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
-
张黎刚认识刘珂时,她清纯得恍如一个大学生——其实也才刚研究生毕业,而且刘珂又早读一年书。她刚来,不懂学校事务,是张黎手把手教她。
刘珂周末去残疾人学校,张黎知道。她还劝她,学校的事已经很多了,那边少费点心。她这话是出自善意。当时刘珂也没说什么,依然故我。
刘珂有时是个很死心眼的人。别人说的,她会听,但不一定会照做。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
可这件事……
会议的一个多小时,秃头的校长口沫横飞着,张黎没怎么听,手撑着额头,伪装出一副在听的样子,实际上,垂着眼,看了百度上不少关于“慕残者”的案例,也不知道他讲了什么。看完后,心里愈发发凉。这可不就是心理变态吗?对残疾人产生性冲动……仔细回想,也有些许庆幸,刘珂似乎没到那个地步。
到会开完了,张黎还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跟刘珂挑明:她已经了解了这件事。
挑明之后,是劝她调整心理,还是骂她,还是安抚她?
该吗?
张黎可真想从梁山上一跃而下。
想说的话,在张黎肚子里,发酵、膨胀、隐藏,一憋就是两个月。
期间,也从未见刘珂有任何异常。可能也只是在张黎所知范围内。毕竟课程安排时间不同,也不可能空闲时间都用来观察刘珂。
过了一段时间,张黎几近忘了这件事。
六月高考、会考、中考,要布置考场,高一生会有小半个月的假。
高考前三天的下午,准备放假。教室里堆放的书、杂物都要清理掉,一部分学生留下来,打扫卫生、布置考场。贴的课程表、成绩单、名言警句,统统要撕掉,教室的墙壁上,不能留有任何东西。多余的桌子也不能留在教室外,学校安排一处安置课桌,叶沉的桌子,是许心婕搬去的。
考虑到叶沉的特殊情况,但又不好次次放他水,卫生委员跑去赵凌办公室。
赵凌想了想,回答说:“让他擦下黑板吧,记得,凹槽的粉笔灰要清理干净。”
“知道了。那老师我先走了。”
“等下。”赵凌突然说,“你帮他洗毛巾。”
卫生委员:“……好。”
赵凌对叶沉的偏心是毫不掩饰的,甚至是明目张胆的。不仅因为他的身体,也因为他的成绩。老师都将他当做了宝。
过了这么久,叶沉撑着拐杖,已经能很自如地在学校四处游走了。他们也习惯了有这么个人,不会再投以奇怪、打探的目光。时间能让所有新奇的东西变得普通。
许心婕扛着拖把回来,见叶沉没走,便问:“你还要打扫卫生啊?”
“嗯,擦黑板。”
“我帮你吧,”许心婕跑去找毛巾,“哎,毛巾呢?”
过了这么久,叶沉仍不能坦然接受她的帮助。叶沉跟上去,说:“不用了。”
卫生委员走过来,把湿毛巾递给叶沉,许心婕抢先一步接了:“没事,反正我爸妈来得晚,不然我闲得没事干。”
叶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伸出去的手也没缩回。
眼神顽固得可怕。
许心婕想要像以往一样硬碰硬,由于性格平和,他最终会妥协。却不知为何,想起了刘珂。
显然,作为老师的刘珂更成熟,那次的照顾,是沉默的,不张扬的。她似乎不像一个老师了解学生地了解叶沉。
从那以后,许心婕尝试着,去了解叶沉。她喜欢他,显而易见的事。刘珂看得出来,叶沉也不可能毫无所觉。
所以,此时此刻,她摸索到了一丝意味:他不想让人怜悯,以及方方面面地照顾。他需要一定的自主。她这才体会到,并不是只有女生的心思才细腻、敏感。受过生活倾轧的男生,亦是。
这次认输的是许心婕:“好吧,那你小心点。”
黑板两米多高,当叶沉开始擦黑板时,她才发觉,叶沉个子高,擦得会比她轻松。速度也快。
许心婕放心了。
她重新拖地,眼睛时不时抬起,看向叶沉。
他今年十七岁,不似其他人,他已初具成年男子的身躯,高大,挺拔,像青松一样,看着令人心安。他的肩胛随着动作而转动,头扬起,他正在擦黑板的上沿。他的动作干脆、果断,不拖泥带水。先用黑板刷擦,再用毛巾,四块黑板,很快擦干净。
六月,已至夏日,临近傍晚,阳光浓稠了许,如稀释的蛋黄般,在讲台间流淌。叶沉被照得格外的白皙耀眼。
一朝沉沦。
有同学提着水桶进来,要从狭窄的讲台穿过,叶沉为了让路,紧贴着讲台桌,手肘往后撑,丝毫没注意到,台上的粉笔灰还未擦。
同学说:“你把毛巾扔里面吧,我要擦窗户,顺带帮你洗了。”
“谢谢。”
毛巾掷入水桶内,溅起水花。
同学走过去了。
叶沉转身,看见站在前门口的刘珂。
她穿着竹青色无袖长裙,裙子下摆绣着青竹,腰上系着一条水青色丝带。头发披着,与他对上视线时,她抬起手,将头发勾至耳后。
一种说不上来的风情丝丝缕缕地流淌。
叶沉走到门口,垂头看她,“刘老师。”
刘珂的视线提留在他的胳膊上。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肘关节后,一片白。应该是刚才沾上的。
她拉过他的胳膊,用手掌拍了拍。粉笔灰簌簌落下。
刘珂拍了拍手,问:“书都清好了?”
“还没。”为了打扫卫生、布置考场,今天放学得早,又要搬书回家,父母还在上班,他也不方便独自乘公交,就打算缓缓再清。
刘珂看了眼教室:“在打扫卫生?需要帮忙吗?”
叶沉说:“我任务轻,已经完成了。”
“打算什么时候走?”
叶沉看了眼黑板上方的钟,说:“六点多吧。”
“还早。那出去走走吧。”
高三生前两天晚自习喊楼,热血沸腾了一节下课时间,昨天就不舍地清完书回家准备高考了。
篮球场传来节奏不一的“砰砰”声——是数个篮球落地。
刘珂问:“以前打篮球吗?”
“打啊。”叶沉看着篮球场的方向,有些怀念,“前年高一举办篮球比赛,我还是我们班中锋。”
滑滑板的男生,脚底一使力,“哗”的一声,从两人的身边掠过。
扬起的一阵风,撩起了刘珂的头发。很快又落下。
“那次拿了奖吗?”
似乎是值得骄傲的事,叶沉笑了:“第二名。没发挥好。”
刘珂也跟着笑。她很喜欢叶沉笑的样子。他平时太过沉静,一笑起来,就像被雾霾蒙住的天空,露出了星星。
“拿第一名的班里,有个一米九的男生,正规篮框过度是3.05米,我们学校大概,两米九?他抬起手,再跳一下,差不多就有这么高了。”
刘珂看到了他的动作。垂在裤边的手,做了个投篮的姿势。
叶沉撑着拐杖,说这些话,确实违和。刘珂不禁想象他以前的样子——也不是第一次。她的想象中,他以前一定也是个爱蹦爱跳的阳光积极的大男生,穿背心,球鞋,轻易跳起半米高,半空中扭身,笑容肆意。
“想去试下吗?”刘珂问。
叶沉猝不及防地愣了下,回过神,自嘲地一笑:“算了吧,怕人笑。”
“想过戴假肢打球吗?”
叶沉老实摇头:“又跑又跳的,戴假肢动作不方便,到时候弄得自己手忙脚乱,丢人现眼。”
“站在原地投篮,试一下。”刘珂知道他想打,出言鼓励他。
叶沉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嗯。”
高中的男生,正值青春,年轻气盛,血在体内灼热地流淌,心脏在胸口有力地搏动,似乎有用不尽的精力。一天的功课下来,也不嫌精疲力尽,还是会拉三搭四地来篮球场,一块儿打篮球。打到尽兴、天都黑了为止。
篮球场边种的树不少,但场内却是直晃晃被太阳照着的。场上的少年挥汗如雨。
两人走到篮球场边。
一个篮球投过来,叶沉单手接住。
“棒!”那边的男生冲他拍手,示意叶沉投回去,“谢谢哥们。”
叶沉单手拍了几下球,抬起手,“哐当”,篮球砸中篮框边沿,掉落。
球没进。
他有点遗憾。
冲叶沉喊话的男生,接过掉落下来的球,看了叶沉几眼,有些迟疑地说:“叶沉?”
见叶沉点头,男生捧着球,高兴地跑过来。
“我近视,打球不方便,就没戴眼镜了。刚看你眼熟,还不确定,没想到真是你。你回来上学了啊?”
高一和高二不在同一栋楼,偌大的校园,叶沉又极少闲逛,自然很少碰见老同学。如果不是刘珂,叶沉这三年,可能都不会再来篮球场。像是一种对过往的逃避。有时候,叶沉扪心自问,真的不懦弱、胆小吗?
一年多的时间,却像被拉得很长,让人有了不真实的虚幻感。
原本要同班三年的同学,来不及处熟,缘分却已戛然而止。
冥冥之中操控生活的那只手,世人更愿意称其为命运。
“还想打吗?”男生很热情。
其实,当初叶沉只读了几个月书,和他们都不是特别熟悉。叶沉反而应付不过来,眼风飘向刘珂。有点求助的意思。
刘珂很受用,说:“再投一次吧,这次肯定能进。”
男生将球传给叶沉。
“加油。”男生和刘珂异口同声。
之前手生,叶沉这次稳了许多,进了。是三分球。篮球落地的声音分外响亮。
那边响起鼓掌声。球场上,桀骜自大的男生只服从于实力。
叶沉有些腼腆地笑笑。
男生拍了拍叶沉的肩膀:“有机会回来看看,大家都记得你。”
叶沉点头:“好。”
其实都知道,叶沉不会再回去了。
一个于他几乎陌生的地方,本就无惦念之处。
刘珂落在叶沉身后,踩着他残缺的影子。
她心思不在路上,叶沉停住脚步了,她也不知道,直直地撞上叶沉的背。
他只带了一根拐杖,被她撞得身形不稳,刘珂忙扶住他,“怎么停下来了?”
叶沉看着她,说:“刘老师,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刘珂笑笑,“你未免也太客气了。”她想说,这是老师应该做的。但又觉得,这样鲜明地提醒了彼此的身份,会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用那只空闲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脑袋压下来,贴在她的耳边。
不远处,篮球落地的声音都变轻了。
男生身上有独特的味道,一点点汗味,一点点洗发乳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紧张。那么真切而厚实地通过肢体接触,传递给了刘珂。她忍不住地抚了抚他的后背。
此时,去掉了老师、学生的身份,以及所有正当不正当的心情,她像个大姐姐一般地对待他,心疼他。
叶沉回教室清书,刘珂想陪他一起,快走到教学楼时,张黎叫住她:“刘珂,我有事跟你谈谈。”
叶沉说:“刘老师你去吧,我爸妈待会就来了。”
“好。”刘珂说,“假期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