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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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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完成式·刘珂】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
那是英雄,而刘珂,是俗人。
她没办法做到,泰山崩于前,还不改于色。
可是生活还要继续,父亲没垮,母亲没垮,她便更加不能。
她坚信着,一切都是守恒的。无一例外。付出去的,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形式回馈。
她等着否极泰来的一天。
*
母亲要去医院照顾父亲,她本就腰腿不好,回来已极度疲惫,哪让人忍心开口叫她做事?她咬咬牙,便自己学着烧火做饭、打扫卫生、喂鸡喂鸭、洗衣服。其他小孩该老早学会的家务活,她在那时,才迫不得已学会。
早上,她也不需要母亲喊醒她,自己爬起来吃早餐,再整理好书包去学校。
她偶尔也去医院看父亲,原本一个在刘珂眼里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靠母亲推他。看得她一阵心酸。
这些都不是最艰难的,最难的是,她还要在学校面对张莱。
那天出了事后,张莱父母带张莱上门赔礼道歉,张莱哭得泣不成声,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母亲就算再怨,再恨,再有理,又能拿一个几岁大的娃娃怎么样呢?
孩子不懂事,他们作为大人,有他们应承受的苦和难,更不可以将气撒在孩子身上。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母亲笑着,却极不好看:“没事,这也不怪莱莱,她也不是有心的。”
张莱母亲往她手上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说:“知道你们家不好过,这点钱可能不够,但也是向老刘陪的罪。”
母亲一直推辞,说你们家生活也不容易,又要供孩子读书,云云。但刘珂看得出来,她并非不想要。
最后,那包钱母亲终归收下了。
她们都知道,张莱家里条件也不很好,那些钱,估计是掏空积蓄了。
张莱被她妈妈牵走时,刘珂终于忍住不别扭,抬首看她一眼。
一张黑瘦的脸上,布满泪痕。
那样可怜兮兮的神情,很难叫人狠下心。
可是,刘珂既没有跑去安慰她,也没有开口和她告别。
她站在原地,父亲的病床旁,冷眼看着张莱和她父母离开。其实,衣袖下的手正禁不住地发抖。
这个坏毛病一直持续了很多年,也说不准是不是那时留下的。每次死命憋着什么,就这样。
刘珂和张莱都隔了几天没去上学,再去学校,互相碰见,也是沉默不言。
两人视线对上,也会飞快移开,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原本亲密无间的朋友,一旦产生裂缝,再难复原。
形同陌路。
明知不全是张莱的错,但刘珂就是忍不住怪她。怪她为什么带她上楼,怪她为什么去扯油纸布。
人是这样,经受不住某事带来的后果时,就爱将责任归咎于某一个人身上。仿佛心理能得到一丝宽慰。
班里同学从家人口中了解到那出悲剧,多是同情刘珂,谴责张莱。
张莱从未辩解,默默承受着。别人骂她,欺负她,她也不还口、还手。刘珂想去帮她,却好似有堵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之中,越不过,砸不破。她想起了倒在血泊中的父亲和爷爷。
终于有一次,刘珂忍不住了。
那个喜欢她的男孩站在张莱身边,语气嘲讽地说:“我就说你是个祸害,刘珂都是被你害的。她平常对你那么好,你良心都喂了狗啊。白眼狼!”
这种话,大概是从大人口中学来的。
张莱两眼直盯作业本,握着铅笔,手指用力得直发白。
照往常,桌子早被拍得震天响了。
刘珂冲上去,推了他一把,“闭嘴,不准你这么说她!”
他被推了个踉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是在帮你啊,你推我干什么?”
刘珂瞥了眼张莱,没作声,回到自己座位埋头写作业。
她感觉得到,无数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发脾气啊,管好自己的事行不行?快别看了啊。要命……
写着写着,眼泪掉下来,晕开纸上的墨迹。
张莱即将搬家离开时,来刘珂家找她。
刘珂磨磨蹭蹭地才出来,站在高处看着她:“干什么?”
张莱说:“我要走了。”
刘珂一愣,以为自己没睡醒:“走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我妈说要走,这里的家就不要了。东西前两天就送走了,我过来跟你说完马上就要走了。”
刘珂不知道说什么,只答了声:“哦。”
她心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使得她这一声分外别扭。
张莱说:“我们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刘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见刘珂一言不发,张莱转身欲走,却听刘珂在背后说:“我会原谅你的。”
刘珂不禁懊恼。她其实想说的是,我也是。可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竟是这句。
乡下孩子或许都早熟些,张莱即使不说,她也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搬家。
这段时间,他们一家人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指责。即便,她父母置身事外,也会被人说是家教问题。
可怕程度,无异于现在的网络暴力。
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流言经过口耳相传,也能演绎成张牙舞爪的姿态。
他们是迫不得已。
张莱很轻地说:“好。”
刘珂没听见,她也没想让她听见。
她说的是“会”,也就代表,她还未原谅她。
不过这已经很好了。
人生再无相逢。
在心中留着芥蒂,时不时疼一下,就会记得,还有她这么个人。
无论曾经、现在、未来,她们都是彼此很重要的人,都曾在对方的生命里,浓墨重彩过。
*
刘珂小学毕业,说要去县里读书。母亲没想多久,就同意了。
左右只有不到半小时车程,每天有几趟班车来回,也方便。
刘珂初中毕业,中考成绩不错,县里前几名。于是,她提出要去城里读书。母亲犹豫了很久。
一来,离家远,她得住宿,开销大很多;二来,她一个人,又要学习,怎么照顾得好自己呢?
公立学校,开销不成问题,可以申请助学金;在学校,只需要洗衣服,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完全OK。
刘珂游说母亲的同时,她也在劝她:“县一中也不错啊,干啥非得去城里?”
母亲是老观念,不认为换个环境,就能对学习有助益,而且,她也未对刘珂有太大期望,让她考名牌大学什么的。只要她开心、舒服、无虞就好。
刘珂如果拧起来,八头牛也拉不回。
眼看着就到了八月,快要报名了,母亲仍没松口。
某天,父亲叫她过去。
父亲已经能够熟练地用拐杖行走了,那时,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在她旁边坐下。
刘珂垂着眼,看着他一侧空荡的裤管,感到不自在。
或许是出于曾经与父亲的亲近,或是心疼,她很想靠近、触碰那截残肢。她当时不清楚自己那种渴望,只觉得羞耻,以及一点恶心,几种心情交织,无法纾解。她甚至认为,自己心理变态。
这种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强逼着自己不要去看。
最终,理智占了上风。
任心中如何波涛汹涌,面上也不可流露半分。
耳边听见父亲说:“你很想去城里读高中?”
刘珂点点头。她想去市里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学习,也是为了逃离那始终揪着她不放,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的“渴望”。
父亲说:“我看得出来,从我出事开始,你读书一直很用功。现在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社会,你多读点书是好事。爸爸也是在外面见过世面的人,就算你不读书,也可以找到好工作,嫁个好男人,过上幸福生活。”
刘珂说:“可是我想靠我自己双手打拼,来养你们。”
“你有这份心,爸妈就没白生养你一场。”父亲说,“去吧,我替你妈说。”
刘珂一怔,“你准我去?”
“去吧去吧,我们没理由不让你去追寻你的未来。”父亲咳了两声,约莫是对自己说出煽情的话觉得难为情。
也不知道父亲怎么劝的母亲,总之,母亲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母亲陪她坐车去市里,找了亲戚,拜托对方照顾好刘珂。血缘关系近,又是善心的一家人,便很爽快地同意了。
送她去报了名,母亲就要回去。
刘珂送她上车前,和她抱了一下。
也许全天下母亲的怀抱,在儿女看起来,都是宽厚又温暖。
温暖得她直想哭。
“妈,我会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的。”
“好。”母亲思来想去,依旧不放心,又开始唠叨,“你要是缺钱了,打电话给我,要是有啥事,问你姑婆婆。”姑婆婆是那个同市的亲戚。“如果要开家长会,我和你爸有空一定来。花钱也别太小气,免得你同学笑话你。”
一时半刻,也想不起太多要嘱咐的,说来说去,都是老调重弹。
“好啦好啦,车要开了。”刘珂忙把母亲送上车。
一旦撇去了一切玩乐,人就能专一地投入某件事中。刘珂就是这样。
她读高中时,没有智能机,电脑使用也不普及,离学校很远才有游戏厅、KTV、酒吧、商场。他们被关在学校,几乎与世隔绝。
每个月放两天假,她也不回家,去姑婆婆家住着。逢节假日,她才搭大巴回老家陪父母。
高二文理分科,她没过问父母,自己拿了主意,学了理。等父母想起这茬的时候,她已经在理科班坐好了。
她本身想学文,可常言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么。于是也没带过多犹豫地填了理。还有一个打算是,就算理科学不下了,还能转文。
每个同学都能和她说上话,可没有能和她交心的,与她们的交流,仅限于生活、学习。
她内心愈演愈烈的渴望,挟制了她。
就像被绑架了一样,不能呼救,不能挣扎。而绑匪,她更无法控制。
那是她三年里,受的最大煎熬。
她将学习当做了一种任务,她删除了“再来一次”的选项,她需要完成它,并且是“完美地”。
这样一来,高中似乎也并不难熬。
当别人背着家长老师偷偷谈恋爱时,她在学习;当别人逃课去打游戏时,她依旧在学习。
有时也会发呆、走神,她即便是机器,也需要片刻的休息。
生活单调、寡淡,就像是一锅没放一滴油、一勺盐的清汤,也沸不起来。
三年一晃就过。
终于毕业,她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学。
也是在大学,她了解到,慕残者这一人群。
通过与自己的对比,她惊恐地发现,她自己便是。
并非变态,却也非正常人该有的心理。
她深觉自己与旁人不同,她怕被人察觉,小心翼翼地掩饰。
有次,班里组织做志愿活动,对象,便是残疾人。她当时心跳不已,生怕不留神出错,让人抓住把柄。大学不是纯真无邪的童年。为了某种目的,免不了某些人耍手段。
活动是加学分的,为了顺利毕业,也确实找不到借口逃脱,只能去。
那次有惊无险。
后来她发现,她只对RHD有兴趣。
万万没想到的是,父母、亲人、舍友、同学,她统统瞒下来了,最终,却在叶沉——她所钟意的男生面前露了馅。
她心有余悸的是,她差点,就与他再无瓜葛。
她爱他,不是爱一棵树,爱一朵花的肤浅的爱。而是来源于灵魂深处,掏空了她全部感知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