狼崽子，我更想你一直做那个讨厌红色的狼崽子。”

　　山/奈此言不寻常，我又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山/奈你告诉我，是不是神川出事了？又或是沙苑爷爷出事了？”

　　“沙苑爷爷没事，火狼珠归位，神川的花草也在日渐恢复。”山/奈顺了顺我额前的头发道：“放心吧，再过半月沙苑爷爷应该就会放你出来了。族中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我先走了，明日再过来。”

　　山/奈将要拐弯时，我忙补了一句：“我很想念苏子和木苍，你让他们得空过来看看我。”山/奈背对着我应了一声好，后而快步离去。

　　死寂，这神川崖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我蜷缩起身子靠着冰冷的石墙，这洞中越发寒冷，想是到了深夜。我刚合上眼预备睡时，一阵阵脚步声在洞中响起。

　　如此深夜谁会来此，是沙苑爷爷？还是苏子和木苍？我心神一定，脚步声愈来愈近，奈何这神川崖底空气污浊，那些恶臭之气扰得我嗅不出来者的气味儿。

　　木苍是我火狼族难得的美人胚子，皮毛光鲜亮丽，眼珠水灵有神，可是我怎么也没到她会变成这副模样。不过半月时光，木苍好似苍老了百岁。形如枯槁，面如死灰，满脸的伤痕，原本清澈水灵的眼眸而今含满泪水。玄冥琉璃盏映照下的她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如今的木苍与行尸走肉没有半分差别。

　　“木苍，是你么？”我惊愕不已，不确定地唤了她一声。木苍踉跄行至我面前，一字未说，却已泪流满面。我拉了木苍的手道：“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我颤颤扒开挡住木苍额头的乱发，又有两条伤痕显露。

　　“青蛮，弋平守住了，你心心念念的弋平守住了。我们力退蛮军，帮你的尹胥焕守住了弋平，你高兴吗？”木苍话语平淡，无波无澜，如此叫我害怕不已。木苍如此光景，其中必有变故，看来山/奈先前是骗了我。

　　我忙又问道：“木苍，到底发生了什么？苏子他怎么样？今夜为什么没和你一同来？”

　　木苍冷笑了两声，凄凄惨惨戚戚，我心觉不好。“你还记得苏苏啊？我以为你早把他忘了呢。”木苍的话语越发阴阳怪气，我自是不知所措：“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会忘记他？”

　　“苏子……”一个不好的预感在我心头闪过，我不敢深想，赶忙道：“苏子今夜没来，是不是和山/奈处理族中事务去了？”木苍半哭半笑，我怕得直直落泪：“木苍，你说啊，苏子是不是和山/奈处理族中事务去了？”

　　木苍从怀里拿出一颗狼牙举到我面前，她满眼皆是怨恨道：“他在这里，从今以后他哪里也不会去了！二十二人，二十二人！帮你镇守弋平的二十二人，帮尹胥焕镇守弋平的二十二人，只有我一人回来了！”

　　寒夜霹雳，我脑袋瞬间空白，身软如烂泥一般瘫坐在地。玄铁链子铛铛作响，在这死寂的夜晚显得尤为嘈杂。我不敢相信木苍此言，“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决答应过我要保你们性命无虞的。”

　　木苍突然放声冷笑起来，这笑声中不乏嘲讽与憎恨：“保我们性命无虞？保我们性命无虞？青蛮，你到底是天真还是愚蠢？又或是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

　　“不是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们的死活。”慌乱不已，此刻我已不晓得该说什么，只想将害我族人者抓来血祭：“火狼天生异类，且你们在一起又互相照应，纵使蛮军凶狠也不该致此灾祸，他们到底因何而故？”

　　木苍紧紧握了那颗狼牙，道：“因为你的恣意妄为啊！因为你的狂妄自大啊！你可知那个过河拆桥欲将我们赶尽杀绝的幕后凶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