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五章 ...

  •   床板梆硬,两人睡了一觉,醒来感觉浑身酸痛。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趿着拖鞋,边拧着毛巾,边走进屋,笑说:“刘老师和凌老师醒了啊。”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是城里来的老师。其实算起来,只有一位男老师来自梓乡,在外地读了大学回来后,就留在梓乡教书。也当是为家乡做的贡献。
      凌婧有些不好意思,“天黑了啊。”
      刘珂从开水壶里倒水进杯子,闻言,转头往窗外看。天黑透了,只有一间屋子透出了灯光。
      喝了一大口水,嗓子里的不适感减缓了不少。

      女老师二十多岁,叫岳斐菲,名字难读,她让她们叫她菲菲,说觉得亲切。聊了一会儿,得知,她才大学毕业,想体验一下乡村生活,故自动请缨。也是刚来不久。
      凌婧问她:“到这后,会想家吗?”
      岳斐菲点头,“会的。”
      “有时候晚上会想我妈煎的葱饼。”
      刘珂笑了下。
      岳斐菲也朝她笑,“都多大的人了,怪幼稚的。”
      “想食物也是乡愁的一部分嘛。”

      刘珂和凌婧都坐在床上,盘着腿。岳斐菲踢了拖鞋,也坐自己的床上,和她们面对面。
      “那有没有后悔来这儿?”凌婧撑着下巴,问。
      “为什么后悔?”岳斐菲反问,看起来是真不懂。她挽起裤腿,用毛巾擦着脚,“我觉得这很好啊,民风朴素,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凌婧叹了口气:“唉,年轻人,凡事图个新鲜。”
      她也是二十多岁过来的,懂。年轻气盛,有着一股子新鲜劲儿,时间长了,也就厌了。只不过这个想法没过多久,就被自己推翻了。

      聊着聊着,便又聊到单身否,婚否。这似乎是女人之间逃不开的话题。
      “我结婚了,”凌婧指了指刘珂,抿嘴一笑,“她啊,还单着呢。”
      刘珂没说话,岳斐菲单纯地以为她不好意思,便安慰她说:“没事,我也单着呢。”
      “那你有喜欢的男生了吗?”凌婧话很多,和她待在一起,不会感到无聊。之前在车上,也是她叽里呱啦地问。
      “有啊。”岳斐菲承认得很坦然,直白得让凌婧愣了下。
      可问起是怎么样一个人,她便有些支支吾吾。

      凌婧略一思索:“梓乡的?”
      岳斐菲东看西看了番,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你们可能见过,他负责拉上下课铃声的,也教体育和音乐。”梓乡中学的体育课就是老师带着学生一起打球,音乐课呢,就是老师教学生唱歌。聊胜于无。
      刘珂回忆了下,是那个很黑的男人。见到她们,他转头笑了下,透着一股老实人的憨。长得一般,不像是她这种女生会喜欢的类型。
      刘珂不予置评。
      岳斐菲说:“我来那天,被茅草刮了腿,就流了血,他带我到水龙头下冲,帮我洗伤口,又擦了药。是一见钟情。”
      说着,她低下头,擦着脚趾头,根根细致。凌婧乐了。这是害羞了。

      又聊了会儿,有人来叫她们吃饭。刘珂看了眼时间,八点多,乡下开饭开得晚,这时间很正常。倒是凌婧,饿得不行了,就算是很普通的南瓜藤、土豆一些素菜,她也吃了满满一碗饭。
      吃饭的屋子很大,几张宽大的木桌,中午,学生就在这儿用餐。
      岳斐菲一见钟情的男人进来时,刘珂平淡地打量了他两眼。
      与白天的第一印象并不很大差异,长相平平,头发很短,短得像刚冒出地的杂草,只有身材健硕,勉强可值得称道。
      岳斐菲招手,“关翔,来认识认识,咱们学校新来的老师。”

      “菲菲。”关翔走过来。
      “你们好。我叫关翔,飞翔的翔,教体育和音乐。”关翔对她们打招呼,关切地问,“菜吃得习惯吗?”
      刘珂:“你好,我叫刘珂,她叫凌婧。还可以,谢谢关老师关心。”
      凌婧笑,眼珠子狡黠地转了转,“关老师,你和菲菲关系挺好的吧?”
      “啊?”关翔被问得一傻,挠了挠头,笑得腼腆,“菲菲平常照顾我很多。”
      “哪有。”岳斐菲当即否认,“明明是你照顾我,我笨手笨脚的,老惹麻烦,不是你帮我收拾烂摊子,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两个人都在互相夸赞着。
      凌婧丢了个眼神给刘珂,意思是:有戏。

      吃过饭后,凌婧和刘珂打算走走消食。要出门前,关翔叫住她们:“外边黑,带个手电筒吧。”
      刘珂接过来,“谢谢关老师。”
      关翔说:“蚊子多,都很毒,当心被咬。”
      凌婧:“没事,我穿的长裤。”
      不到半个小时,凌婧就后悔自己放的大话了。她实在低估了这深山野林里的蚊子了。她弯腰挠着腿,隔裤搔痒,效果太弱。

      痒比痛还难忍,凌婧经受不住,跟刘珂说:“不行了,我得回去喷点花露水。你回去吗?”
      “我再吹吹风,你先回去吧。”走出有段距离了,只有一个手电筒,刘珂怕她绊着,把手电筒给了她。
      “没光,你看得清吗?”
      “可以的。”
      “那行吧,你注意点啊。”
      “记得路吗?”
      “放心吧,也没多远。”说完,凌婧就走了。
      刘珂看着那道光慢慢消失,找了块石头,坐下。
      周围风声阵阵,树叶沙沙作响。她掀亮手机,在学校里一直没信号,此时弱弱地有了一格。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睡了没。

      刘珂摩挲着手机。她睡觉习惯散着头发,醒来后,只用手梳了梳,这时被势猛的风吹得四散。
      山里的夜要凉些,月亮像很近,又很远,半隐在云后,瞧不真切。无雾霾的乡下,零星的几颗星星很亮。远处的山影影绰绰,隐秘而肃穆。
      这样的情景,于刘珂并不陌生。那年,父亲刚出事,常常穿过那座三里桥,跑到山上,自己一个人寻处地方待着。有时候想很多,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就看着云,看着田野。
      仿佛整个天地,连风,都只属于她一人。仿佛她伸出手,就能触到所有。
      如果上山的路,崎岖不平,荆棘密布,你也会孤身一人,独自闯去吗?如果是年轻的刘珂,她会说“不会”,现在刘珂只能说“不敢”。以前她手无凭仗,如今她顾虑重重,失去不起。

      刘珂重新打开手机,在输入框里编辑了很久,一段话,犹豫了数秒,最终还是点击了“发送”。
      就当现在时间尚早,他还没睡吧。就当,他愿意当一个听故事的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屏幕才亮了起来。
      叶沉说:这么多年,难为你了。
      刘珂笑了,他能懂就好。
      那些,是她从未对外人提起的前半生;那些,是她说不得的秘密。也许是今晚不怎么好的氛围,也许是某种情绪作祟,将那些,种种,倾诉出来。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就当是,“死去活来”了一回吧。

      刘珂心里很安静,很多年了,没有这么静过。不是死水一潭,而是飓风刮过后,天地寂静。

      刘珂:不睡?
      这回叶沉回得很快,就像知道她会回话一般。
      沉石:准备睡了。
      刘珂:睡之前,陪我再聊聊?
      沉石:好。

      其实想说的,都已经在那长段话里说完了。人生那么多事,细细杂杂的,随着年岁增长慢慢消逝。还有什么能说的?让她想想。
      在她思忖着的同时,叶沉率先说了:你恨她吗?
      恨吗?刘珂回忆着,那天与张莱重逢,谈笑风生,别无任何不妥。连她自己也以为,即便那件事发生了好多年,即便那件事辐射影响至今,她与张莱,始终是亲密的朋友。
      刘珂:恨。如果不是她,我爷爷不会殒身,我父亲,也不会截肢。
      沉石:可是你也原谅了她。
      刘珂:是,我向来心胸宽广,你不知道吗?
      说了句玩笑话,笑的反而是自己。
      骗不了自己的:如果能预知到那天的事,她一定,不会愿意与张莱相识。
      那个年纪……都很能闹腾,更遑论她们这些在乡野间长大的孩子。有时候想起那个比她们大好多好多的铁架倒下时,都会一阵无法言喻的心悸。

      叶沉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没错,他知道。他亲身领会过。若不如此,在他说出“你是慕残吧”这句话后,他们就该老死不相往来了。

      刘珂伸了伸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岩石上凹凸不平,还有砂石,坐久了,便硌得很。
      他们又继续聊着,尽是毫无营养的话题,比如,这里有个可爱的女老师,喜欢了个普通至极的男老师;比如,坐了好久拖拉机,现在还有余感。明明已经快聊不下去了,叶沉又会开启一个新话题,因为信号不太好,消息接送发送有延迟,但也这么持续地聊着,不厌其烦。直到亮起了电源耗尽的提示,才互说了晚安。
      沿着原路返回,已经连风声都消弭了。只剩自己的脚步声。

      到达梓乡的第四天,是教师节。
      上岗三天,不管怎么样,都与学生不太熟。但这些乡下的半大的孩子,真的好懂事。每人给刘珂和凌婧送了礼物:路上摘的果子、自己折的纸、晶莹剔透的弹珠、母亲煎的饼子……都是廉价的东西,可她们都很开心。在原先的高中里,学生忙着学习、考大学,即便是送礼物,也是每个班派班长用班费买点什么。挨个挨个送礼物的学生,他们倒是第一批。
      中午,孩子们吃过饭,就在操场上玩耍。说是操场,其实也不过是一片平地。
      男生或者打着破烂不堪的蓝球,投篮时,球框会剧烈震动,发出响声。或是打弹珠,匍匐在地上,弄得自己灰头土脸。或是玩着其他乡下孩子常玩的玩意儿。
      女孩们呢,则文静些,但也不“安分”。她们偷偷溜进教室,拿一两截很短的粉笔,在地上画七个格子和一块半圆的区域,找个趁手的物什,一投、一跳。或是跳橡皮筋。二十多岁,仍童心未泯的岳斐菲也加入了她们。
      这些游戏,从不知什么时候发明出来,流传到现在。城里的孩子,看见这样的场景,或许觉得奇奇怪怪吧。

      刘珂问王万喜:“为什么不换新的篮框和球呢?”
      王万喜无奈地叹气:“没有钱啊。”
      “没有公益组织来这边吗?”
      “有的。”王万喜说,“多是走个过场,或者留下些旧衣服、旧书、零食什么的,就走了。这样的体育器材,谁来换啊?”
      刘珂看着那些孩子。衣服陈旧,地上满是尘灰,教室里的墙灰开始剥落,桌子要么是学生自己从家搬来的,要么是许久以前购置的。
      刘珂忽然有些不忍。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人人平等的。同样是上学,城里可以用多媒体,这里却只能看用旧的书。
      知识改变命运,连知识都碰触不到,如何能改变命运呢?
      王万喜呵呵笑着,倒是乐观:“不过这两年注重教育,虽然我们这偏僻了点,过不了多久,就会翻新的。”

      刘珂心情变得沉重不少。她回到寝室,听凌婧她们几人在聊天。她意兴阑珊地躺上床。躺了一阵,始终没有睡意,却听见手机响了。
      有信号了?刘珂刚接起,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刘珂下床,走到外面,只听清了几个字。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叶沉。她说:“你等等,我找个信号好点的地方。”她走去那晚与他聊天的地方。

      “我好了,你之前说什么?”
      叶沉语带笑意:“我说,刘老师,祝你教师节快乐。”
      “哦。”她拨了拨微乱的头发。本来,心情沉甸甸的,无由的,听到他声音后,竟放松了许。
      “我还想说……”说到一半,停住。
      “嗯?”刘珂以为信号不好。
      “如果你愿意,能否让我陪在你身边。更为难一点,能不能久一些?”那边的声音,不太真切,可又让人觉得,他的态度,认真得像是在求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