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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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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珂正从烤箱端出盘子,听见门响,这个时间点,以为是宋桃,便扬声喊:“我做了蛋挞,刚出炉,吃吗?”
她没应,随后,是一声重物落在沙发上的动静。显然,人是带了气的。
刘珂又喊了声,仍是无人应,奇怪至极。她放了盘子,探头,看见客厅里一抹沉默的身影。
叶沉?
黑色背包放在一边,他五指撑着额头,两腿支开,脑袋垂着,心情不愉的样子。
按理,他要上课到晚饭前,他是个做事一做到底的人,高中没逃过课,也很少请假回家。这次怎么提前这么久回来?
出事了?
刘珂摘了手套,拈了两个蛋挞,走到他身边,微微吹凉,递到他嘴旁。示意他张口。
被烫了下嘴唇,他才反应过来,看她一眼,慢慢地张开嘴,叼走了蛋挞,留下锡纸壳在她手里。
“好吃吗?”她自己也咬了口,皮很酥,内层很嫩。
“不太甜。”
“我怕你吃不惯,特意少放了些糖。你爱甜的话,下次多放点。”
“就这个甜度吧,糖吃多了不健康。”典型的男生思维。
“行,听你的。”她吃完了蛋挞,扔掉锡纸壳,拍了拍手,问他:“怎么提前回来了?”
等叶沉说完,刘珂才明白,原来还是补习的事。
叶沉为了方便,也为了不让学生和家长介意,每次都装了假肢。
十五六岁的孩子,不懂事,又是最桀骜不驯的年纪,往素就不老实上课,东摸摸西看看,叶沉讲什么,他胡乱地应,连个认真在听的样子都不肯做。叶沉全然没有当老师的架子和魄力,三两句管不住,索性不管了。
今天不知怎么的,那学生不肯补习,与母亲吵了起来。家庭纷争,外人无法插手,叶沉便沉默地杵在一边。
哪知即便是置身事外,这战火也烧到了他。
母亲也是气上来了,抄起空调遥控器朝孩子扔去,“我花这么多钱,让你补课,是给你玩的吗?成绩没有一点提高,还整天只想着玩!爸妈的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你要不想上课了,好啊,干脆就退学,出门打工好了!”
遥控器砸到他肚子——人身上一处软而脆弱的部位——再摔落在地,一声“啪”。
他红了眼,扬手一指叶沉:“他?他一个残疾人,缺条腿的,有什么本事给我补课?我看他工大的录取通知书是国家施舍的吧!是我不肯学吗?你怎么不看看,你请的什么人!”
母亲顿时安静了,瞥向叶沉,开口问:“你……是残疾人?”
叶沉愣愣地看着他们,耳边嗡嗡地响。好像,好像有千万只马蜂,霎时从蜂窝侵袭而来。
心跳得很快,又转瞬变得一顿一顿的,马力不足似的。
他好久……没有听见人,这么直白地问他这个问题了。
真的很久了。
以至于,这句话抛出来时,像个铅球似的把他给砸懵了。
母亲质疑,儿子嘲弄。
果真是母子,他们眼中的鄙夷如出一辙。儿子的像刀,锋芒毕露;母亲的像针,密密麻麻。
你体会过这种感觉吗?一秒前还在敌对的两方,忽然联起手来,眼神嘲讽着你,凌迟着你。而你,血放干了般,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只能承受,只能被剐被割被宰。
喉间塞了棉花一样,涩涩的,无法开口成言。
叶沉一生,经历过数次无能为力,却从未哪一次,像这次一般,进也惨烈,退也狼狈。
几乎是刚提剑上阵的士兵,还未搞起战势,就被杀得溃不成军了。
母亲又问了一次,却是肯定的语气:“小叶,你说话啊,你是残疾人?”
儿子很烦躁地插嘴:“都跟你说是了,我看见他戴的假肢了。你是信我,还是信他一个外人?”
“早说啊,早说,我就不请你了。白耽误我儿子这么多功夫。”母亲嘀咕着。
他终于说得出话了,短短几个字,却七零八落:“抱歉,是我的错。”
这些字散去哪儿?落到了何地?
他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清楚地记得,他背起包,走到玄关,弯腰从鞋架上取出自己的鞋,穿上,开门,关门。动作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孤军奋战的他,在门彻底书栓实后,与后面的那对相亲相爱的母子就此隔开。
一路走回家,脑子是空白的,连公交也忘了乘。
以前,都是他羡慕别人身体健全。随着他一半腿的残缺,他一半的人生也毁了。
可这账,找谁算呢?肇事司机跑了,上天又不曾慈悲地开过眼,来俯瞰着人世的辛酸苦辣。
有时,这种羡慕之情,快发展成嫉妒之情了。而一旦演变成嫉妒,他很难保证自己会否做出什么不应当的事情,譬如推人下楼。这种危险的情绪,他只能竭力控制。
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得心理疾病。
生活艰辛。人不如鼠。
……
叶沉几乎不想再回忆,话慢慢收住了。
他描绘出来的,只是一幅场景,一段段对话,平铺直叙的,落入别人耳里,只当是个故事,是场经历,听听便罢。刘珂却仿佛能感同身受。
她能看到那个大男生,站在原地,面上表情乏乏,身形凝滞,双手紧攥,眼底惊涛骇浪。他的声音低沉,往常,是好听的大提琴般的低,那刻,却是黑海般的沉。且带着歉意。
其实,他没有错。他没有对不起他们母子任何一个人。
他们早该找个台阶下,缓和剑拔弩张的母子关系,拿不相干的他当了炮灰。可怜的叶沉。
他每天回来,只与她说开心的事,遭遇了什么不愉快的,他只字不提。
然而,刘珂不曾想,他竟会遇上这种事。
若用一种颜色来形容一个人,最初的叶沉,她会用灰色——烧尽的灰烬,毫无生气。现在他的颜色正在逐渐明亮,她不想,也不甘心,他又渐渐变暗、变灰。
刘珂揽过叶沉,哄孩子般地与他说:“咱们再重新找个好相与的学生,小孩子不懂事,别跟他置气。”
叶沉说:“我没有委屈,也没有生气,只是在想,为什么我们这个群体,要遭到歧视?”
正因为他们异于常人,正因为他们有所缺失,处于不幸福的人们,便会从更加弱势的群体处得到优越感。
他将下巴压着她的肩,“小时候,有个叔叔,从手腕处,截去了整个手掌。我看见了,很好奇地去摸,我记得,叔叔摸了下我的头。大人拉住我,很尴尬地对叔叔说,小孩子不懂事。可等叔叔走了,他们就说,下次别让我看见了,免得吓到我。”
“那时我不懂,后来我才懂,那个叔叔,也想正常地跟小辈相处。”
刘珂说:“我父亲也是。他曾经会很多手艺活,小孩子都很喜欢跑来找他,让他做小玩意儿。他截肢后,再没有小孩子来找他了。”
“可是啊,”她摸摸叶沉的后脑勺,颈后新生的短发有些扎手,“你要一分为二地看问题是不是?比如说,你坐公交,就会有人给你让位;去旅游景点,也有折扣。”
叶沉勉强地笑了声,算是配合她的冷笑话。
她捧着他的头,往后挪了挪,用眼瞅着他,“让我看看,我家小沉哭鼻子了没有。”
叶沉嗤地一声笑了。这种语气一点也不适合她,可莫名……可爱。
一切正常,只是眼眶微微红了。
她捏了捏他的脸,说:“走,吃蛋挞去,都凉了。”
他很懊悔自责,明明是他该为她搭造一处避风港,却总是她来给予他安慰。
他也想有朝一日,她能在他后背遮出的一片荫凉地上,无所忧虑。
*
虽然被一家辞退,但还有两家,他又再接再厉,接了两个学生,一个多月下来,也赚了五位数。
假期的最后两周,也是叶沉生日,两人搭火车去往丽江。
暑假是旺季,可临近夏季尾声,人也没那么多了。来之前,张黎推荐了家民宿,七弯八绕地找到地方后,两人拎包入住。
他们进了古城,也没找导游,买了张地图,慢悠悠地逛。
古城很大,还好叶沉认图厉害,不然依刘珂的方向感,铁定就迷失在偌大古城里了。
中午在一家古城内的饭店吃饭。
刘珂撑着下巴,看着人来人往的店内,说:“让我想起以前看的电视剧,那些江湖人进出的客栈,就是这样的。”
几方木桌、木凳,木门、木梯。一言不合,就突然起了冲突,主角一把挑起长凳,向对手砸去。快意恩仇,多帅,多酷啊。
叶沉看了看四周,说:“我也可以试下。”
“噗,别乱惹事。”她转着筷子,“我随便说说的。”
叶沉也学着她,抽了支筷子,在手指间转着。他却转得比她灵活,他将筷子抛上去,又在下头,用手指夹住,在指尖转着。
刘珂:“嘿哟,转得不错啊。以前学过?”
叶沉看了看手中暗黑色的木筷,,说:“没有,以前在医院没事做,我爸妈不让我用电脑,就看书、玩笔之类的。”
刘珂想起他房间的书柜,那应该是他在医院的那段时间看的了。
他放下筷子,“还有这个。”他从旁边拿过个白瓷茶杯,微微倾斜,杯子很快立在桌上。
刘珂看得目瞪口呆,那杯子里还有水啊,竟也未洒。她还只在电视上看过那些所谓的平衡大师玩这些。
“你能立电视、冰箱那种吗?”她语气有点激动,她竟然才发现叶沉有这种绝技。在她看来,平衡木什么的,就跟杂技差不多了。
他竟然在她眼中看到了……敬仰之情?没错,是敬仰。突然就觉得,这些玩意儿,学来也不尽是无用的。
刘珂表达过各种情绪,爱慕、担忧、心疼……独独没出现过这种。
叶沉摇摇头,笑说:“你太看得起我了。一般就是立手机、遥控器、茶杯这些的。”他看了眼木凳,“凳子应该也可以。”
“那也很厉害了,就连硬币,我也要好一会儿才立得起来。”
正说着,菜端上来了。
一路上买了些手工银饰、丝织品、茶叶之类的,等逛完古城,已是下午六点多了。
游人渐渐少了,卖民族服饰的老板娘靠在门口,边与人闲聊,边望着店前的窄河和古桥。别样的悠闲。
夕阳落下,整个古城笼罩在一层黄色朦胧里,像一层天然滤镜。
一侧是古城,一侧是现代城市。
一边是浸在木头香气中的古代,一边是车水马龙、钢筋水泥的现代。
强烈的时空差异感。
这样的地方,太容易叫人产生恍惚感。
好像一只脚,就踏过了千年。
可再怎么样,刘珂也想不到,叶沉会跪下来。
不是吧……刘珂向周围看了看,已经有流连的游客被他的动作吸引地停住了脚步,约莫是猜到他要求婚了。甚至有人掏出手机,偷偷地拍照。
男生清隽挺拔,女生本就一张靓颜,微微红了,更是动人。简直是男才女貌啊。
确实有个别有情趣的小情侣在古城内拍婚纱照,可他这求婚……确实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叶沉显然很紧张,他做足了准备,事到临头,什么都忘了。比上次见她父母更甚。匆匆忙忙的,膝盖那么猛地往下一压,也不知道压到什么了,又硬又有凸起,硌得他生疼。
但没办法,只能忍着了。
叶沉满手的袋子放在一边,单膝跪着,一只手举着戒指,动作有些不伦不类,求婚词念得磕磕绊绊:“本来我不打算这么早求婚的,毕竟我还没满年龄,可我想早点给你个安稳的承诺。我没想到,当年那一面,竟定了我一生。我一直觉得……你是我的劫后余生。”
还未说完,叶沉好像嗓子眼哑了一下,突然顿了。
刘珂没憋住,笑了。这么一笑,像个闸门,泪瞬间就控制不住了。
他窘迫地清了清嗓子:“刘珂,我想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等刘珂作声,旁边的群众已经自发地鼓起掌来。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耳边却听不到他们的喊声掌声,只有他那一句“你愿意嫁给我吗”。
眼前被泪糊住了,她本身就有点近视,这下彻底看不清叶沉的脸了,只知道他举起的手始终没放下。
他那只手,像是在邀请她,走往一个未知的,充满诱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