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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四 ...

  •   【过去完成式·刘珂】

      刘珂父亲出事那一年,叶沉尚年幼;叶沉出事那一年,刘珂刚入校教书;叶沉重读高一那年,刘珂已送走一届学生。
      在相遇之前,他们的人生几乎没有重合。
      刘珂和叶沉不一样,童年时期的她并不优秀,甚至可以说得上,她根本不爱学习。
      后来的事,是在那次事故后,慢慢地变得不一样的。
      如果真有上帝,那么,在她要朝着原定的人生轨迹跑时,他便将她领去了另一条陌生的路。

      刘珂想过,如果她父亲至今安然,她是否考不上她当时想都不敢想的大学,她是否没资格当高中老师,她也绝不会与叶沉在一起。也许是被父母安排一桩相亲,对方是做瓷砖生意,或是公务员,或是其他什么稳定的工作,觉得不错,就嫁了。
      截然不同的人生。
      截然不同的刘珂。

      *

      刘珂出生时,母亲大出血,从此再不能生育,所以,刘珂是父亲的独女。
      父亲曾有个兄弟,早年出事死了,连老婆都没讨。后来听母亲说,奶奶得知刘家绝后之后,两三年没怎么搭理刘珂母亲。刘珂慢慢大了后,老人家实在喜欢这丫头,也就没跟母亲闹别扭了。
      母亲和她倒苦水,说那几年,每年逢年过节,杀猪杀鸡,帮忙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婆婆冷不丁瞪过来。
      可婆婆待她是真好。嫁妆、一辈子攒的钱,他们结婚,全拿出来给他们了。

      父母没读过多少书,从出生起,父母就未对她抱有多大期望,也不让她做重活、累活,所以那几年,她活得很轻快。
      父亲在外地的工地上做事,母亲在制衣厂上班,家人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后来厂子倒闭,奶奶又去世,母亲便回家做农活。全家就赖父亲一人的工资养活。
      没有活,父亲就回家帮母亲忙,有时一待就是几个月,有时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
      父亲手很巧,几把刻刀、锉刀,就做得来城里的小玩意儿,他若在家,小孩都爱来她家找他。

      这群孩子中,有张莱。
      张莱是关系很远的一个亲戚家小孩。
      两家住得近,两人年纪又相仿,一来二去的,父亲就算不在,她也来找刘珂。
      那时候,读书不分年龄,刘珂没上幼儿园,还差一年到学龄就上了小学。张莱比她大一岁,正好和她一个班。
      学校在镇上,离家远,她们每天大早起来,一块去上学。起先还老老实实地慢走着,装模作样地大声背诗,一旦跨过三里桥,就彻底离开了父母的视线范围内。
      她们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串门串户地喊同学。最后两个人能演变成一小支队伍。

      那时没铺水泥,到处都是泥路,下了雨,泥泞不堪,到学校一抬脚,半指厚的泥巴。她们就用树枝,或石头把泥扒干净了再进班。
      路边长满杂草,山上大片针叶林,她们常常钻进去,去寻野果,摘了吃。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
      为此常常迟到。
      那年头的乡下老师可不懂什么叫“师生平等”,心情差起来,操起戒尺就往她们手板心里打。挨个挨个的,等打累了,就让她们回座位。
      一群女孩子,不像男生皮糙肉厚、死皮赖脸,打了两下就哭。老师若心软,拍拍她们头就放过了。
      刘珂算是她们中,最不调皮的。但她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男生欺负女生时,她也捡石子丢他们,一投一个准。
      如果那时候流行叫家长,老师那不到八坪的办公室兼休息室大概是装不下的。

      张莱瘦,又有点黑,像只猴子似的。男孩爱欺负她,刘珂会很凶地骂回去、打回去。其实她很灵活,每次撒腿跑,她总是第一个。她也很聪明,每次要帮人出主意,怎么逃过家里父母的责骂,就是张莱;而每次有人要补作业,就找刘珂。
      找张莱出主意的,请她吃糖;找刘珂要作业的,也请她吃糖。
      有一回,有个同学带了几颗巧克力来。据说是他父亲从省城带回来的。他分给刘珂两颗,因为她常借他作业。
      巧克力球用金色锡纸包着,很贵的样子。
      同学骄傲地扬起脖子,说这叫F-E-R-R-E-R-O R-O-C-H-E-R,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着,看起来费了好大力才记下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读,反正很贵就是了。”
      刘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给张莱一颗。
      同学跳脚:“我给你吃的,你怎么给她啊?多浪费啊。”
      张莱麻溜地剥了锡纸吃了口,扬扬小拳头,“我就吃了,你怎么着啊?”

      后来刘珂去县里上初中,才知道那叫费列罗,也回味过来,那男生喜欢她。
      不过,那么小,喜欢既不恒久,也不坚固。
      刘珂高中时,偶然听说他被父亲接去城里读书,一连换了好几个女朋友。
      最善变心易情是俗人。
      刘珂直至后来的很多年,始终坚信,在无望的爱情面前,没人能做到感情如一。

      放学早,她们通常不会立即回家,总要捱到天暗了,才回去。
      她们零花钱少,都是用去买小玩意儿了。譬如弹珠。刘珂玩不来,输了大半给男生,其他的进了张莱的口袋。
      两人去哪儿玩,怎么玩,大多是张莱拿主意。包括最后一次。

      父亲常常不在家,家中只养了一些家禽,种了几块地,其他闲着的地就租出去。
      母亲忙着干活,闲下来,也给刘珂织毛衣、纳鞋底,压根顾不上她,只要不惹事,就任她们胡玩。她也确没料想到,她们真会闯祸。且是弥天大祸。
      后来,刘珂也终归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活一生,总会有人无偿替你背负你犯的错。
      是无条件的,却并非甘之如饴。

      *

      有户人家盖新房,想请父亲去。于是父亲便从外地回来了。
      小门小户,给不了多少钱,他是为陪妻女。
      他大清早起来,在那人家里吃中晚餐——这是当地规矩,天黑开不了工,就回来。偶尔爷爷也去帮忙。父亲干这行,算是子承父业。那天真是好巧不巧,爷爷也去了工地。
      父亲没打伞,戴着斗笠,穿着黑色胶质长筒靴出门。
      早上下了暴雨,地上一片泥泞。过了中午,淅淅沥沥地又飘起了雨。
      看这雨势,一时半会的,也不会停,母亲担心父亲回家要淋雨,就让刘珂去给父亲送伞。

      张莱见刘珂要出门,喊她:“你去哪儿啊?”
      刘珂撑开伞,回头,“下雨了,去工地给我爸送伞。”
      “我跟你一起。”张莱屁颠屁颠地跑到她伞下。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我妈说,今天下过雨,过两天林子里就会冒很多蘑菇,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采吗?”
      “我不会认,摘到有毒的怎么办?”
      “颜色鲜艳的就别摘啊。”
      刘珂:“哦……”

      张莱欢快地哼着曲儿,每到下雨她就开心。她说她喜欢看雨溅在屋前的泥坑里。刘珂却不喜欢,每次刮鞋上的泥要费好大一番功夫,而且路也难走。
      她问刘珂:“你作业写完吗?”
      “没有,抄你的就好了。”
      “我也没写。”
      “啊……那怎么办?你加油写啊。”
      “到了。”
      她已经看到父亲的身影了。
      一众戴着暗棕色斗笠的工人中,父亲是最显眼的。

      父亲听到她叫他,回过头来:“你怎么来了?还跟张莱一起。”
      “我妈叫我送伞来。”
      “好,那你快回去吧。”父亲脱了沾了泥的麻纺手套,接过伞,立在一边。
      那栋房子的地基打了几个月,打好后,后面就容易了。现在房子已初见雏形。那年月,很少见超过三层的家宅。
      刘珂更期待的是,过年时,新宅主人在屋顶撒糖。
      另一边的地上,堆满了红砖和盖了塑料布防雨的水泥。

      爷爷没干活,在一边抽着烟看他们忙活。猩红的火光一闪一灭。那种烟,是他自己用白色、粗糙的烟纸包了烟丝卷成的。
      不知怎的,刘珂有些怕他。可能因为他老是不苟言笑,板着张脸。小孩天性里,不爱亲近这样的老人家。
      她喊了爷爷一声,对父亲说:“爸,现在下雨你们还干活吗?”
      “肯定的,里面淋不到雨。你们快回去吧,这里危险得很,砸着了就不得了。”

      一语成谶。
      “不得了”的,却是他自己。
      有时候,某件事干熟了,就容易盲目自信。父亲就是这样的。
      施工重地,旁人都晓得小心,何况他置身于此?

      “叔叔,我和刘珂到那边玩一会儿,待会再回去,可以吗?”张莱巴巴地望着父亲。
      “下着雨,有什么好玩的?”父亲实在被两个孩子瞧得没法了,无奈妥协,“你们注意安全,别搞脏一身衣服了。”
      “好嘞,我们不在外面玩,去同学家里。”
      张莱拉着刘珂的衣袖,说:“我们先玩会儿,再来找你爸爸。”
      “好。”

      不知过了多久,天依旧是阴沉沉的。
      雨已经停了,工人也都走光了。
      刘珂有点害怕,担心时间晚了,两人搭伴摸黑走小路,平时就怕,何况地湿,摔了跤难免不摔伤。
      东张西望了番,找不见父亲,她便愈发地慌了。
      张莱安慰她:“之前都说了,他肯定不会一个人走的。我们去楼上找找。”

      空旷的房子里,到处都是碎砖、工具,一团一团的黑围在身边。
      张莱胆大,走在前头,她一声声地喊着:“叔叔,叔叔?”房子里传着回声,不见人应。
      走到尽头,是一道楼梯。楼顶上投下微弱的光。因施工未完成,楼梯连扶手也没有。
      两人手牵着往上走。
      又唤了两声,总算有人应了。
      声音传自楼顶:“刘珂?张莱?我和你爷爷在楼顶,别上来了,在下头待着吧。”
      张莱说:“我们上去看看,上头视野好。”
      不到十岁的年纪,大概都对未知充满好奇,并乐意探索。

      屋顶是一片空地,堆满了杂物,尽数用油纸布盖着。
      父亲和爷爷在外沿,很危险的位置。父亲蹲着,爷爷站着。
      事故发生,往往是一瞬间的事。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都很难反应得过来。
      本来他们正说着话,听见俩孩子的声音,父亲想站起来训斥她们:“你们俩怎么上来了,不是叫……”
      与此同时,手欠的张莱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想扯开一张油纸布。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带着布上压着的砖块一起滑落。
      父亲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殊不知背后就是房顶的边缘。
      他也忘记了,他身边就是自己的父亲,她的爷爷。
      ……

      后来的事,刘珂因太过害怕,就记不太清了。
      附近的人全部跑了过来,有的打电话叫人,有的帮忙清理掉他们身上的砂砾。有的人,只是在说闲话,感叹着,一下子两个人就没了……
      她们都仿佛丢了神,失了魂。
      母亲抱着刘珂,默默地流着眼泪。
      有人一探,发现父亲还有呼吸,便大声嚷道:“哎,老刘还活着,大家快来搭把手,把人送去医院!”
      县里才有医院,镇里只有诊所。热心的邻里找来一辆卡车,连夜送去县城。
      而爷爷,只能准备葬礼了。

      有关于那夜的记忆,充斥着叫喊、混乱、狼藉,还有染了鲜血的沙堆。
      刘珂嘴唇抖着,紧紧抓着母亲的衣摆,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
      当晚,她就发了高烧,和父亲在同一所医院。
      母亲抱着她,看着她脸色苍白,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伞,怎么掰也掰不开,愈发痛彻心扉。
      再后来的事,都是听说的了。

      医生说要动手术,截肢。母亲一愣,忽地脱了力,软塌在地上。邻里同情地扶她起来,安慰着。
      母亲又连夜回到家中,取了全部现金,动手术远远不够,于是挨家挨户地借钱。有善心的,得知她家发生的悲剧,给了一些钱,说不必还。平日里,母亲待他们也不差,蔬菜、鸡鸭鱼猪牛羊肉的,送起来不手软,出了事,好歹有些人可伸出援手。
      母亲一夜未睡,总算筹够了钱。

      刘珂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是一个很熟的阿姨守着她。
      她撑着下巴打着瞌睡,刘珂一有点动静,她就醒来了,忙摸了摸她额头,说:“烧退了,担心死你妈妈了……”她说着,忽然噤了声,转而露出怜悯的神情。
      她扭过头,茫然地看着其他病床。
      她清楚而痛苦地知道,自己的家庭,已经遭受了难以复原的创伤。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灭顶之灾。
      灭顶啊。他们将要如何喘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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