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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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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完成式·叶沉】
那段时间——叶沉更愿意称其为沉睡——他的性格,浑然变了。
没有歇斯底里,更没有坦然自若,只是一望无际的沉默。并非一句话也不讲,而是音调低了,了无生气的样子。
当母亲的,见儿子遭遇人祸后变了个人,也心疼,口水说干了,却仅起了一点成效。
有时进病房,见他翻着床头的报纸或杂志读,觉着他有兴趣,可能也对他有益处,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买来数箱书,供他看。
她也不知道怎样的书才算好,问遍了有儿女的同事,挑来拣去,终于选好,松了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减去儿子的伤痛。
同学老师也来看望过,他从来扬不起微笑,表情寡淡地收下慰问品,干巴巴说几句,再无下文。后来,他们渐渐地来少了。原本每周都有几个人一道来,发展到过段时日派个代表前来慰问,到最后,一个月也不见有个人来了。
叶沉自己不甚在意,倒是她母亲,心酸得很,夜里跟他爸边说边抹泪:“你说,好好的上个学,怎么就出这么大事?开学快三个月,连保险都没买,学校里都是些吃干饭的吗?”
他爸本就为得家中近事心烦意乱,被她一番哭诉,更是烦躁不堪:“行了,别说了,这都是咱们家的命。你再哭,再骂,再怨天尤人,也无济于事。”
母亲情绪愈发崩溃:“感情他不是你儿子,你不心疼啊!他遭的罪都忍着呢,吭也不吭一声。”
素来坚强刚毅的男人,突然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道:“如果可以,我何尝不乐意代替他受罪?”
*
当时,事情发生得快,他没有时间反应,疼痛尚未覆盖全身,人就已昏迷过去。疼醒过一次,只记得身边围了几个人,也没弄清自己的状况,又再一次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是两天之后了。
那时渡过了安全期,右腿也截了。
从重症病房转入多人病房,闹嗡嗡的,充斥着奇怪的人,奇怪的气味。
天翻了,地覆了,仿佛轮回一番,进入了下一世。
他听着母亲强忍着哽咽跟他说话,神飞远了。
所以,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算幸运,重返阳间苟活?而现在,是残疾人了?不能继续上学了?从今往后,再也无法打球、跑步、跳高……做任何运动了?
他自知,他无法再继续设想下去,可又控制不了。
四肢八骸好似泛着疼,从那截骨肉生长而出,蔓延开来,连带着五脏六腑也绞着疼。
他根本不知道,将来要怎样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
他也迷茫,他还要不要继续读书,考大学,找工作,娶妻生子。
乱如麻的思绪,让他濒临绝望。
人世百态,从一种生活,换到另一种,于他而言,是要经历剥皮抽筋之痛的。
在梦里,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如何跑上斑马线,那辆车如何撞上他,倒在地上,雨水如何浸湿他的身体。
他感受不到痛感,却似能感受到血从身体涌出,染红周身一片地。
马路上没有人,遥遥的读书声传来,是上课了吗?他甚至听得清,他们读的是白居易的《长恨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娥眉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身子逐渐变轻了。
他想,怎么没人来救他?灵魂出窍了吗?
下一秒,他打了个激灵,扫落床头的水杯,碎一地玻璃。他惊醒。
母亲翻来覆去的,也未睡着,听见响动,立马从陪床上下来,问他:“怎么了?口渴,还是想上厕所?”
他心头仍有余悸,却渐渐平复下来。
还在人间,已值得他庆幸了。
*
“来,加油,再走几步就休息。”
那是车祸后半年了。
他撑着拐杖,跟着护士的引领走着,仅几步路,就大汗淋漓。另一只腿的空荡,即便是过了这么久,仍叫他恐惧、不适。
最初,他根本不知如何操纵拐杖,犹豫半晌,刚尝试走出一步,就重心不稳,跌倒在地。护士很温和地蹲下,扶他起身,鼓励着他。
“很好,进步很多了,在家里也要多走动走动,以免肌肉萎缩。可以的话,多晒晒太阳。”
康复后,叶沉出院回家。
家中原条件不错,因给他动手术、住院,还有后来每周的复健训练,反欠下一笔外债。
这些事,父母不会讲与叶沉听,是偶尔他们在房中吵架或打电话,门隔不住,叶沉听进几句,才猜得家中近况。
父母一有空,便推着他到处散步,晒太阳,给他讲些有趣的事儿,或两厢沉默。
路上碰见曾熟悉的长辈,不似以往亲热打招呼,他低下头,沉默不语。对方简单寒暄几句,错身离开。他们探望时,送来的营养品、补品,他也未道过感谢。与人打交道,全由父母来做。
就是这样,与过往逐渐疏远。
那天,母亲推着他,忽然问:“小沉,你还想读书吗?”
叶沉没作声,看着膝上的毛毯。
母亲继续道:“你哥哥还记得吗?你们小时候常一块儿玩的。他今年毕业,据说考入了一所不错的985大学,你姑姑还想过几年送他出国留学。你一直视他为榜样,爸妈也一直视你为骄傲,我们都希望你把书继续读下去,只要你尽力了,结果是什么,我们也不在意……”
医生曾跟他们讲过,他现在的反应是属于受重大创伤后正常的,当时,他撞了头,可能对智力有所影响。
母亲想到这里,泪意又涌。
好好的孩子,虽说不上天之骄子,却也是自小没受过大挫折的。连她都受不了,遑论是他。
叶沉卡住刹车,母亲愣了下,只听他说:“想。”
母亲一喜,泪滑下来,说:“那过两天我就去找你们校长说。”
叶沉说:“妈,你别为我哭。这近一年来,我为你们添了太多麻烦、痛苦了。我去学校,也免去你们担心我在家里照顾不好自己。”
母亲抹了抹眼泪,笑着点头。
撇去其他的,孩子懂事了,晓得体贴父母,就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九月秋季开学,叶沉重新回学校上课。
前一天晚上,他很早就睡了。他牢牢地记得,什么时候打第一道铃,什么时候迟到,什么时候早自习下课。迟到的阴影始终盘桓不去,他怕。
父母请了一个小时假,送他去学校。
路上,母亲忍不住唠叨,细枝末节也不放过。其实是不放心,叶沉性格变化大,又在家里待了那么久,谁也保证不了,他会不会在学校里出事。
高一提前几天军训,开始正式上课了。
经过曝晒,人大多黑了一圈,自己病态的白,与他们形成反差。仿佛也昭告着,他不属于他们之列。
他个子高,当初也是最后一排的常驻者,此时感觉却分外不同。
他们若好奇他,必得回头,于是他便分外清楚自己置于打量之下。
曾经,他站立回答问题,或自习课说话声音大了,或结算什么也不做,也总有女生回头偷瞅他。
两种打量,亦是天壤之别。
母亲给班主任塞钱,他看见了,却无法阻止。
从小到大,班里总有那种学生,成绩差,或娇生惯养的,需要老师帮忙照顾,家长就给老师送礼、送钱。叶沉自诩高尚,从不需要。
哪知,竟是风水轮流转。
与课堂久别重逢,他是珍惜的。
去年,他只上了短暂的三个月课,过了这么久,学了什么,基本上忘得差不多了,得重头再来。
第一次的月考成绩出来后,就有人在背后酸。
说他曾经学过,比他们考得好也没什么出奇的。更过分的,说他自尊心强,为了考得好成绩,不惜作弊。
那么大一盆脏水泼下来,任谁听见了,也受不了。可叶沉却毫无反应,照旧学他的。
可能每个班上,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无缘无故地受到全班挤兑攻讦的人。那个时候,叶沉差点获得这种“殊荣”。
他相貌好,成绩优异,受老师特殊照顾……哪一项,都有人在背后嫉妒。他身有缺陷,又老是不言不语,很好欺负的样子,便有人出言针对讽刺。
他也不回骂,抬起眼乜斜着看人。他瞳仁黑、深邃,微抿着唇,瞧得人发慌。
渐渐地,再没人跑来碰钉子讨没趣。
许心婕的出现,确实是个意外。
大概是女生天生对弱势群体的同情作祟吧,一旦见他不便,就想来搭把手。
叶沉想不明白,自己就真的那么需要帮忙吗?
第一次排位置,阴差阳错,老师将他俩排在一起。
往后一有什么活动,许心婕就黏着他。
叶沉又想不通了,她有自己的好姐妹,除了上厕所,怎么就时刻不离他了?
旁观者清,都说是许心婕喜欢他,她自然矢口否认。可脸俏生生地红着,谁说不是?仅叶沉看不透。
每学期换一次位置,本来是要分开的。许心婕跑去跟赵凌说,想继续跟叶沉坐。
赵凌正批改作业,头也没抬头,“为什么想跟他坐?”
许心婕有理有据地说:“叶沉成绩好啊,我跟他坐,我迫于学霸的压力,就会发奋学习。不是说近朱者赤吗?”她差点连带说了下一句“近墨者黑”。
赵凌觉得有道理,“我没问题,叶沉同意吗?”
许心婕猛点头:“他肯定同意啊,我这么可爱,他不跟我坐,跟谁坐?”
赵凌:“……”
他狐疑地问:“你们两个,不会早恋吧?”
许心婕一下卡了壳,三秒后,斩钉截铁地说:“老师,我们不会的。”
赵凌扶了扶眼镜,语重心长地说:“我们班是普通班,我现在就指望叶沉高考考个好名次,给我们班争光。他学习用功,你是看得到的,早恋有多影响学习,你是个懂事的女孩子,应该也明白。如果只图一时快乐,而影响了他后辈子的前途,是谁也没办法付这个责的。”
是,他用功;是,早恋影响学习。可她不想懂事。她宁愿任性。
许心婕说:“……老师,我跟你保证,真不会。”
“你心里有数就好。回教室吧。”
叶沉并非情商低,觉察不到许心婕对他的感情。只是两个人做朋友太久,很容易忽略那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叶沉不想辜负父母,一心投入学习,也不知如何回应,便装作无知无觉。
这样子也好,既不伤两人关系,又可以化解自己的尴尬处境。
而刘珂,是另一个意外。
那次人生第一次,对一个女生——或者更具体一点,女人——动心。
就是那天,刘珂对他说史铁生的句子,她的一侧头发被太阳照成金色,双唇上下碰撞,吐出既平淡,又波澜壮阔的词句。文学的美妙。
他直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也不清楚,究竟是何时爱上的刘珂。但那一刻的心动,是实实在在的。
动静不太大地,抽动了一下。像是什么心悸。
也许是命运的眷顾,让他们再度于高考场上重逢。
这次,她是监考老师,他是考生。
他很惊喜,却不动声色。进考场时,自认很小心地,不会被她所察觉到地,偷瞥了她一眼。
好像只需这么匆匆一瞥,他就能够看得出,她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变化。
作答时,他知道刘珂在看他。
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那年,那所学校还没有装上空调。
手心本来在出汗,他不敢碰答题卡,怕洇湿了纸。慢慢的,好似有了种无形的柔软的力量,让他逐步平复心情。
那场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他没有考砸。
爱上刘珂,是他人生另一个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