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川有狼》涵小笙

36、火狼珠

　　“我知道我还欠你三十株神芝仙草，你别时时刻刻都挂在嘴边。”我没好气地嗤了花旋子一声，拿了烤兔和水便转回山洞：“尹一，水来了。”

　　尹胥焕只喝了水，未吃兔肉。歇息片刻过后我央他将所有草药丸吃尽，尹胥焕笑道：“青蛮，你为了做了这么多，你可曾有过片刻的后悔？”我摇摇头：“不后悔，不管你问我几次，我都是这个回答。我不后悔八岁那年偷偷溜出神川，我不后悔遇见你，我不后悔为你做的所有事，我更不后悔……喜欢你。”

　　“我也不后悔。若我能活，日后定然好好待你。”尹胥焕轻搂我入怀，他靠着我的肩膀歇了片刻后在我耳畔低声道：“青蛮，那是什么花？我怎么从未见过。”

　　“这是甘葵素东花，长于神川破川溪畔。”我回身拿过甘葵素东花，尹胥焕接过细细把玩道：“甘葵素东花，名字好特别。”

　　“我带你去看更特别的。”我打横抱起尹胥焕就走，尹胥焕握了甘葵素东花靠在我怀里碎碎念叨，念了一大堆我却没有听清一个字。

　　尹胥焕原本就有些怕高，此时身子又虚弱，因而不管是跃树还是登岩，我都尽可能地放慢步调，放慢速度。一跃登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尹一，我们到了。”

　　夕阳西下，染红西边天空。东侧蓝天白云与西侧红云血空置于一处，如梦似幻，恍如画卷。远处青山长河相绕，倦鸟呼应归巢。尹胥焕看得实在入神，良久才道出一句：“我从未见过如此景色。”

　　“这里离神川很近，因而受到了其中神力的影响。如此极致差异之景，唯有在神川以及神川周遭之地才能见到。”尹胥焕似软泥一般靠在我肩膀上，我一手拉着他，一手搂着他的肩继续道：“既然尹一喜欢，日后我们常来看就行。”

　　“好，日后常来看……”尹胥焕手中的甘葵素东花滚落在悬崖边，他那双强撑的眼也终是合上了。我捡起甘葵素东花：“尹一，天色暗了，我们回去吧？”晚风过身，心头一片冰凉，我强笑道：“尹一，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今日天晚了，我们明日再来。”

　　我抱着尹胥焕下了凤栖山顶，回到山洞时洞中已然生了一堆火。花旋子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我一看见他那张脸就怒不可遏，恨不得立马砍下他的脑袋血祭姜霜。

　　“我现在没心情搭理你，你若是识趣就自己走。”我瞟了花旋子一眼，自顾进洞安置尹胥焕。花旋子睁眼看了看尹胥焕，最后将目光落到了我身上：“凡世之人喜好求仙问道，求仙也好，问道也罢，他们想要的只是长生不老而已。因为有这样强烈的渴望，很多世人抛妻弃子去追求所谓的仙道，有的人隐居深山，有的人吃糠咽菜，甚至有些人吞药误送性命。”

　　“有话直说，没必要如此拐弯抹角！”花旋子本来待在月城，如今出现在这凤栖山着实古怪，我需得小心对付，也不晓得山/奈与苏子他们现今是何情况。

　　花旋子轻拂衣袖，转身望着洞外漆黑的天际道：“荒谬啊，世人荒谬，神川亦荒谬。海外有仙洲，可是仙洲上没有仙神，也就没有长生不老；同理如此，神川里头有奇药，可是这些奇药却不能包治百病。你不要再抱无谓的希望，尹胥焕还有两日可活，你且好好珍惜吧。”

　　“你骗人！尹胥焕不可能死，他还这么年轻，他怎么可能死。”我的眼眶甚是干涩，尹胥焕此时的光景没有多大的生气儿，我心里虽然明白，嘴里却始终不愿意承认。

　　花旋子回身看了我一眼：“不管你相信与否，事实都是如此。还记得当初我说过，我与檀兰没落得个好结局，所以我可怜你们这对苦鸳鸯，这才把你从你神川带到了月城。却不想，天意如此弄人，眼下竟又要你来步我的后尘。”

　　花旋子叹息将走，我忙道：“等等！你昨日不是说有办法救尹一么？你快告诉我是什么办法，我再多拿三十株神芝仙草与你。”

　　“告诉你也无益，你根本就没有胆量去做，如此，还不如不说的好。”花旋子提步又走，我追过去一把拽住他道：“华菁峰我都有胆量去，还有什么事是我没胆量做的？”

　　花旋子神色稍变，“有胆量去华菁峰，不一定有胆量去拿火狼珠。”火狼珠？我有过片刻的惊愕与呆滞。花旋子扯了衣袖继续道：“不论是神芝仙草还是神川中的其他药草，它们都无法包治百病，唯有火狼珠可行。眼下尹胥焕病重将死，在这偌大的天地间，只有火狼珠可让他活命。”

　　是啊，还有火狼珠，当初花旋子不就是因为盗取火狼珠才被沙苑爷爷关进了神川崖底吗？我思忖之际，花旋子兀地冷笑一声：“刚才你不还信誓旦旦么？怎么此刻一听火狼珠就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强作冷静道：“你又想利用我。”花旋子似笑非笑道：“你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也难怪，沙苑老头儿又倔又古板，他教出来的狼崽子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真的只是相救尹一？你真的没有其他目的？”我仍旧不放心地复问花旋子，花旋子面无表情地道了句：“檀兰已逝，我对那颗火狼珠早已失去兴趣，只是可怜你罢了。话已至此，信不信随你。”

　　花旋子城府极深，我自然不敢相信他，可是如今尹胥焕这个胎生之疾也只有火狼珠能治。然，尹胥焕进不得神川，火狼珠又不可随意带出神川。我既想救尹胥焕，又不想违背族规。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煎熬。选择，只在一瞬间，只在一念之间，然而选择背后的代价是沉重。我无法去想尹胥焕气绝时的场景，我也不敢去想那时的我会如何去面对那具冰冷的尸身。尹胥焕不能死，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死。

　　儿时我看见过沙苑爷爷拿火狼珠救狼族子弟，只消半个时辰就能恢复如初。今夜时辰正好，我拿火狼珠治好尹胥焕后便将它送回去，如此一来就可神不知鬼不觉。

　　主意打定，我再度偷溜进神川。皓月高挂，清辉片片，这周遭之景我再熟悉不过。我一路摸到狼魂殿，殿外有两名族人把守，我捡了块石子扔向一旁花丛故意弄出声响。

　　“是谁？！”守殿族人循声而去，我趁空钻进狼魂殿。望着熟悉的神川骨与熟悉的火狼珠，我拜了三拜道：“诸位狼王英魂在上，小女子青蛮今需拿火狼珠救世人尹胥焕一命，万望各位狼王英魂莫怪。青蛮保证，救完尹胥焕，青蛮立马将火狼珠放归原位。”

　　三拜毕，我起身拿下火狼珠。手指碰到这颗拳头大的火狼珠的一瞬间，一阵灼热感传遍我整个身子。我横袖遮了火狼珠的光亮趁势一鼓作气冲出了狼魂殿。
　　心跳甚快，面红耳赤，我终是晓得了做贼心虚一语之意。不敢回头，我一路狂奔至神川出口处，心慌难抑，呼吸难顺。平时出这道门心里总是欢喜的，此刻我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

　　犹豫片刻，我捧了火狼珠跃出神川，出川的一瞬间，整颗火狼珠乍然燃烧起来，我的心亦取刀扎了一般有过瞬间的疼痛。

　　烧了一小会儿火焰便灭了，没来由地燃烧，没来由地熄灭。熄灭后的火狼珠颜色黯淡了许多，我顾不得这许多，捧了火狼珠直奔凤栖山洞。此事得速战速决，快些治好尹胥焕，快些还回火狼珠。

　　尹胥焕一动不动，若非探得他还有一丝鼻息，那副模样与死尸毫无差别。我露出狼爪划破了尹胥焕的手掌，还算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我提了尹胥焕的手掌按至火狼珠上，鲜血逐渐渗入火狼珠之中。

　　渗入火狼珠中的血慢慢形成了一道纹理，此纹理与其他纹理大不相同。这两种纹理无法融合，相互排挤，尹胥焕的血慢慢被火狼珠中原有的血挤出来，我正恼之时，背后忽然响起沙苑爷爷的长呵声：“青蛮，你好大的胆子！”

　　黑夜中的一声惊响，我吓得打了个哆嗦。沙苑爷爷带了三四十名族人将山洞围了起来，我赶忙侧身挡住火狼珠，颤声道：“沙沙苑爷爷，您且等一等，只需半个时辰。等我治好尹一，我马上就把送还神川。”

　　“你是遭了什么魔怔！为了区区一介世人，你竟要毁灭整个神川！”沙苑爷爷气得握了藤杖直戳岩石，那满眼的失望与恼怒让我看得实在难受。我连连摇头：“沙苑爷爷，我只是想救尹一，并不想毁神川。”

　　沙苑爷爷杵着藤杖踉跄而来，每一个步子都显得沉重且艰难：“快把火狼珠给我！”我赶忙跪下道：“沙苑爷爷，求你再等半个时辰，尹一快死了，只有火狼珠能救他。”

　　“你到底是要神川还是要这个世人？！”沙苑爷爷挥起藤杖打了我一棍，疼，始料不及的疼。若我没记错，这是沙苑爷爷第一次打我。我半惊半懵，两泪直流。沙苑爷爷乍然猛咳了几声，他整个人摇晃起来，险些跌倒在地。

　　我哭道：“我都要，既要神川，也要尹一。为什么一定要有所取舍，为什么不能两全其美？”

　　沙苑爷爷挥起藤杖欲打我，藤杖将要落到我身上时他却又收了手，只恨道：“来人，把青蛮给我押回神川！”众人上前拿我，我一面抵挡一面哀求：“沙苑爷爷，你要如何罚我我都认，只求你让我救活尹一，只需半个时辰，沙苑爷爷，求求你了，我只要半个时辰就好。”

　　沙苑爷爷不作声，一名族人上前拿火狼珠，我一时着急出手将他打退。沙苑爷爷再度大恼，他亲自上前拿我，说时迟那时快，花旋子兀地闪到我身前，他望着沙苑爷爷笑道：“沙苑老头儿，你还真是一头没心没肺的狼啊。”

　　“花旋子，你个阴险叛徒！原来是你在从中作祟！”一见到花旋子，沙苑爷爷振奋了许多。花旋子悠悠笑道：“从中作祟？你这话说得多难听，我只不过是想帮一帮这对苦命鸳鸯罢了。”

　　趁着花旋子与沙苑爷爷僵持之际，我赶忙去看尹胥焕。尹胥焕的血全被挤出了火狼珠，鲜血染湿了他胸膛前的衣裳。我又急又怕，再度露出狼爪重新在他掌心处划了一道口子，花旋子不紧不慢道：“他非狼族子弟，其血不被认可，加一点你的血方可成事。”

　　“众狼族子弟听令，立马抓住青蛮，夺回火狼珠！”沙苑爷爷藤杖一挥，兀地上前欲抓花旋子。花旋子刻意躲了沙苑爷爷几招替我挡下族人，开出一条道儿：“还不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