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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

  •   方开学,学校下来两个指标。下乡支教,两年。有一年以上支教经历的,才有资格评高级教师。然而这却不是人人争的好差事。
      大学暑假,刘珂曾跟随公益团队支教过一个月,这种志愿的教学,又在环境艰苦的乡下,能称得上“值得”的,只有“意义”。支教的老师回来,不是黑了,就是瘦了,虽然有补贴,但除非必要,也仍没几个老师愿意去。互相推诿一番后,当指标落在刘珂头上时,她倒无谓。
      同行的还有个高二的女老师,叫凌婧,教数学,三十多岁。
      两人都放下了手头的教学工作,准备后续事宜。

      中午闲聊时,凌婧说:“前两年,我先生去支教,回来跟我抱怨不迭。人黑得像是从非洲挖完煤。”
      刘珂听过凌婧的丈夫,是另一所学校的老师,同样教数学,在市内颇有名声。
      她说得诙谐,刘珂被逗笑:“乡下太阳这么毒吗?”
      “也不是,”凌婧边给她倒了杯水,边说,“主要是,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外,又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保养。”
      刘珂接过水,啜了口,看着墙上的空调,“嗯”了声。
      去的地方,与她家乡很大不同。那儿更落后,到处都是树、草,大片大片的荒地、山地未开垦利用。
      读大学时,她还细皮嫩肉的,去走那一遭,痘啊,蚊子包啊,各种虫咬的包,齐齐出现在皮肤上,越挠越痒,不挠,更不舒坦,本地用的蚊香压根没用,熏不走蚊子。最令人难受的,不是各种疾苦,反而是这些。

      “不过他个大男人的,也还好,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消。”凌婧自己没关系,有点担忧她,毕竟还是未结婚的姑娘,更在乎外表些。
      刘珂笑了笑:“我老家也是乡下的。”
      凌婧松了口气:“那就好,到时我有啥不懂的,也仰仗你了哈。”

      她们去的地方叫梓乡,离市里六七个小时的车程。
      不知道当地环境怎样,能备的,都得备好,到时再临时采购,穷乡僻壤的,肯定不方便。
      既已决定去支教,学校的课都交代给其他老师了。
      晚上,刘珂和凌婧约好一同前往超市。

      凌婧是个有生活智慧的女人,又是理科老师,对于要购置的东西,清单已成形在脑海里,条理清晰,刘珂反倒插不上手,只帮她推购物车。
      走到蔬菜区,凌婧说:“今晚上来我家吃饭吧,做顿丰盛的,到梓乡可能就清汤寡水了。”她先入为主地将未来的支教生活想得清苦。
      凌婧去挑鱼时,刘珂靠着冷藏柜,购物车拉到身边,掏出手机,给叶沉发了条微信。
      他很快回了。大学这时都在军训,他情况特殊,想必得了假。也不知道他是在宿舍,还是在其他哪儿。

      叶沉:去多久?
      刘珂:两年。
      那边有两分钟的沉默。他可能正想着如何回复。
      刘珂先发制人:在看书?
      叶沉回很快:不是,在闲逛。
      刘珂手压在冰柜的玻璃上,很冰,腰那块也冰得很。想着他在走路,便没再回他了。她往上翻着记录,上一次说话,还是叶沉发来的录取通知书。

      叶沉的专业很冷门,气象学。刘珂不了解这个,看到的第一反应是:你打算当天气预报员?说完才反应过来,他那样的情况,怎么可能上电视。而且这么一说,愈发显得她眼界狭隘。
      专门去搜了这门学科,除了知道是亚里士多德建立,以及许多本科学气象学的将来多数会转业外,其他看得一头雾水。天知道,刘珂高中多怵地理。
      光冲毕业不好找工作这一点,大部分人也会劝。说到底,许多的兴趣被枯燥的生活消磨到最后,也就变成了“惯性”。
      但刘珂更希望的,是他按自己的意愿来活。
      所以当时,刘珂只是鼓励他,说你要好好加油。

      早几年的刘珂,还没有对命运妥协时,希冀着,有张兑换券,无限期地兑换世间所有幸运。
      后来才知道,根本没有派发这张“券”的福利站。
      但,否极泰来,苦了这么久的叶沉,也该有幸运来眷顾一下吧。

      刘珂看向那边的水箱,从箱底不停地冒着白色的水泡。分成一格一格的水箱里,有各类的海鲜、河鲜,鱼、螃蟹、虾。戴着黑色皮质套袖的老板拿着网去捞。捞出来一条,鱼的尾巴甩着,水珠四溅,凌婧说了什么,似乎是不满意大小,老板又重新捞了条。
      这个时分来超市的,多是老人家或母亲带着小孩。有小孩的地方,便挺热闹的。
      手机响了下,刘珂收回视线,转而去看信息。

      沉石:怎么不回?
      刘珂:我觉得你走路还是不要看手机得好。
      沉石:我刚刚找地方坐下了。
      刘珂:那你要注意。善意提醒下:天暗了,很有可能,你就会看见亲吻的情侣。
      沉石:看见了。
      刘珂:嗯?
      沉石:离我几步外,树下有一对亲吻的情侣。
      刘珂忍俊不禁,笑他运气真好。
      刘珂:吃了饭吗?
      沉石:没。

      有个小孩跑过来,撞得购物车滑了一下,刘珂忙伸手扶住。
      刘珂向慌张道歉的孩子母亲笑了下,继续回叶沉:怎么不吃?
      叶沉:去得晚了,食堂的饭菜都没了。后面又跟了条:于是现在饿了……
      明明没有什么撒娇或是抱怨的语气,可莫名地,刘珂看着那几个字,又忍不住笑了。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啊……

      凌婧提着装着鱼的塑料袋走过来,见她笑,问:“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刘珂给叶沉发了句“你买点东西吃吧,有事,先不说了”,就将手机收回了口袋。
      笑意却始终收不住。像粘在了脸上的什么东西,再摘不下来一样。
      凌婧觉得她神神道道的。

      叶沉见她那样说,也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确如他所说,在几米外,有对情侣正旁若无人地亲吻。叶沉只是看了一眼,便出于礼貌,移开了视线。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初中毕业,到高三,回首,感觉就是一瞬的事。但有两年,见不到她……却觉得,会分外难熬。
      叶沉说不清对刘珂的感情。想念是真,介意是真,若这么长时间不见,怕是前者会占上风……
      晚上没吃饭是真,却不怎么饿。不知刚才,为何鬼使神差说了那样的话。跟她苦哈哈地抱怨似的。然而,又有什么立场?这种非师生非朋友非恋人的关系着实尴尬。
      他吐了口气,仰头望着黑沉的天空,有什么纾解不出,堵在脑海里,闷闷地难受。

      *

      上了高速后不久,凌婧就睡着了。
      路上颠簸,刘珂没什么睡意,一直望着窗外。
      大清早,叶沉发来了讯息,祝她一路顺风。话虽普通、客气,刘珂读着,亦感暖意。
      早上出发,下午才到地方。一下车,便有候在路边的人来接。
      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乡下气质很浓,穿着深色的衣裤,皮带和皮鞋都磨得掉色,但看得出来,为了迎接她们,他还是有特地打扮过的。
      男人自称是梓乡中学的校长,叫王万喜。

      凌婧刚睡醒过来,有点迷迷瞪瞪的。刘珂和王万喜握了下手,他憨厚地笑着,主动接过她们的行李。凌婧不好意思,想自己提,但王万喜有农村人的热情和固执,她最终只抢回来两个背包。
      王万喜自己带的竹扁担,挑起她们的行李,又拉了个行李箱,毫不吃力。
      他用蹩脚的普通话给她们介绍着梓乡中学的概况:“我们只有三个班,各年级一个,共两百四十三个人,你们教初一。中午和学生一起吃饭,每天都有四个菜,肯定会有肉的。然后呢,要委屈你们和其他老师住一间屋,她们已经备好了新的床褥……”
      越听,越觉得心凉。凌婧和刘珂对视一眼。
      梓乡的条件,似乎比想象中的差……
      老师版的《变形记》么?

      下车的地方是乡里的集市,街道很窄,旁边尽是店铺,一眼看过去,不像城里的鲜亮,而是像路面一样,蒙满了灰尘。
      耳边充斥的,尽是不明其意的方言。如同进了异域。

      梓乡中学还要往里走,王万喜叫来了拖拉机,“嘎达嘎达”地载着她们。
      凌婧虽没抱怨,但刘珂看出了她的痛苦:颠得屁股痛。车里的地面也脏,座位是那种板凳,直接架在车厢里的。刘珂投以眼神安慰。
      路上尘土飞扬,王万喜和司机用方言说着,两人都听不懂,苦中取乐地看着山里的景色。
      凌婧是城里人,鲜少来这种地方偏远的乡下,初始时不时拉着刘珂问东问西,可时间久了,兴趣被拖拉机给颠没了,便撑着下巴,苦哈哈地搭着眼皮看农田、青山、蓝天。
      王万喜也陪她们聊,但拖拉机太响,加之他的普通话又极不标准,说了几句,难以为继。

      风吹着,吹乱了刘珂的头发,也送来了很多味道:拖拉机的汽油味、牲畜的粪味、尘土味。刘珂眯起眼睛,闲散地靠着车门。头发像波浪般,向后推送着。
      凌婧看着她,觉得赏心悦目极了。

      等到了梓乡中学,已过了四点。学生还没放学,远远地,从教室传来读书声。
      学校很小,只有一排平房,分成三个教室,活跃寝室、厨房之类的。中间的操场没铺塑胶,是水泥地,学生雨天踩了泥巴来,干了后,又成了黄沙似的土。体育设施么,有个篮球框,漆都掉完了,破败的篮球网在风中飘摇。
      教室门没关,可以看到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课本授课。他们声音洪亮,刘珂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后来才知道,他们没有扩音设备,只能靠嗓子干喊。
      凌婧打量着学校。有个穿着白色背心的男人,晒得黝黑,趿着拖鞋出来,边打着哈欠,边拉了下房柱边的铜铃。突然响起的铃声吓了凌婧一跳。
      下课了。
      过了一会儿,学生都是背着书包出来的。
      是放学了?刘珂看了眼时间,比城里放学时间早了两个小时。

      整个学校,只有六个老师,加上刘珂和凌婧,也就八个。一共三个男老师,五个女老师。
      刘珂、凌婧和另外三个女老师住一间大寝室。王万喜送她们到门口,屋子里都是女人东西,他为避嫌,就没进去了。
      床是木板搭的,很矮,铺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这么一路过来,有王万喜打的预防针,除了一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凌婧已经麻木了,懒得再嫌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结果床咯吱地狠狠响了声。凌婧吓得不敢动弹。
      确定不会有事后,凌婧坐起身,与刘珂相视苦笑了下。

      刘珂按了按床板,说:“想点好的,这种硬床睡了对脊背好,做老师的,常常伏案工作,背总有点毛病。”她倒是会苦中作乐。
      “我就怕哪天,晚上睡着睡着,就塌了。”凌婧苦着脸说。
      凌婧说:“别想了,就当下乡体验生活吧。”
      刘珂看向窗户,玻璃烂了大块,此时的风正从哪儿来。夏天倒还好,吹着风凉快,冬天怎么办?
      连蚊帐也没有。
      看来这两年有的好受。
      算了,能怎么办呢?忍吧。习惯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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