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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 ...

  •   周末,两人提了礼品去见叶沉父母。
      刘珂在装扮上花了心思,素了花了,都不好。叫叶沉出主意,他左选右挑,都不符她意,还不如她自己来。最终挑了条白裙,上面印有红色的小花,倒与项链相配。
      她本想戴他送的那条手链,可又过分奢华了。于是作罢。

      叶沉家小区是上世纪建的,有一定年份了,建筑质朴,透着年代感。楼梯间曾贴了许多小广告,开锁的、卖电器的,政府为了搞好城市卫生,墙上的都全部用腻子刷了,门上的都撕干净了。
      算是明白他当初的紧张感了,学生家长见过不少,偏他这学生与她有生命的羁绊,见家长的心情便做不到平静。
      门特意给他俩留着,不需敲,叶沉径直推开门。
      “爸,妈,我带刘珂回来了。”
      叶沉母亲一边迎刘珂进门,一边接过他俩手上的袋子,客气着:“来就来嘛,买这么多东西,多破费啊。”

      在玄关处换了鞋,叶沉领她进屋。
      刘珂头回来他家,免不了环视一番。干净整洁,不知是否方才收拾过,墙上贴有一张化学元素周期表,挂着的日历下坠着一条中国结。
      沙发墙上一张合照,照片已泛黄,小男孩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开怀,脸上飘着两团红。看起来是冬天拍的。那时他才七八岁吧?刚开始记事,亦无忧无虑的年纪。
      总体来说,布置得很有家庭气息。
      果然是理科生,家里还有一些化学做实验的仪器,烧杯、试管、滴管、三脚架之类的。

      “他爸临时被单位叫去了,中午才回得来。”叶沉母亲递了水来,“来,喝杯茶吧。”
      “谢谢阿姨。”刘珂接过来。
      短短一年多未见,他母亲似乎又老了些。
      他母亲笑眯眯的,“这么客气干啥,叫妈吧。”
      刘珂端茶的手一抖,差点洒了。叶沉说:“妈,你别吓到她了。”
      刘珂瞥他一眼,叶沉又说:“妈你要说啥赶紧说吧,我下午要给学生上家教课。”

      叶沉母亲清了清嗓子,道:“别的我就不问了。这些天你们住在一起,我也不反对,但你们可要注意分寸啊,毕竟小沉还没满二十二。”她的言外之意是,不要搞出孩子来了。
      在家调情耍弄是一回事,面对长辈又是另一回事了。
      刘珂不敢造次,老实地说:“阿姨,你放心,我们都有做措施的。”
      叶沉母亲:“小珂,你可不能让他太肆无忌惮了,虽然你们年轻,身体好,但也经不起耗的。”
      刘珂:“……好的阿姨。”
      叶沉:“妈……”

      他母亲不理他,“听小沉说,你没有兄弟姐妹?”
      “嗯,我是独生女。”
      “挺好,小沉也是独生子,将来不会有妯娌间的矛盾。”她又说,“小沉也见过你爸妈了,到时找个时间,咱两家父母见一面,吃顿饭吧?”
      叶沉:“不着急吧?”
      他母亲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婚姻大事,两家人不见面怎么成?”
      刘珂说:“可能得等明年了,我还得下乡支教一年。”
      叶沉母亲沉吟片刻,说:“那也好,等小沉满二十二,你们就能领证了。婚礼等小沉毕业后再办不迟吧?”
      “阿姨,我的想法是,让他读研究生,如果可以,最好读完博士。”
      叶沉转过头看她,眼里掩不住的惊讶。这个打算,她从未与他提起过。

      他母亲两手交握互相摩挲,沉默半晌,开口道:“读书读得多固然是好事,但小沉的情况你也清楚,你一个女孩子的,他读书你工作,未免太辛苦。”
      刘珂说:“阿姨,我不要紧的,叶沉的前途才是要紧事。”
      叶沉忽然说:“我不同意。”
      刘珂睨他一眼,“你干嘛不同意?之前不是说好的?你只管读你的书,其他的事别管,我替你撑着。”
      “小珂,这么谈过一番,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这件事,你还是与小沉商量吧,我们家长说了不算,日子终究是你俩人过的。”她说,“经济方面你们不用担心太多,我们家虽不富裕,但供叶沉读书的钱还是有的。”
      “嗯……”
      叶沉母亲拍拍手,起身,“我先去做饭了,小沉,你带小珂去你房间看看。”

      他房间家具极少,只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有五层,很宽,下面两个柜子,上头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地摆着书,有专业类书,也有散文、诗集、小说。他口味倒也杂,作者国籍从欧美,到中国、日本。
      刘珂随手抽下来一本史铁生的精装《病隙碎笔》,“常看史铁生?”
      叶沉反常地没说话。
      刘珂看他,发现他正发呆。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叶沉回过神:“没什么。你刚刚问我什么?”
      她挑挑眉,他有事瞒着。但他不说,她也不问,只当没察觉出他的异常。扬了扬手中的书,说:“问你常看史铁生?”
      “还好,那年你跟我提过《我与地坛》,我才开始看他的。”

      “这样。”刘珂点点头,翻了两下书就放下了。走到窗户边,“唰”的一下拉开窗帘,明灼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房间。叶沉被刺得眯了眯眼。
      她拍了拍床上松软的空调被,看见细微的尘埃在空气中浮沉。
      烈阳和寒风一样,落在皮肤上,是密密的针脚钉上布料的感觉。而刘珂感觉,她就是那块被翻覆的布料。
      刘珂也不知道自己气什么,一口气堵在喉管里,上不来,咽不下,生生憋着,光难受。
      叶沉和她一起坐在床上,却是两厢沉默。
      感情浅时,便诚惶诚恐;感情深时,却小心翼翼。感情这滩浑水,果然不是人人都蹚得起的。

      刘珂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更多的心思,与叶沉再来一次两败俱伤的争吵了。接二连三的,人也会倦。
      叶沉这种闷性子,难以与旁人敞开心扉,高中是这样,本以为现在好些了,结果仍是老样子。同这样的人谈恋爱有好处,但也憋屈。刘珂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不会跟他大吵大闹,若陷入如此地步,都不开口。
      其实两个人,有很多共同之处。

      可再这么没完没了地沉默下去,感情都会被一点点腐蚀掉。
      刘珂正开口说:“你……”
      叶沉也说:“之前……”
      同时停下来。话正好撞在一起了。
      刘珂吐了口气,他能主动说最好,便说:“你说吧。”
      叶沉组织了下语言,说出的话却是毫无修饰的,直愣愣的,跟他人一样:“之前我说我不想读研是认真的。”
      刘珂懒得与他纠缠这点,“然后呢?”
      “什么?”叶沉不懂。

      刘珂说:“刚刚发呆,跟你说话,你也没听见,你在想什么?”她又补充了句,“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未必要听。”
      女生说出这类话,那就是非听不可了,叶沉还是明白。
      他说:“我出事那年,家里的积蓄是空了的,我妈急得差点把房子卖出去,我爸好歹借了钱,才没把房子卖掉。”他想了想,“有年快到除夕,你记得吗?在街上。讨债的连面子都不顾了。”
      刘珂惊讶:“当时,你看见我了?”她还以为,他身处于矛盾的正中心,怎么也注意不到她。
      “嗯。”他抹了把脸,“我要读高中、读大学,我爸妈已经承担了太大的压力,债今年才零零碎碎还清。”

      刘珂有些愧疚,“抱歉,当时没能上前帮你和你妈一把。”
      叶沉一笑,却有些嘲讽意味的,说的话也是前所未有的冷讽:“非亲非故的,何必插那个手?袖手旁观更好,免得惹一身臊。”
      他虽是嘲她,何尝又不是嘲自己?刘珂听了倍感心酸。
      “我妈哪来的什么钱?那话说给你听的,让你安心嫁到我家来罢了。”
      “我与你在一起,从未图的分毫,你穷也好,富也好,于我,抵不上你人半分重要。”
      叶沉又是笑,显然轻松了些,“是,你要图这些虚浮的,早该和曲老师双宿双飞了,哪轮得上我。能找得上你,是我修来的福。”

      因他这一句话,先前的恼闷全部烟消云散。
      刘珂从前并非是个情绪化的人,却常常因他三言二语,从乐变到苦,又从苦变到乐,像打翻了调味瓶。
      一向理智且自省的刘珂竟也觉得,这是她活该,是她罪有应得。
      站在他的角度,他又未必不是与她一般无二。
      活该他们一头栽进爱情里。
      活该他们自我掌握不了喜怒哀乐。

      外头传来一道关门声,想来是他父亲回来了。
      果不其然,听见叶沉母亲叫他们:“你回来得正好。小沉,小珂,开饭啦!”
      叶沉握了握她的手,她这感觉到,他手心里汗津津的。
      他说:“走,去吃饭吧。”
      已经成为了一家人似的。

      *

      饭后,叶沉去给学生上课,刘珂独自回家,截然相反的两条路,出了小区,就此分开。
      也不想回家,沿着街道慢慢走,权当做饭后消食。
      叶沉母亲太热情,往她碗里夹了半碗菜,不吃不好,现在撑得发慌。
      没料到,竟遇上了许心婕。
      许心婕先愣了愣,随后说:“刘老师,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进了家图书馆,内有座椅,环境安静舒适,可点些茶点。
      角落灯光较暗,读书的在另一侧灯光亮处,待服务员上了茶,便无人打扰。
      说起来,虽是师生,两人却称不上熟。正儿八经的说话,除开那次叶沉出事,大抵只有一次,赵凌叫许心婕来找她有事。
      除了叶沉这层中介关系,刘珂想不出许心婕约她吃茶有何可谈的。
      茶是滚烫的,手指划着杯壁,刘珂等着许心婕先开口。

      “刘老师,你和叶沉,和好了吧?”
      “嗯。”刘珂点头,“他同我说了,多谢你那次劝他。”
      “应该的。”说完,才发觉这句“应该”不是她应该,“我是说,作为朋友,也是想让他开心。”
      “有件事情,我一直没和叶沉说。”许心婕犹豫着。
      “既然没和他说,为什么要和我说呢?”刘珂觉得奇怪。

      许心婕咬咬牙,决心说了:“当年推他下楼梯的那人,后来跟我坦白了。他说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惹是生非。”
      “开玩笑?”刘珂反问,语气骤冷。
      说到底,刘珂也曾是她的老师,她还是有些怵她的,便支吾着说了实话:“他是嫉妒叶沉。嫉妒他成绩好,又嫉妒他有我每天陪着他。”
      刘珂敏感地捕捉到“每天陪着他”这样的措辞。
      她的表情倏地松了,甚至隐隐带了笑意,“小孩子嘛,有点嫉妒心很正常。”
      许心婕奇怪她的反应,她这时候,难道不应该问罪魁祸首的名字吗?不过想想也是,毕竟毕业了。就算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仇也无处可寻。

      店内开了冷气,待茶凉了些,刘珂端起来,微微啜着。
      “不过,”她又说,“就算是小孩子,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也无法心安吧?”
      许心婕才知道自己想错了。她哪里是不在意,笑里藏针呢。
      许心婕说:“他平时也是班级前五的,不知是心态,还是外界影响,高考失误,连班里前二十都没有。我听说他只读了所大专。”
      “这就是了。轮回因果报应。”她喝了最后一口茶,“谢谢你的茶,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许心婕看了眼她的杯子,黄色的茶水中,有些发暗的绿叶挣扎了不到两秒,便沉寂下去。
      整个谈话过程中,尽管她表现得不明显,可许心婕仍察觉到了一丝丝的……敌意。或许可以这么说。
      可是,她连做她情敌的资格都没有啊。
      大概是因为,女人对于自己男友,都是小气的吧。

      出了图书馆,刘珂自我反省,自我唾弃。什么时候,你也变成这么小肚鸡肠的人了啊。
      连一个小姑娘的醋都要吃。
      她摇摇头,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莫名嗤笑一声,感叹:真是越活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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