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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火狼见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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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我心里欢喜,我心里也难受。尹胥焕在我耳边碎碎念叨,我没接他的话茬。我是神川火狼,族规上明确写着火狼不能与世人结亲生子;我还是神川狼王,我不能像夷辛那般不负责任,我得对沙苑爷爷负责,我还得对玄春剑负责,我更得对整个狼族负责。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选择,会有舍弃这种东西?我既想承担起狼王应有的责任,我也不想舍弃尹胥焕。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他……
“蛮子,别哭了,我说了我不会死的。”尹胥焕强笑之际又咳了两声,我忙顺他心口,他笑道:“你去看看木苍和苏子吧,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尹胥焕昨日受了那么重的伤,今日又浴血奋战许久,我不好再打扰,见他睡下后我方离开营帐去寻苏子和木苍。营帐外到处都是受伤的将士,血腥味儿极重,找了一圈没找到木苍和苏子,转角之时碰到了明决。
我道:“明决,你看到苏子和木苍了吗?”明决侧身指了指不远处的营帐道:“他们两个在那里边。”我道了声谢,匆匆去到营帐。好巧不巧,我掀帐进去之时正好看到苏子赤裸着上半身。
苏子看见我,一张白面皮瞬间涨得通红,他赶忙拉衣裳遮挡上半身。为了减缓尴尬,我干咳了两声,硬着头皮道:“你挡什么挡,小时候又不是没看过。”
苏子红着脸嗤了我一句,“现在长大了,能和小时候比么?”我厚着脸皮走近去看了看他的伤,“我是狼王,狼王有什么不能看的。”苏子叽咕了两声,颇为不快。
木苍继续给苏子上药,我道:“木苍,你可有受伤?”木苍含泪摇摇头。苏子受伤,木苍伤心,我心里也难受,在营帐里待了片刻我就走了。惆怅、烦恼、煎熬,我心头五味混杂。
还记得看过的一本凡世书,书上写了这样一句话:儿时不知愁滋味,及长忧愁满白头。我虽未白头,但知忧愁。为何人会长大,为何长大了会有这么多烦恼?越想头越疼,越想心里越觉愧疚。
尹胥焕睡了一天,待到繁星满天时才醒转。醒来吃了一碗粥便拉着我出了营帐去到一个无人的僻静处,夜风寒凉,尹胥焕不住地咳嗽。我道:“今夜风大,你的身子还没好,我们回去吧。”
“不急,再等一等,明决很快就来了。”尹胥焕握紧我的手。他的气色极差,我隐隐觉得不好,奈何此番出来身上没带神芝仙草。担忧之际,明决拿了三炷香、一碟果品和一叠纸钱来。
果品摆好,明决点燃香递给尹胥焕,尹胥焕拿着香对着东边方向拜了拜。不难看出,尹一在祭拜某人。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还有一个姐姐,今天是她的祭日。”火光映着尹胥焕的脸,不难看出他眸中的伤色。我拿过尹胥焕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应该已经见过她了。”
尹胥焕半惊半疑:“你见过她了?”我缓声道:“回到月城后我去阮宁阁找你,你不在,我又去了你的王爷府。可是你的王爷府太大了,我迷路了。无意间我进了一个院子,里边有一间屋里供着灵牌,牌位上面的字我只认得两个:尹胥。墙壁上边有一副画像,画像上的女子很漂亮,她眉眼之间的神韵与你很像,当时我就在想,她肯定跟你有莫大的关系。本来想问一问你,可是来此诸事颇多,我也就忘了,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自然就明白了。”
“我姐姐名唤尹胥欢,她生得很美,那副画像只画出了她十分之一的美。”尹胥焕一连两叹。姜霜虽然与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我心里他跟我的亲人无益。此番我能体会尹胥焕心里的苦,我道:“尹一,人死不能复生,莫要太过伤心。胥欢姐姐走了,明决还能陪你,我也可以陪你。”
最后一张纸钱烧尽,火光熄灭。尹胥焕道:“青蛮,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你肯定受了很多委屈吧?”我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你别忘了,我是狼王,除了沙苑爷爷、山/奈、苏子和木苍,没有人敢给我委屈受。”
尹胥焕的眼中好像藏了一颗星星,闪闪发光,他像是在笑,又似在哭。我拉着他回转:“弋平的夜真的很冷,你可别着凉了。”
一夜好梦,梦里很暖。梦中有阳光,有姜霜,有苏子木苍,大家都没长大,没有离别没有烦恼。一梦而毕,天已大亮。尹胥焕仍旧在睡,他的睡相甚好,我忍不住伸手去戳他的鼻子。
手指触碰到尹胥焕鼻尖的那一刻,我惊了,他的体温出奇的高。“尹一,尹一你醒醒!”我轻拍着尹胥焕的脸颊,烫,似沸水一般的烫。
“尹一,尹一!”我急上心头,唤他的声音也不由地提高了几分。明决掀帐而来,我忙道:“明决,你快来看看,尹一的身体好烫,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他。”
明决探了探尹胥焕的额头,他面上虽有难色但不似我这般慌乱。明决出帐找来军医,军医把完脉迟迟不言语,我甚恼道:“尹一怎么样?”
“堪忧。”军医摇头道:“王爷的内疾本重,外伤又多,现如今又有风寒高烧之症,外病内疾同时发作,着实是棘手。”听着军医这一番言论,当真急煞我也。明决不言一字,似乎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军医打开药箱,拿出一包银针。拉开被褥,解开衣裳,银针一根一根的扎入尹胥焕的心口处。扎了十针,尹胥焕哼唧一声,渐而睁眼。军医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取毕银针后同明决出了营帐。
我攥着尹胥焕的手道:“尹一,你渴不渴?”尹胥焕艰难地摇了摇头,“不渴,我只是困。”不难看出尹胥焕在强睁双眼,我勉强一笑:“困就睡吧,弋平我会替你守着。”
“多谢。”尹胥焕又合上了眼,不过片刻,我再唤他时,他已睡熟不应。尹胥焕这病来得猛烈,外伤我知晓,但他这个内疾我需得找明决问个清楚。
军医已走,营帐外只有明决一人。“我……”明决与我异口同声,沉默片刻我才道:“你先说吧。”
明决道:“我要去西北边的华菁峰一趟,劳烦你帮我照顾好王爷,还有……帮王爷守住弋平。”刚才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去什么华菁峰了,我问道:“去华菁峰做什么?”明决犹豫不答,我又问道:“是不是跟尹一有关?”
明决点点头,“军医说王爷需要雪莲入药,然而军中现今连那些常用药都短缺,自然也没有雪莲。”我道:“需要多少时日才能回来?”
“华菁峰在三百里之外,至少需要七日才能回来。”明决眉上愁色越发凝重。我道:“七日太久,尹一可能等不了七日。你告诉我怎么去华菁峰,我去采那雪莲。”
“你不能去。”苏子大步而来,木苍紧随其后。苏子看了明决一眼,又将目光落到我的身上,“华菁峰遍山冰雪,酷寒不说还有雪狼。这弋平夜里的温度就让我们冷得难受,你如何还去得了那雪山?”
“可是尹一等不了那么久。”我刚反驳完这一句,苏子便道:“等不等得了是他尹胥焕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与我们无关。青蛮,你需得弄清楚,此番你来弋平不是单单为尹胥焕一个人。”
“我一个人去便可,只是劳烦你在我回来之前一定要守住弋平。”明决握剑离去,十分决绝。我甚恼:“我是王,玄春剑在我手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是王,可你也是火狼,火狼怕冷你不知道么?”我第一次见苏子这般正声正色,“华菁峰上的雪终年不化,山上的雪狼凶狠异常,依照你的体质,还没走到半山腰就要被冻死,或者是被雪狼生吞活吃!”
我不欲同苏子争吵,深呼吸一下后我正声道:“我怕死,可我更怕尹一死,华菁峰我一定要去。你们若是受不了寒冷想离开弋平,我不会阻拦,但是无论如何请你们再坚持三日。三日后我回来你们再走,弋平需要你们,算我求你们了。”
苏子和木苍皆不做声,我只当他们默认了。来不及看尹胥焕,我赶忙兽化成狼去追明决。明决策马跑了半里地,我驮了他一路往西北方向赶,越往西北走天气越寒。
我从小就任性,沙苑爷爷包容我,山/奈包容我,苏子和木苍也包容我。以前他们能包容我,现在也能包容。苏子,对不起了,尹胥焕不能死,让我再最后任性一次吧。
寒风凛冽,白雪飘飘。我喘着粗气,喉咙与鼻子又干又疼。“我们到了。”明决跳下狼背徒步前进,我看着眼前这座大雪山,心里颇为不安。这是雪,二十一年第一次见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