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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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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珂,刘珂……”
这一声声呼喊,像来自远方,又像传自附近。
刘珂睁眼。近在咫尺的叶沉,身子上下律动着,唇一张一合,吐出的音,是她的名字,也是迷她的药。
周围一边漆黑,没有一点光,可她却能看得清身上之人是叶沉。他们身下的,不是床,反倒像船,漂浮在海上的船,载着他们晃悠。
梦境都这样不切实际么。
她感觉不到他进出,可也不自觉地随着他而起伏。她抬起腿,碰到那截残肢。他没有反应。他就像个假人,却真实地运动着。
叶沉满头大汗,呼唤从未断过。两人的身躯仿佛黏合在一起,无法分开。叶沉也像是有用不尽的精力,想要做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
醒来之后,身体像是还有反应。
她竟然做了一场春梦。
日所思,夜所梦。
叶沉的身体就是鸦片,吸上了,就舍不得戒。她如同瘾君子般痛苦又欲罢不能地想,当初就不该沾。
屋外的空调外挂机嗡嗡地响。六点多,已经天光了。
刘珂人生第一次,萌生想要抽烟的念头。香烟这个东西,连包装盒上都标注着“吸烟有害健康”,刘珂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碰。就和毒品一样。伤人伤己。
超市开始营业,刘珂随便买了盒,管他什么牌子,她只是急需一样东西助她发泄。发泄欲念,发泄委屈。
拆了塑料包装,又想起,没有火,复又返回超市,买了个打火机。
啪一声,火苗蹿起,点燃烟丝。
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
刘珂站在超市外,手有点抖。
她不熟练地含着黄色的烟蒂,吸了口,被苦涩的烟味呛到。她苦笑。她竟如个孩童似的,学大人抽烟。
她是抽不了了,看着它燃烧,灰白的烟雾袅袅,烟灰逐渐变长,长到一定程度,便一整节地断掉,完整地掉落在地。水泥地也是灰色的,与烟灰一般惨淡。
有人在旁看着,觉得有趣。明明不会抽,还要买烟来试。还是个长得不错的姑娘。
她病已久,不得治,便是沉疴。既是沉疴,何能痊愈?
刘珂将那根烟折了两下,掷进垃圾桶里。看了眼手中的烟盒,却没扔。
大概是想着,哪天还有一用吧。
云卷云舒,天是湛蓝色的,太阳镶着金边,亮晃晃的。风裹着阳光,贴地飘过。
刘珂去了残疾人学校,仍是朱畅接的她。
朱畅说:“你好久没来了。”
“前阵子不是连着很多考试吗,要忙着监考。”
“知道你忙,你还是坚持着来,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刘珂笑了笑:“大恩不言谢嘛。”朱畅也笑。
高三没毕业的那一年,假少,刘珂也没来几次。来了也就是匆匆看过学生几眼,然后就离开。
“小辰在吗?”刘珂有点挂心那孩子。
“在,带你去看看?”
“好。”
小辰是去年才送过来的,很小,才十来岁,父母双亡。也是RHD。刘珂资助了他,金额不高,毕竟她要顾自己的生活。其中原因之一,不可否认的是,他有些像叶沉。连名字也相似。
小辰看到刘珂很开心,年纪虽小,但他知道她是帮助她的人,便递上未吃的西瓜:“姐姐,屋里没开空调,吃块西瓜就不热了。”
小小年纪,已经懂得讨好。强装的熟稔、亲密也是陌生。
刘珂接过来,却没吃,摸摸他的头,问他:“最近吃得好吗?”
小辰眼里闪着光,乖乖点头:“有肉有水果,还有汤,比我以前在家吃得还要好。”
这所学校,收养了不少像小辰这样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孩子,大多靠慈善界救济,也有社会爱心人士,如刘珂这样的,捐得不多,都是爱心。
刘珂知道小辰来这学校之前,家境贫穷,父母打工为生。
可天灾人祸无法避免。
人生是这样的,说不清什么时候灾祸降临,无法预估它的强度。
叶沉他,当时能想到有一天,他会失去一条腿吗?他能想到,他从此躲入阳光后吗?
刘珂也与这孩子不熟,很多情况都是通过朱畅了解的,问候了几句,再无话可说,处着也尴尬,便准备走。
小辰站起来,有些晃,笑着跟她挥手:“姐姐再见。”
刘珂点头:“下次得空再来看你,要听朱老师话啊。”
边走,朱畅边问:“我记得你有个同事,叫什么来着,前两年也来过。怎么现在不来了?”
朱畅年纪大了,很多事,会突然忘记;时隔很久之后,猛然想起,然后提一嘴。
“谁?”刘珂茫然。
“不记得名字了。”朱畅说,“比你大几岁应该。”
刘珂入职得晚,比她大几岁,在学校里,这样的老师数不胜数。然而刘珂能想到的,也只是张黎。她知道她对叶沉的心思,也知道她定期来这儿。
刘珂不动声色地笑笑:“就来那一回吧?”
朱畅点头,刘珂说:“那我知道是谁了,她也忙。对了朱老师,她上次来,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帮忙看着孩子之类的。”
刘珂看着不远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知预备做什么。这些学生,年龄不一,残疾程度不一,却时常能想到一块儿玩耍的新奇点子。在狭小的天地,他们总在竭力地为生活增添色彩。
最初来这儿,她想觅一处安宁之地,也有点像男人看见漂亮女人那样。后来是心疼他们。
这世上,各有各的苦,上帝给每个人挖了坑,倒上水,就是泥潭,只不过水的多少不同罢了。任由他们扑腾、挣扎。上帝冷眼旁观,以此为乐。
既然没做什么,那刘珂也不便再找张黎问起那件事。
“下次有机会,我再带她过来。”
朱畅很高兴,有人来看孩子,她高兴,孩子更高兴:“好嘞。”
刘珂再待了一个多小时,就乘车回去了。
车子摇摇晃晃,开了空调,温度低,空气又混浊,闷着很不好受,刘珂将玻璃窗拉开一条缝。
热风吹进来,蓝色的窗帘泛起浅浅波澜。反倒舒服不少。
她翻看这几日与叶沉的聊天记录,你来我回,很没营养。她却是反复看了许多遍,像是要把每个字眼嚼碎,尝透意味——然而都是直来直去的直球,没有深层含义可供她解析。可也怕像读书时做阅读理解,写下来的,都是自以为是,永远与答案相差十里八里。
她知道叶沉现在在奶茶店打工,却不知晓店具体在哪儿。全市那么多家,想找到,几乎大海捞针。叶沉不说,她也懒得去找。
可缘分这种事,来了也挡不住。
刘珂戴上耳机,入耳的第一句便是“那年他才十八”。
是一首,女生浅吟低唱的民谣。嗓音很缓,听得舒服。
她回忆着,叶沉十八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有高二毕业会考;参加英语能力竞赛,拿了省一等奖;准备自主招生,却没过。还有什么?几次月考,无数次周考?他相较同学,提前一年成年,却也没有请客吃饭,在学校里,低调地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这么一细数,生活真是如细水长流般平淡,人也寡淡无奇。
车靠站,车门打开,热浪顿时涌入。乘客上上下下。
刘珂看着窗外,在马路另一边,路边靠着辆灰扑扑的金杯,从刘珂的角度,只能看见司机伸出手。车正对的店门自里推开,一个残疾的男生,提着几袋奶茶,递过去,低着头,应该是在找零。
虽然距离不近,刘珂又有些近视,但仍能看出,那是……
刘珂连忙起身,她原是在里座,旁座皱了下眉,似乎怪她不早点出来。
乘客已经下完了,门要关了,刘珂着急地跑过去,在车发动前拍门,示意司机开门。司机隐约骂了句什么,还是打开了。
刘珂下车后,又得等红绿灯。在空调车内待久了,骤然暴露于烈阳之下,刘珂有一瞬的眩晕。
等缓过来,车水马龙在眼前穿过,叶沉已经折身进了店里,金杯也开走了。
仿佛之前见到的那一幕场景,是她的幻觉。
叶沉攥着把零钱,回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眼神。
揶揄,不屑。
他吐了口气。
店内的客人看剧、打游戏、写作业,各有各的事做,吵闹又安静。
叶沉回到柜台后,打开书,书是旧的,边沿起了毛边。他单手按着书,一个词一个词地默念着。虽干燥无味,却也算打发时间。
有人进来,门口响起一声风铃响。这家店开在繁华处,布置得很小资。自然,奶茶价格也不低。
等人走近,叶沉边抬头边问:“请问要点什么……”话未说尽,看见来人,音一下哽在喉内。
“刘老师,你怎么过来了?”声音一下低了,仿佛做了错事。
“刚刚在车上,看见你,就过来了。”刘珂撑着吧台,低着头翻菜单,没看他,“看看你,顺便买杯奶茶。”
叶沉没说话。
“有推荐的么?”
“鲜榨水果汁,很好。”
刘珂正好翻到咖啡一栏,闻言,笑了笑:“那就来杯芒果汁吧。”
叶沉切完了芒果,倒入榨汁机内时,刘珂问:“怎么一个人?忙得过来?”
他的声音被掩在榨汁发出的轰隆声后:“还有个人,去送外卖了。”
叶沉从冰柜的铁桶里舀冰时,刘珂说:“多加点。”
“女人少喝点太凉的东西好。”舀了冰块出来,又倒回去几颗。
“真贴心啊,”刘珂感叹,拿手机扫付款二维码,“以后嫁了你的女人有福。”
叶沉不答反问:“打包还是?”
“就在这喝吧。”
刘珂接过,咬着吸管,喝了口。芒果的香溢满唇齿间,还嚼到了几粒软糯的西米露。
“不是芒果汁么,怎么有西米露?”刘珂看了眼价位表,加了西米露,则要贵些。她开玩笑地道:“我可不付差额了。”
叶沉发现,她喝东西,喜欢先咬下吸管,然后再吸。跟那些未毕业的小女生似的。
“我请你的。”
“那谢谢你啦。”刘珂抽了两张纸,一张纸包着瓶身,一张纸擦汗。刚才等绿灯,就晒那么一会儿,额上出满了汗。
叶沉重新坐下,仰头看着她。他不知道怎么该形容对刘珂的感情,可或多或少,还是有点虚荣心的——他身残,却有个女人,愿意顶着大太阳,跑来见他。这种虚荣心,很容易得到满足。
“你在看什么?”她发现他面前的书。
“大学英语教材。”
她的刘海微乱,柔软地垂下,叶沉很想替她理好。手指动了动,终究只是将书翻了页。
“成绩出了吗?”刘珂靠着点单台,侧脸看着他。
“明天才能查。”
“紧张吗?”
叶沉摇了摇头。
刘珂笑:“我当年查成绩,手心紧张得出汗。成绩出来了,明明想看得不得了,又不敢抬眼。”她转着奶茶杯,“那个时候,出路不似现在多。满脑子都是——知识改变命运,至少要先考个好大学。”
叶沉奇怪:“刘老师,你高考分不应该挺高的么。”按照她毕业院校分数线来看。
“女生嘛,想得多,怕东怕西。”
即便开了冷气,在手里焐了会儿,那几颗冰块,很快就融了。
又有人进来,叶沉站起身,刘珂说:“我先走了。”
“好,刘老师再见。”
刘珂朝他扬了扬杯子,“谢谢你的西米露。”
门口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着。
迎面而对,刘珂偏头看了眼。她们直勾勾地看着叶沉。像是特地为他而来的。
呀,一个充满幻想与痴迷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