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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水葬 ...

  •   暗云遮日,天黑一度,今日的神川露出了少有的雷雨之兆。迎面的风很凉,打在脸上如中了槲寒之毒一般冷得刺骨。看着满山五颜六色的鲜花,我有过片刻的呆滞。

      我火狼一族视破川溪为天之神川,生饮破川溪水,死归破川河底,生为神川狼,死为神川魂。凡有葬者,全族以满山鲜花送之入川,送花之俗不为其他,只愿逝者来世记得归处。

      “青蛮,别发呆了,快去采花,入葬仪式快开始了。”木苍采的花都好,还有一些花品是平日里很少见到的。我看着远方的落西山山巅道:“看到这落西山我想起了儿时同姜霜打的一个赌。”

      木苍道:“什么赌?”我道:“赌我们谁能先拔到沙苑爷爷的三根胡须,姜霜说谁输了谁就去采山巅上的碧花兰。我原本以为我会赢,岂料却输给了姜霜,当时还小,这落西山又过于高险,我不敢去爬,因而这个赌约我就一再拖欠。长大后又因为各种事情而将这个赌约抛之脑后,如今是我践行这个赌约的时候了。”

      木苍并未阻拦,她随我到落西山脚才道:“青蛮,落西山山石破碎,是神川众山之最,你要小心些,我在这里等你。”点头应下后我开始向上攀登,儿时爬过不少山,唯独没有胆子爬这座山。

      越往上爬我手心出的冷汗越多,不敢停滞,我也不能停滞。没能留住姜霜的命,此番我一定要采到碧花兰,这是儿时的赌约,这也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风越来越凉,碎石越来越多,脚下刚刚踩过的石块转眼就碎裂落入山底。我咽了咽口水,心里虚得厉害,继续向上之际右手拉住的藤蔓乍然断裂,我径直下落。在这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以往种种在脑袋里一闪而过,恍惚间我听得木苍在唤我,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狼嚎,没有等来预想的疼痛,我落到了山/奈毛茸茸的背上。

      “抓紧我!”山/奈低嚎一声,我顺势一把抓住他后颈处的毛。山/奈的爪子很利,一爪便能贯穿山石,他驼着我一路向上,未消片刻便抵达落西山顶。我下了狼背,山/奈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青蛮,你可有受伤?”

      “无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弱者,以前有山/奈、沙苑爷爷以及苏子木苍的保护,我从未想过变强。即便现在成了狼王我也依旧弱得可怕,我保护不了狼族子弟,就连采这碧花兰都需要山/奈帮忙,我根本不配做这个王。

      一时没忍住落了几滴泪,山/奈摸出一颗糖递给我,我有些懵,他道:“别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摸着脸上的泪水,我心里五味陈杂。小的时候我总爱哭,每次哭都要糖才能哄好,这个坏习惯我自己都快忘掉了,却不想山/奈还像儿时那般身上时时刻刻都揣着糖。

      “山/奈,我和你换个位置好不好?你来做狼王,我来做你的小跟班。”手里攥着糖,心头苦得如同吃了黄莲一般。

      山/奈摸着我的脑袋道:“青蛮,别再说这样的傻话。狼王之位不是说换就能换的,这是神川骨与火狼珠的选择,它们选择了你,你就是神川的狼王,更何况现在族人们也已经认同了你……”

      我打断山/奈道:“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懂族中事务,我无法保护狼族,就连这座落西山我都爬不上来,像我这样没用的人如何称王?”

      山/奈道:“你还记得在沙苑爷爷面前说过的话么?”我擦着泪水故意道:“那些都是违心话,我早就记不得了。”山/奈继续道:“你说你会努力,会努力学习处理族中事务,会努力保护族人,会努力承担起狼王的责任。青蛮,你是火狼一族的王,在这个世上除了你自己就再也没有人能打倒你。即使现在你还没学会处理政事,没关系,苏子可以帮你;即使你现在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族人,这个也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不放弃,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帮你。”

      我已不晓得说些什么话去回应山/奈,沉默片刻我道了声谢,山/奈却道:“别跟我说谢,你是我的王,是我的一切。”这话听来好没由头,我没再应声。

      擦干泪水,我寻了一把碧花兰就和山/奈、木苍赶往破川溪旁。十几位族人陪着沙苑爷爷候在破川溪旁,我上前朝沙苑爷爷告了个礼,未过片刻,前去迎接姜霜的族人们来了。

      八名身强体壮的族人抬着竹筏走在最前端,竹筏由湘竹制成,姜霜躺于竹筏之上,面无血色的他仍旧俊郎至极。两个小丫头搀着山竹绣娘紧跟在竹筏身旁,此刻的山竹绣娘又憔悴了许多,用面如枯槁,心如死灰八字来形容她毫不为过。

      姜霜最前,后边的十名族人捧着姜霜生前的服饰,再后边的十人捧的是姜霜儿时的玩具。最后边的族人手里捧的是采至神川的各种鲜花,送葬队伍来至破川溪旁。

      族人将竹筏搁在破川溪旁的石台之上后,沙苑爷爷独自上前执点血安魂之礼。每一头神川狼在水葬之时都要受点血安魂之礼,苏子说这点血礼原本是由神川狼王执,只为姜霜是因人祸而故并非寿终正寝,因而今日这礼就由沙苑爷爷来执。

      沙苑爷爷搁了手中藤杖,露出狼爪划破右手五根指头,鲜血呈直线落下,众族人齐齐跪下。沙苑爷爷握拳高声道:“天之地,神之境,天佑神川,天佑狼族。姜氏独子霜,遭神川叛徒迫害,年终二十四,愿神佑之爱之。发归土,肤为泥,齿爪为玉石,血融川,魂归天,来世记神川。”祭言念毕,沙苑爷爷以指上鲜血在姜霜脸上写下‘姜霜’二字。

      从我记事到现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水葬仪式,我心里很不安,甚至有一丝恐惧。我赶忙上前替沙苑爷爷止血。

      众族人将姜霜生前穿过的衣裳,将儿时的把玩至于搁在一起,苏子引火将那堆旧物点燃,山竹绣娘瘫软在地嚎啕大哭。火光灼人,灼得我心脏甚疼。这一把火烧掉了山竹绣娘的挚爱,也烧掉了她的一切。

      火势渐小,山竹绣娘的哭声仍未停歇。最后一丝火焰熄灭,所有的东西都化作了灰烬,一名族人上前将灰烬全部盛入玄铁盘中后将其交给了山竹绣娘。

      山竹绣娘捧着玄铁盘踉跄行至姜霜身旁,一声声的呼唤没有回应,一滴滴泪水浸湿岩石。沙苑爷爷别过脸去叹惜道:“送姜霜入川吧。”

      众族人依次上前将手中花搁在竹筏之上,所有的空荡处皆被鲜花填满。见众族人送毕木苍才上前将花搁在姜霜的脖颈处,苏子和山/奈送毕后我上前将碧花兰搁在了姜霜的右手里:“姜霜,对不起,我送迟了。”

      木苍将我拉了过去,先前那八名族人抬起竹筏走向破川溪中。族人松手,竹筏随水往下漂流,山竹绣娘抓起盘中灰烬抛向破川溪里。一把灰烬报生恩,两把灰烬报养恩,三把灰烬愿作神,四把灰烬莫忘情。现如今到了山竹绣娘这里却变成了一把灰烬愿子长,两把灰烬避恶狼,三把灰烬莫忘娘,四把灰烬得宁昌,这就是那群世人常说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竹筏下漂,山竹绣娘沿着河岸往下走,一部分族人留在原地,一部分族人随着山竹绣娘往下游走,我不放心山竹绣娘亦快步跟了过去。

      越往下漂,溪水漫竹筏的高度就越高。鲜花已被淹了一半,盘中的灰烬也被山竹绣娘抛洒殆尽。竹筏逐渐下沉,姜霜的双腿已入溪水,“霜儿,我的霜儿啊!”山竹绣娘似疯了一般奔向破川溪中,好在几名眼疾手快的族人将她拉了回来。

      一点一点的沉没,一点一点的消失,看着最后一朵碧花兰没入破川溪水中,我终是忍不住心疼大哭起来。姜霜的水葬仪式结束了,他的一切到这里都结束了。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失去的痛苦,这也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痛苦。木苍差人将山竹绣娘送回了屋,往后几天的事情我没再理会,一晃七日又过。

      这七日极为平静,山/奈不扰我,木苍不烦我,仿佛整个神川只有我一人。夜里闷得厉害,我出门前去神川崖,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我忍不住对着月亮嚎了一声。

      我的狼嚎声刚止,身后便响起了山/奈的狼嚎声。他挨我坐下一言不发,我道:“山竹绣娘好些了么?”山/奈道:“好多了。”此后再无声音,他不再言,我不再语,我们静坐了许久。这一夜无风无梦,愿她能一生好梦。

      暖阳照身,清风拂面,今日的天甚好,我这右眼皮却跳得厉害。以前看世人的书册看到过“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么一句话,如今我这右眼皮跳得厉害,莫不是也要出什么事?思忖之际我举杯喝茶,刚喝了一口茶木苍就匆匆跑来道:“青蛮,不好了!山竹绣娘出神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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