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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地上都是炮仗燃完留下的红纸屑。空气中硝烟还未散尽。
      下午时,落起了雪。
      很小片的雪花,落下,像覆在红梅上。
      还没来得及积厚,雪就停了。小孩子的兴致仍然很高。下过雪后,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手是树杈,眼睛是随手捡的大小不一的石头,嘴巴是随手画的。雪被顽童粗制滥造地堆成人,已经像是非洲来的了。
      刘珂看着他们,觉得年轻真好。
      忽然思绪又飘远,不知道,城里下雪了没。

      因为热岛效应,城市温度高些,雪没下起来。只是天暗沉沉的。
      叶沉年过得很糟心。
      人走之后,留下一片狼藉。地上净是烟头、橘子皮、瓜子壳、糖纸。桌面还有未喝完的茶,一次性杯子里,茶叶浮沉在混浊的褐色的茶水中。
      因为有孩子,闹腾地撕了叶沉的本子,后来又摔碎了小时候,叶沉和母亲一起涂的储钱罐。零钱顿时落了一地。破了东西,小孩子也知道怕了,躲去了父母身后,以求庇护。
      叶沉坐在沙发上,背后垫了两个软和的抱枕,脸是阴沉着的。

      大人都觉得,叶沉自截了肢后,性格愈发捉摸不定,这回见他脸色,也不敢找他搭话,就拉着叶沉母亲说不好意思。余光还瞥着叶沉。
      吃了午饭,他们没停留多久,很快走了。
      人走茶凉,说的就是这个。

      这烂摊子到底还是得由叶沉母亲收拾。
      她被生活压弯了的腰,弯得更低了,目光直入尘埃。叶沉看着不忍。
      母亲扫完了地,对叶沉说:“你妹妹也不是故意的,算了哈。下次再给你买一个。”
      “也不小了,又不用存钱,算了。”叶沉撑着拐杖回房了。
      就连母亲,本该是与他心连心的人,她也不懂其中的意义。而那些亲戚,他们只当他斤斤计较——一个储钱罐而已,至于么。
      人的心思是世上最幽秘的事物,妄图去摸清,一不留神,就迷路了。弯弯绕绕的,还是会错。

      她如同做了错事,想尽办法给亲戚面子。当初叶沉做手术,母亲东跑西跑地借钱,现在没还清钱,还是要在亲朋好友面前,微笑着,应承着,去维护他那可怜的自尊。
      他母亲卑微的样子,像是一面镜子,真实地照出他的懦弱。
      父亲始终一言不发。这个曾经在叶沉眼里,爱笑、幽默的男人,如今也似山一样巍峨沉默。
      一个家庭,就像一张三角凳,断了一条腿,另外两条腿拼命支撑着摇摇晃晃的凳面,也无法挽回倾塌的结局。

      叶沉反锁了房门,人躺倒在床上,拐杖丢在一边。
      床铺久无人躺,冰冷一片。
      叶沉看着空白的天花板,看着看着,眼睛一痒,眼泪溢出眼眶。
      冰凉的眼泪顺着鬓角,滑进了耳郭,再滴在床单上。窗户没关严实,寒风吹着他的面庞,皮肤一阵阵地发紧。
      他翻了个身,脑袋压着折叠整齐的被子上,声音从喉咙里闷闷地发出,闷死在被单面。

      当初,动手术、吃药、住院,哪一项不需要大量的开销?肇事司机跑了,至今找不到,得不到应有的赔偿,可掏空了家底,也筹不出那样多。叶沉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甚至拿出了棺材本,仍无济于事。
      在街上拉扯他们的女人的丈夫,曾是叶沉父亲的同事,小几万借给他们后,也彻底断了来往。尽管缘由都出自叶沉。
      两人有个孩子,正读初中,妻子想让孩子读私立高中,钱借出去后,这计划就泡了汤。她认为,公立学校不能给孩子更好的教育,为此,她常在家与丈夫闹,怪他太心软,将钱借给叶沉家,话锋一转,就扯到了其他事上,没完没了地扯下去。男人经受不住,答应与叶家不再往来。
      在叶沉出事之前,女人看见他,总是笑得和蔼,会给他钱,让他带自家孩子一块买零食吃。出事后,简直换了个人。那天遇上,女人在叶沉家迟迟不还钱的情况下,急了,于是口不择言,行不择为。
      不然,怎么说钱是万恶之源呢?

      母亲疲惫地、竭尽全力地让他舒适。为了还清债,她一人要打两份工,晚上要熬到凌晨才睡。这些,在梦里,像一只扼住他脖颈的手,突如其来地伸了过来。他一反抗,眼前就出现母亲的脸。几乎感受不到窒息,可还是难过。
      梦醒后,人仍像被梦魇住了,怔怔地回不过神。
      这是他与黑夜的交易,合约不知何时到期。
      人如肉制的机器,运转久了,就会坏;修修补补,还是会烂。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烂了。从腿,延伸到每一处器官,每一根血管,都开始腐烂。

      冬天的天黑得早,等叶沉再爬起来,整个人是昏沉的,看见外面的天色,以为已经晚上了,却在下一刻,闻到了饭香。这股香,像有实体感,使他冰冷的身子温暖了些。
      脑筋一顿一顿地疼,睡着也没盖被,该是感冒了。
      叶沉免疫力下降不少,这次风寒来势汹汹,开学之后,仍未好全。
      他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帽子扣上,下巴藏在衣领里。鼻腔里塞塞的,像生生卡住了什么,下不去,上不来,堵得难受。

      见到刘珂,是开学后的第五天。
      她和另外一名女老师走在一起。女老师他也认识,张黎,教他们班地理。他们理科班,地理不受重视,但张黎脾气好,在大部分睡觉吵闹时,也不骂他们。或者是知道管也管不了。
      他埋着头,撑着拐杖,与她们错身。他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祈祷着,千万别看见他。可他余光里,刘珂的目光已经定在他身上了。

      “叶沉?”
      果然。她叫住他了。
      叶沉没作声。刘珂看着他。张黎奇怪地看刘珂。三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局面。
      “你……”刘珂本想问除夕前几天的事,但又想到,他应该不知道她在场,话在舌尖拐了个弯,“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谢谢老师。”叶沉仍未抬头,“老师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声音像被什么细线般的物质,紧紧裹绕住,缓慢地从喉间挤出,有点闷,有点沉。
      “没事了。”刘珂看出他的刻意躲避,话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记得,把头抬起来走路。”

      你要抬起头。
      不要低头,不要卑微,不要俯视大地。要仰望天空,要昂首挺胸地走,要有战士提刀上沙场的气魄。
      你不应该,也不能,因为身体的残缺,而抬不起头。
      她想说的,都包容在这几个字内。张黎疑惑:是怕他跌倒吗?再看叶沉,目光中也带着担心。
      但叶沉能懂。
      像鱼懂水的温度,风懂云的温柔。

      叶沉抬起头,对上刘珂的视线。坚定,温和,这两种如铁和棉般杂糅,出现在她眼中。

      这块地的砂砾很多,但你不必管它,你的眼睛,只需盯着前方,将即将闯来的坎坷尽纳入你眼中,这样,你就不会摔倒。
      风和阳光擦肩而过。
      树上栖的鸟,霎时跃起,向着青天腾飞。

      那些沉郁,愤恨,不平,压在心底多日,腐烂的血肉上沾满了苍蝇,他狠下心,将它剜去,疼过一阵,苍蝇飞了,留一段时间,等待伤口愈合。
      人若深陷沼泽,妄自挣扎,是无力回天的,需要有一个人,拉他出来。也不用花费太大力气。
      而刘珂,是第一个,朝他伸出手的救命人。
      或许那时的叶沉,对刘珂在他生命中的重要性,并无预知性,可那时的叶沉,是真心诚意地感谢刘珂。

      刘珂和张黎走出几步。
      张黎问:“你们班的学生?”
      “不是。”刘珂说,“赵凌班上的。”
      张黎笑了下:“你怎么对他这么关心?”张黎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高中不比小学初中,除了班主任,科任老师极少对学生上心。尤其还是别的班的学生。
      刘珂笑说:“他身残志坚啊。”这自然是玩笑话。
      她指了指不远处公告栏上贴的月考红榜,“一个普通班的,能跻身前五十,不容易啊。”每年高考,普通班上985的人数,一双手就数得过来。尖子生都在重点班。
      张黎:“那倒是真的。他这种情况……是休过学吧?”
      刘珂:“听赵凌讲,是休过一年。”
      张黎感叹:“能撑着来学校,是挺不容易的。”

      是不容易。要承受同学各种的目光,面临不同的困难。最重要的,是要克服自己内心的障碍。
      刘珂赞扬他说:“他也很聪明。”
      张黎:“我一直觉得,聪明比努力重要。没有百分之一的灵感,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就是白流。没有闪光点,谁也不会注意你流了多少汗。”
      刘珂拍了拍张黎:“你也很努力啊,不然怎么能在这里当老师?”
      张黎赞同地点了点头,两秒钟后,反应过来,掐刘珂纤细的脖颈:“你说我笨呢?”
      刘珂哈哈大笑着躲开,“你想多了。”
      张黎看着刘珂像个正值青春期的学生,轻快地跑远。

      刘珂也才大学毕业没多久,有时候过于严肃,摆了老师的架子,有时候像今天一样,年龄顿减十几岁。但后者少,前者多。
      但看得出来,她今天心情很好。
      张黎却猜不到原因。

      中午开教职工大会。
      当老师就是这样,动不动就开会。月考前开会;考砸了开会;教育局来领导视察工作了,也要开会。张黎还跟刘珂吐过槽:“行政领导嫌没事干了吗?整天开会。”
      张黎在路上遇到曲乔,就一起走了。
      曲乔向她打探刘珂的消息,张黎说:“她家里好像给她介绍了个对象,在政府工作的吧。”
      曲乔蹙眉:“他们俩关系怎么样?”
      “这我哪知道?”张黎说,“你加把劲啊,两人没正式确定关系就是了。”
      “其实……我有点看不懂她。”
      “女人心,海底针。你们男人要都能看懂,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曲乔犹豫了下,“她跟很多女人不一样。外表好像蒙了层纱,但其实,只要你去触碰,你会发现不是。”
      张黎惊骇于这位理科老师的形容,“那是什么?总不可能是铜墙铁壁。”
      曲乔想了想,说:“像是,胶质。半透明的,却很软。明白地对你说着:‘No,you can't get closer to me.’”
      张黎被他说笑了:“理科生的逻辑果然不同凡响,折服了。”
      曲乔耸耸肩,不置可否。

      在会议室开会时,张黎看了刘珂两眼。会议室开了暖气,她解开了风衣纽扣,露出里面的米色毛衣,脸有点粉,像三月的桃花,四月的樱花。
      张黎撑着下巴,觉得她是真好看。她如果是男的,她肯定也会爱慕刘珂。突然就有点理解曲乔的执迷。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想到“爱慕”这个词,张黎蓦然想起,刘珂曾在她面前提过的另一个词。叫……慕什么?
      张黎是那种,一旦对某种事起了点印象,如果想不清,就会拼命地去想,直到弄清为止。
      张黎公然开小差,她低下头,在手机百度上搜索“慕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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