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川有狼》涵小笙

26、认罪领罚

　　沙苑爷爷坐回藤椅，一直摩挲着手中藤杖，看起来极为不安心。我默了片刻，又兀地双膝跪地。沙苑爷爷道：“起来吧，姜霜的死不能怪你。，花旋子的厉害我还是晓得几分。原本想着留他一命，现下他自己作孽害死同族，我也不能再姑息他了。”

　　“沙苑爷爷，是我的错。”我结结巴巴，心里发虚：“其实花旋子……是是我放跑的。”出乎我的意料，沙苑爷爷竟然没有像之前那般暴怒，他显得尤其冷静，冷静得可怕：“为什么？”

　　“我我听说了花旋子与檀兰的事，觉得他很可怜。我本想劝他向您服软，让他早日出神川崖底，岂料他利用我，让我给他折了一把甘葵素东花，我当时不晓得甘葵素东花花汁会消解玄铁中的神力……”我的声音越来越越小：“沙苑爷爷，你罚我吧，怎么罚我都认。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专心听您讲学，连这些基本的东西都不晓得，以至于放跑了他，酿成如今这些祸事。”

　　沙苑爷爷沉默片刻，望着我道：“青蛮，花旋子已经揽下了你的罪，现今整个神川都以为是花旋子私逃神川崖，你为何还要向我坦白？”

　　我道：“因为我是神川的狼王。您曾经告诉过我，自己做错了事要自己承担责任，不可以逃避，不可以推卸。现今我是神川狼王，我更不可以推脱这个责任，若非如此，我就枉费了您多年的教导，我也愧对那颗选我做狼王的火狼珠，我更愧对整个火狼族。沙苑爷爷，放跑花旋子是我的错，如果花旋子没有逃离神川，姜霜也不会这么早死去，这些都是我的错，还请沙苑爷爷责罚。”

　　沙苑爷爷长叹一声：“罢了，你自去领三十鞭子，领完后去神川骨跪着罢！”这是沙苑爷爷第一次叫我去领鞭刑，我心里觉得酸，也觉得苦。

　　一鞭，两鞭，三鞭……疼，这是真的疼。山/奈、苏子、木苍皆急不可耐，我强忍着痛楚不敢叫出声来，木苍冲着行刑之人急声道：“你下手轻点，要是把青蛮打坏了，我要你好看！”

　　我闷哼一声：“木苍，你别吓唬他。此番是我的错，该罚。”我回头向挥鞭之人道：“你尽管打，我不怨你。”他也有些怕，握鞭的手有些颤抖。

　　挨完三十鞭，我的背已然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这点痛楚与山竹绣娘此刻的痛苦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山/奈上前扶我，我痛得无力，站不太稳。

　　山/奈将我送回了屋，木苍取来止血药，她扒我衣裳时，我忙道：“山/奈，苏子，你们回去歇着吧，有木苍陪我便可。”

　　现在各自都已长大，不再像儿时那般没羞没臊。山/奈道：“我就在屋外等着，你上好药之后唤我。”木苍应了一声，手上扒我衣裳的动作没有停止，苏子忙拉着山/奈走。

　　“青蛮，你忍着一点啊，这药药性强，会有点疼。”木苍带着一番哭腔，我忍痛干笑了两声：“没事，来吧，我不怎么怕疼。”

　　药膏初碰皮肉，钻心刺痛蔓延至全身，稍过片刻，痛感渐消。木苍轻轻吹着我的伤口，悠悠凉风拂过肌肤，火辣辣的痛感上有过片刻的清凉。我慢慢合上眼，这一闭眼就睡了整整一天。

　　睁眼醒来时，又是一个暖阳天。趴着睡了一天，我的整个身子都麻了，“木苍，扶扶我一下。”木苍连忙扶我起来：“慢一点。”

　　山/奈和苏子齐齐起身过来，山/奈倒了一杯水给我，我一饮而尽。苏子又端了一碗碎肉粥来：“这可是山/奈亲自给你熬的，快些吃了。里头不仅放了神芝仙草，还有好几种少见的药材呢。”

　　我朝山/奈道了一声谢，接过粥，肉香中夹杂着花草香。熟悉的香气儿，好久没有闻到这个味儿了。小时候每每生病，山/奈就会给我熬这种和了神芝仙草的碎肉粥，现如今长大，喝上山/奈熬的粥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搁了碗，木苍替我擦了擦嘴。苏子道：“这两天你就好生歇着，其他事情我和山/奈会帮你处理好。”

　　我道：“山竹绣娘那边如何了？”苏子应道：“哭了好几次，不吃不喝，她就抱着姜霜。”

　　“这样下去不行，我得去看看。”我刚一动身子，背上的伤口就如撕裂一般剧痛起来。木苍忙拉住我道：“你别去，沙苑爷爷先前已经去过一趟了，费心劝了许久都没有用。山竹绣娘的性子犟，你又不是不知道，等她熬过了这几日就会好起来。”

　　话虽是这么说，但我还是不放心。刚刚起床穿好衣裳预备去瞧一瞧山竹绣娘，却不想沙苑爷爷来了。苏子忙挪了一张椅子请沙苑爷爷坐下，沙苑爷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道：“看起来罚你三十鞭子似乎是罚少了一点。”

　　木苍颇有怨言道：“不少了沙苑爷爷，你没瞧见青蛮的后背，已经皮开肉绽了。”

　　沙苑爷爷望着木苍哼了一声，片刻不过又将目光放回到我的身上：“你这是想去哪里？”我道：“苏子说山竹绣娘不吃不喝，我担心她的身子撑不住，想过去看看她。”

　　沙苑爷爷道：“你既然有精神了就去神川骨前跪着吧，山竹那处木苍丫头去跑几趟就可以，不用你费心。”

　　木苍道：“沙苑爷爷，这件事本来不怪青蛮，前日你已经罚她挨了三十鞭子，怎么今日还要罚啊？”山/奈和苏子也开口替我求情。

　　我道：“你们别说了，这应是该受的。”沙苑爷爷不作声，只看着我。我向木苍道：“山竹绣娘就拜托你了，你可要照看好她。”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木苍应了一声。我又向山/奈道：“族里的事还是要劳烦你与苏子替我打理一阵时日了。”山/奈点头，沙苑爷爷道：“去跪着吧，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熟悉的神川骨，熟悉的火狼珠，却再也不是以前熟悉的心境。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悔过，若没有进入神川崖，若没有放跑花旋子，姜霜此刻定然是活蹦乱跳的。

　　晚间山/奈带着我喜欢的吃食来了，我虽饿却提不起半点胃口。山/奈说了一大堆宽慰我的话，我听来心里方才好受一些。

　　没有偷懒，没有抱怨，我跪了整整七日。这七日里我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为我送饭的山/奈，还有一个则是为我换药的木苍。吃了一棵神芝仙草，我背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可是木苍仍旧担心，每日都要过来瞧上一眼她才放心。

　　以前罚跪沙苑爷爷总会来看我，这次一跪就是七天，然而他却一次都没来。沙苑爷爷应该是对我失望了，想到此处我忍不住叹了一声。

　　“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忽然听得沙苑爷爷的声音，我赶忙回头看他。这才几日不见，沙苑爷爷憔悴了许多，他杵着藤杖缓步而来，每一步都显得极为沉重。

　　“沙苑爷爷。”看着这个老头儿吃力的步伐，清瘦的身体，积压在心里的愧疚一并涌上心头。我眼眶一热，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都已经是神川的狼王了，怎么还像那些小狼崽一样哭鼻子呀？”沙苑爷爷摸着我的脑袋轻笑了一声，我抽噎应道：“沙苑爷爷，是我没用，我不配做这个狼王。”

　　“青蛮，你要记着，当初不是我选你做狼王，而是神川骨选你，是火狼珠选你，是整个神川选择你。”沙苑爷爷将我拉起，抬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水：“姜霜的死是我们都不愿看到的，可是眼下事已至此，我们别无他法。这次你能拼尽性命把他带回神川就已经做得很好了，别哭了，回去休息一天吧，明日好去送姜霜一程。”

　　我点头不语，山/奈、苏子与木苍皆在门外等我。木苍拉着我回屋，山/奈和苏子则陪着沙苑爷爷去了东边破川溪。这几日罚跪，我未曾去山竹绣娘处吊唁，因而未走多远我便转去了山竹绣娘家里。

　　山竹绣娘爱修竹，她家四周都是青翠修长的湘竹，以前我和木苍苏子常常来这里同姜霜玩捉迷藏。竹林未变，屋舍未变，只是玩游戏的人不在了。

　　“青蛮，走吧，别看了。”木苍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回神随木苍进了屋。屋里静得可怕，也冷得可怕。山竹绣娘坐在堂中搂着姜霜的身体一言不语，守在山竹绣娘身旁的三人见我前来便施礼退到一旁。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难受，看到山竹绣娘这般模样我不知道如何劝慰。沉默片刻我跪在山竹绣娘面前道：“山竹绣娘，您放心，这个仇我会替姜霜报，即便要了我的命我也会拿花旋子血祭姜霜。”

　　“蛮王，您能把霜儿带回来我就已经感恩戴德了……”山竹绣娘并未看我一眼，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是我仍旧能感觉出她心里是怨恨我的。

　　山竹绣娘不想见我，我也不敢多作停留。一路上木苍都在宽慰我，我根本没心情听。明日是第九日，是姜霜的水葬之日，愿只愿山竹绣娘能挺过明日那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