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川有狼》涵小笙

34、雪狼何必为难火狼？

　　明决大步前行，我却举步维艰。这遍地的白雪恍如利刃，刺得我狼爪甚疼，寒冷袭遍全身，压迫着我的脏腑。冰火不相容，冰能镇火，火也可以融冰，身为神川狼，我岂能被这点冰雪逼退？

　　“你就在此处等我吧，我一个人上山便可。”明决转头轻轻一语，温和而又干脆。我摇摇头，苏子说了华菁峰上有雪狼，然而狼又是群居动物，若是运气不好碰上它们，明决一人势必应付不过来。

　　我低嚎了一声，明决应该没听懂我的意思。我继续迈步艰难前行，冷，好冷，从未体验过的寒冷，在这座华菁峰上，槲寒那点寒性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上山的路极为崎岖，一脚踩下，雪没过脚掌。远看着遍山都是雪，实则这山上的雪并不厚。明决在前我在后，他是习武之人，步履十分轻健。我身躯硕大，时常将雪踩塌，好在我反应快才没有掉下山去。

　　虽然我没有见过雪莲，但我想那个东西应该和神芝仙草差不多。前路愈陡，我喘息也越发急促，现今已然爬上了半山腰，无论如何我都得再坚持一会儿。

　　一步，两步，三步……后脚突然一滑，雪滑石滚，我往下落了数米。明决折回来拉我，“你别管我！”我低嚎一声，明决仍旧不懂我意。

　　明决一面拉我的前爪一面大声道：“慢慢上来，雪下多碎石，你要踩稳。”稳住脚跟后我爬上正道，不经意的抬头却见上边的岩石下开着一朵晶莹剔透的花儿。

　　我抬爪戳了戳明决，冲他轻嚎一声。明决顺着我爪子指的方向看后蓦然惊道：“是雪莲！”

　　明决匆匆上爬，兀地一声狼嚎响彻整座华菁峰。明决怔住了，我亦怔住了，未过片刻，岩石之上出现一个白色身影。与雪无异的皮毛，黝黑水灵的眼珠子，四颗又大又尖的獠牙，这雪狼的颜值不比我火狼颜值低。

　　头狼现身，其余雪狼接连现身。一眼扫过，约莫有十三头狼。明决趴在原地未敢动弹，许是因为我是狼，与他们毛色不同的狼，众狼皆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若说打架，我本可以不用怕它们，雪狼的数量虽多，但它们的体型没我大。如今恼就恼在我浑身冰冷，四肢早已无法灵活运用。头狼跃下岩石，众狼紧随，明决斜靠着雪山拔剑抵挡。

　　我冲雪狼嘶吼一声，众狼咧嘴回应。头狼兀地扑向我，一狼行动，众狼齐发，明决扬剑砍狼，我则与狼撕咬。

　　嘶嚎声此起彼伏，积雪簌簌滚落。这华菁峰是雪狼的地盘，它们常年生活在此，现今在这崎岖的山道上奔跃如同在平道上奔跃一般。我腹背受敌，进退两难，身子不受控制地翻过。我听得明决的声音，他似乎很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不晓得过了多久，我又感受到了寒冷，寒风呼啸而过，其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我咕哝一声，耳畔响起明决的声音，“青蛮，青蛮。”

　　我睁开眼低嚎一声，这才见明决举着衣裳为我抵挡风雪。明决扒了扒遮住我双目的长毛：“青蛮，现在好些了吗？”我问道：“采到雪莲了么？”开口就是一串狼嚎，明决听不懂。我无法，只好变回人。

　　在变回人的一瞬间，没了厚长的狼毛，我只觉万寒侵体。刺骨的冷，钻心的冷，我冷得蜷缩成一团。明决赶忙脱下身上的衣服往我身上裹，“青蛮，坚持住，我马上带你离开。”我哼唧一声，“明决，你采到雪莲了么？”

　　明决应道：“采到了。”得了此言，我心中的石头终是落了地。手指逐渐僵硬，我的头发、眉毛被一层薄冰包裹。烈火能融冰霜，寒冰也能冰封火焰。明决的身子很暖，我凭着仅剩的一点意识往他身上靠。

　　“沙苑爷爷、山/奈、苏子、木苍，还有尹一……”这几个名字一直在我脑海里闪现，不晓得念了多久，也不晓得睡了多久，待我醒时，天上日头正烈。明决赤裸着上身搂我在怀，正靠着一块红岩闭眼深睡。周遭的血腥味儿很重，我分不清这是我的血气儿还是明决身上的血气儿。

　　我微微动了动脑袋，明决立马惊醒，“你怎么样？”我从明决怀中缩了出来同他并肩而坐，“没事了，多谢你。”顺手将身上的衣裳扯下两件还与明决。

　　明决脸上稍红，搁了手中长剑就开始穿衣裳。我道：“明决，可以给我看看那朵雪莲花么？”明决掏出雪莲递给我后继续穿着衣裳。

　　花瓣晶莹剔透，与那华菁峰上的白雪无异。丝丝幽香入鼻，我又想起了王爷府中尹胥欢的画像。在此之前尹胥焕从未对我提过他的姐姐，祭拜之夜尹胥焕眸中流露出的伤色也非寻常。想到此处我忍不住问道：“明决，尹一的姐姐是因何去世的？”

　　“心脉之疾引发哮喘之病。”明决似乎是怔了片刻。心脉？哮喘？我不由地想起了尹胥焕那日倒地之情形，“尹一……也是这个病？”

　　明决点点头：“这是胎生之病，根本无法根除。大小姐去世时不过二十一岁，看如今这个情形，只怕王爷也没多少时日了。”末了一句，明决又叹了一口气。

　　我忙将雪莲还给明决，道：“尹一不会死，我们赶紧回去，等他吃了这朵雪莲，一定会有好转。”明决未再多言，我兽化成狼，驮了明决直奔弋平。

　　风声猎猎，疼痛不住，身子痛，心上更痛。初见尹胥焕时我就给他喂了一朵神芝仙草，现在看来，这神芝仙草也并非能治世间百病。我的视线有些许模糊，喉咙里似卡了一根鱼刺般难受得紧。见面非久，何谈离别？

　　月明星稀，夜虫断鸣。前方火光恍恍，终是要到尹胥焕的营地了。我三步并作两步，我从未如此急切地想要看见一个人。到了尹胥焕的营帐，苏子和木苍赶忙奔过来。几日不见，他们二人又添了不少伤，想来这几天蛮军没少闹战。

　　我顾不上苏子与木苍，与他们说了几句便进帐去瞧尹胥焕。军医候在尹胥焕床侧，面色焦急，明决递过雪莲道：“王爷的病情现今如何？”

　　军医直直摇头：“王爷已经昏睡了两日，且高烧不退……”军医咽了后话，拿上雪莲便出营帐去了。明决在床边杵了片刻也快步离去，我见过温柔体贴的尹胥焕，我也见过厚颜无耻的尹胥焕，我还见过正经严肃的尹胥焕，只如今这般一动不动、奄奄一息的尹胥焕我未见过，从未见过。

　　“尹一，尹一你醒醒。”我轻轻摇了摇尹胥焕的胳膊，没有反应，没有丝毫反应。“尹一，今晚天上有好多星星，你快起来看看。”

　　尹胥焕面色极为憔悴，只有两片脸颊热得稍显红晕。过了半晌，军医端着汤药前来，我和明决齐齐上手才将那碗药灌入尹胥焕腹中。这方汤药灌毕，那方叫喊之声顿起，嘈杂声中我听得有人道：“蛮军夜袭！”

　　“你们在此保护王爷。”明决留了几名将士把手营帐，帐外人影晃动，喊打声此起彼伏，我欲出去帮衬，又恐尹胥焕受难。黑天半夜，狼嚎声响破天际，苏子和木苍身受多伤，根本不能久战。

　　左右为难之际，我又听得古城破墙之声。十来名将士冲进营帐道：“城楼破了，须得尽快撤离！”军医一面收拾药箱，一面命人来抬尹胥焕。帐外火光冲天，银白的刀枪经火光的映衬更加晃眼，蛮军如滔滔洪流般涌进来，苏子和木苍首当其冲。

　　数根火绳飞向苏子和木苍，浓郁的血腥味儿与刺鼻的桐油气儿交杂在一起。狼毛遇火瞬间燃烧，木苍嘶叫一声，我赶忙兽化前去帮忙。

　　木苍在地上滚了数圈才滚灭身上的火，明决领了一队人直攻拿着火绳之人。木苍忍痛与我并肩而战，苏子一面挡敌一面护我和木苍。蛮军甚多，我打飞一堆又来一堆，着实难缠。

　　不知具体时辰，只见东方露出一线白。满地鲜血，满地尸体。尹胥焕这方的军队已然崩溃，众军连连后撤。蛮军直逼而来，木苍精疲力竭，苏子浑身皆伤，明决亦累得气喘吁吁，尹胥焕昏迷不醒，我要如何转变这个逆境保住弋平？

　　前有大军，后无退路，除了背水一战别无他法。我奋力而起，木苍与苏子未曾落后，蛮军齐攻我们，明决带兵支援。寡不敌众，疲累的木苍被蛮军以绳索捆住。乍然间飞沙走石，狼嚎声接连响起，蛮军皆惊。

　　远处黄沙漫天，我定睛一看，二十头火狼直奔而来。狼嚎声此起彼伏，蛮军惊慌奔走，一番厮打砍杀，蛮军败走撤退。古城楼虽毁，将士收捡一番过后仍旧能住。

　　二十族人上前我行过礼，我道出心中疑问：“你们怎么会来此处？”族人应道：“山/奈大人命我等前来助蛮王一臂之力。”末了族人又奉上三朵神芝仙草，“这是山/奈大人让我带给蛮王的。”

　　我接过神芝仙草，转手便拿了两朵给木苍和苏子。古城楼已破，众军疲乏的疲乏，伤重的伤重，因而我便打发二十族人分散镇守古城楼。原本打算把这最后一朵神芝仙草给尹胥焕服下，半道上却碰到重伤而回的明决。

　　一名将士扛着明决进了营帐，军医急忙跟了进去。明决伤得厉害，那一身贴肤白衣皆染成了红色，迟疑片刻后我将神芝仙草递与明决，“快把这个吃了。”

　　明决发愣，军医也发愣。我将神芝仙草往明决嘴里塞：“快吃吧，你流了这么血，若是不吃这个会死的！”明决嚼了几口，我转身端了一杯水给他送服。见明决咽下神芝仙草后我才去看尹胥焕。

　　尹胥焕没有起色，体温不减，仍旧昏迷。在营帐里坐了一会儿我就去到苏子和木苍的营帐。他二人在互相包扎伤口，那两株神芝仙草未动分毫。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为何不吃？”

　　苏子道：“你的那株呢？”我道：“明决伤得太重，我给他吃了。”木苍拿起一株神芝仙草递给我：“你把它吃了。”

　　“我的伤没事，你们两个才应该把它吃掉。”我有些恼，木苍皱眉道：“青蛮，如今这个时候你别跟我犟，赶把它吃了。”苏子也道：“我答应过山/奈要保护你，你要不能出事，赶紧把它吃了。”

　　“我说了我没事！只是破了点皮流了点血罢了，死不了，你们大可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我抓起神芝仙草往苏子和木苍嘴里塞，“你们快点把它吃了，这是命令，不准不吃！”

　　苏子分了一半给我，“一人一半，你若不吃，我也不吃。”木苍也分了一半给我，“你不吃，我也不吃。”这两头狼不仅有夫妻相，这行事作风也还惊人的相似。木苍伤得重些，因而我只接了苏子的那半神芝仙草，“一人退一步，我只吃这一半。”

　　他们不再多言，木苍又分了些许给苏子，服下神芝仙草后他二人身上的伤势逐渐好转。我刚喝了一口茶润喉，一名将士便进帐朝我道：“青蛮姑娘，王爷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