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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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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完成式·叶沉】
王婕莹刚入职不久,接到的第一个采访对象,就是一名残疾人。
她下意识地就有些抗拒。并非是对残疾人轻蔑,而是在她印象里,残疾人心理上都有那么点极端,或抑郁不振,或积极得过分,有自欺欺人的意味。
而她初出茅庐,经验尚不足,很担心无意间戳中对方伤处,搞砸采访。
后来,她才发现她多虑了。
她与对方联系好后,做好充足准备,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带上摄影师小杨去他家采访。
她已提前背好对方的资料,知道他二十二岁,正就读于工大,即将毕业,已婚,父母健在。其他再细的,就不方便了解了。
准备时,前辈给了她不少指导,让她稍有信心些。
小杨同样是新人,车上,他们互相加油打气。
对方住的小区有点年头了,好在幽静且设备齐全。他们按照他的给的住址,敲响他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一位长相俊秀的大男生。即便早已看过他的照片,年轻的王婕莹仍不禁心动了一下。她对残疾人的印象几乎固化了,总认为人面相鄙陋,说话粗俗。其实是她心胸狭隘,对他们有偏见。她暗自谴责着自己。
他装了假肢,宽松的运动裤遮掩住,分明与普通大学生无异。
“我们是本地电视台《倾听》节目组的记者和摄影师,你叫我小王,叫他小杨就好。”
“我知道,我们之前约好的。”他说,“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杯水。”
王婕莹、小杨说:“谢谢。”
趁叶沉进厨房,王婕莹快速地环视着屋子,小杨则调试着设备。
常说,从家中卫生情况、家具摆放之类的,可以看出居住者的性格特征。她自认没那么厉害,只是好奇。
墙上并未挂结婚照,只有一幅十字绣,以她女性的角度,觉得非常好看。想来,应该是他妻子绣的。
说不上为什么,但她能感觉出,他们生活很幸福。
叶沉端了两杯茶出来,坐在沙发上,紧张地将手交握在一起,说:“嗯……说实话,你们打电话来时,我还以为你们是骗子。我从没接受过采访,可我太太说,应该试试,所以我就同意了。”
王婕莹说:“没关系,放轻松,我们只是随便聊聊。”
“嗯。”
小杨正准备打开摄影机,王婕莹让他等等。
她忽然有个念头。
这种采访稿都是上面决定的,她的任务就是照稿采访。可是连她都觉得,这种稿子,墨守成规,没有新意、噱头,根本无法博得观众注意。
《倾听》自创立以来,一直是本台收视率最低的节目之一,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撤档。上面大概也是觉得没希望了,所以派他们两个新人出来采访吧。
她想做一个大胆的尝试:推翻之前所有准备,从头开始。从零开始。
王婕莹默默打了番腹稿,清了清嗓子,丢给小杨一个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叶沉坐在单人沙发上,她和小杨则在长沙发一侧,位置呈垂直状。
王婕莹合上了写了稿子的本子,深呼出一口气,开口:“你是本市工大近几年唯一一位残疾人,会有什么特殊照顾吗?”
叶沉笑了笑:“‘唯一一位’或许有失偏颇,只是他们并不惹眼,像健全人一样吧。”
“特殊照顾是有的,比如工大内有设有残疾人通道,虽然不多。而且工大也雇佣了残疾人,修理灌木,清扫这类。我就想,万一以后找不到工作了,就来工大当清洁工人也不错。”
不知他有意无意,这个回答算是偏离了她问题的范围了。但他说得反而比规规矩矩地答有意思得多。
王婕莹也微微一笑,继续:“可是叶同学长得这么好看,在学校肯定也有女生喜欢吧?你妻子会不会吃醋?”
叶沉有些惊讶她会提这样的问。
据他所知,《倾听》这档节目向来走得是严肃风,或许收视率低与此脱不了干系。八卦?与这档节目太不相符了。
即便困惑,他还是照实答了:“其实我不太清楚,因为我眼里只有她。”
王婕莹“噗”地笑了:“叶同学还真是……”
“你的妻子也是工大学生吗?”
叶沉摇摇头:“不,她是老师,高中老师。”
“啊。”王婕莹作为女生,自然也看过言情小说,难免做出猜想,“难道她曾是你的老师吗?”
叶沉笑:“是,而且我们就是在我高一刚入学相识的。”
“我居然猜对了,太戏剧化了。”
“生活本来就是一出狗血剧。”
“那能讲一些你们从恋爱,到结婚的事吗?”
叶沉顿了下,说:“说是没问题,可我不是一个好的讲故事的人,可能会很啰嗦,而且会很无聊。我觉得,恋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无论是旁观,还是听闻,都很难领会这个中滋味。”
“好吧,我能理解。那我们换个话题,我知道你休学过一年,那在你重新入学后,会不会受到排挤或其他什么?”
“肯定会有的。不管是多完美的人,都会有阴暗的一面。说真的,我曾设身处地地想过,如果是我,有个残疾人突然插进我们班,我会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低我一等,而且这种感觉可能会愈演愈烈。”叶沉说,“当我发现,他成绩比我好,又更得老师青睐,又会发展成另一种更为复杂的心情,于是就在背后说难听的话,肆无忌惮地中伤他,诋毁他。当然,这只是个例,事实上,我还假设过很多种。”
“那作为被中伤、被诋毁的你,是怎么想的呢?”
“你是第三个,问我当初的想法的人。”
“哦?还有两个是谁,方便透露吗?”
“一个是我太太,还有一个是我以前的同桌,她也是个女生。也许你们女生心思都会细腻些。”
“当初我怎么想的?其实记不太清了。他们羡慕我成绩好,我也羡慕他们拥有健全的身体,但我不会说阴话、做暗事,这就是区别。有时我也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我要遭遇那样的灾难,凭什么我不能跑,不能打球?
“你应该看过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吧?其实作为一个理科生,我没办法以感性的角度,咀嚼出他词句里的意味,但我能感同身受。在那个更加封闭、落后的年代,他尚能接受,为什么我不能?说到底,是我没想开。如果最先几个月,我放下心结,试着去融入他们,也许后来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发生了什么?”
“不是说,会一起去我的母校吗?到时再跟你说明吧?”
“可以。”
叶沉又笑了,可却与之前礼貌、客气的笑不同:“我太太也正在那上课。”
整个采访过程中,叶沉既未卖苦卖惨,也未刻板沉默。
他很谦逊有礼,对他所受的苦难已能平静叙述,也很爱他的妻子。作为女人,且是颜控又憧憬爱情的女人,王婕莹对他好感不免又多了几分。
小杨按下暂停键,王婕莹既是客气又是真情实感地说:“叶同学,很高兴能有机会跟你交谈。”
叶沉看了眼时间,抱歉地说:“说得太多,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待会请你们吃饭吧?”
“不用了不用了,应该我们请你的,这个可以报销,你放心吧。”
“既然这样,不介意我再带个人吧?”
“你太太吗?完全可以的。”
王婕莹说:“趁着还有时间,去你母校一趟吧?”
“好。你可能得稍微等我一会儿,我得换身衣服。”
“没问题。”
与门卫说明情况后,三人进入校园。
此时正值上课,适合采访。
小杨打开摄像机,叶沉带他们参观着。当走到实验楼时,叶沉说:“之前我说的事,就发生在这里。”
实验楼翻新过了,生锈的栏杆换成不锈钢的,每间实验室的窗、门、桌椅,也都换了新的。
王婕莹瞥了眼小杨,小杨心领神会,给楼道和叶沉一个特写。
叶沉说:“当时做完物理实验,我们从楼上下来,人很多,我也不知道是谁撞了我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栽下去了。没有摔下过楼的人绝对不会有所体会,是真的眼前黑了,脑子是懵的。”
王婕莹心头一惊。但职业操守让她未叫出声。
叶沉半倚靠着栏杆,看着小杨脚下,说:“我当时就倒在你站的地方。”
“后来呢?”
叶沉抬眼,看向王婕莹,“我同学都吓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有个人去叫老师,碰见了我太太。”
“啊,又是这样巧妙的缘分。”
“她和我同桌扶我去医务室,又送我回了教室,下课后,她又特地从外面的面包店买了酸奶和面包给我。自然,她只是出于老师的责任心。”
其实究竟是为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但他是下意识地为刘珂辩护,不愿别人误会她。
“你没有试着找到那个同学吗?”
“没有,因为我知道,就算找到了,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骂他?这世上的唇枪舌剑,都不过一场无妄之争。告诉老师?且不说老师会不会信,就算他信了,叫家长来处理,道个歉,然后让他更记恨我吗?没必要。”
“你知道吗?你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
善良,多么陈词滥调的一个词。
“或许吧,因为我没有和世界一搏的力气和勇气,所以只能选择和解。”
王婕莹说:“在学习,或者生活,是不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举个例子,我们班是按学号来安排人打扫卫生的,但每次一到我,卫生委员就会自动跳到下一个人。因为他知道,我无论扫地,拖地,还是擦窗、擦门,都不方便,只能是搭档的累赘。”
“装上假肢后,会不会好很多?”
“会,至少我可以帮忙做一点家务。”
王婕莹好笑:“叶同学真是三句话不离妻子,真是恩爱啊。”
她是真的很羡慕。
正说着,忽然响起刺耳的下课铃声。王婕莹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一看,原来铃就在楼道边。
叶沉说:“我太太也该下课了,我带你们去找她吧。”
王婕莹说:“其实我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高中毕业后,还是第一次回来,感觉好陌生。”
“是,变化很多。”
“也大很多了。现在学校有多少人?”
“嗯……学生的话,每年级一千五左右吧。”
刘珂刚到办公室,他们就进来了。
王婕莹率先自报家门:“刘老师你好,我们是《倾听》节目组的。”
“你们好,坐吧。”
王婕莹没动,没打算绕弯子,开门见山说:“刘老师,我想给你做个简短的采访,可以吗?”
刘珂一愣,然后笑了笑:“不是采访叶沉,怎么找上我了?”
小杨也说:“不是就采访叶同学一个人吗?”
王婕莹说:“没关系,就几句话。我总觉得,这个爱情故事,没有女方,是不完整的。”
叶沉看着刘珂,没有作声。刘珂思索了几秒,同意了。
*
后来,那期《倾听》播出,是当天本地电视台收视率最高的节目。
后来,当年那个推叶沉下楼的男生,看到了朋友圈转发的那期节目视频,亲自来登门道歉。
一个爱情故事,会令女生落泪,也会令男生不屑。
同类的东西,有一个就够了,再多,观众就腻了,没有新的,博人眼球的主题,《倾听》终究是被撤了。
这个年代,有些东西容易浮起,也容易沉没。但有些东西,它会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