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镂玉》风残月夜

10、第九梦·不别山

　　人还是熟悉的人，只是在了一个陌生的土地，识到一堆从未见过的生物，永远不知道是善是恶，都畏而远之就好。

　　炫秋一口青色的液体悬在唇边，吐出，用衣袖擦了下唇角。顺手，脱下最外层苍色的宽衣，给忧天披上。拉着他的手，让他起身，迅速离开这个不祥之地。

　　“我们去哪？”忧天边裹紧宽衣，边问道。

　　“回去，你我最熟悉的中州。”

　　中州二字，对忧天来说，是他最不想回去的地方。虽说他在那里生长，但却记载了无数的不如意，无数的生离死别，也深刻理解了国破家亡的滋味。

　　月色下，二人仍不为前线传来的消息所撼动，碰杯，一抿小酒，不惧泯灭。还是说生死二字早已望穿，不想再多考虑了。

　　“拙荆？还没告诉我你名字的来历呢。”稚嫩的声音传来，根本不像一个束发之年的男子。

　　神游的他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或许他还是在考虑，究竟是该自己保护炫秋还是早日想办法把他移交给羯人。可是玉牌刚掉入水底，四下也没有闲着的人，都在为不久的战斗做准备。没了玉牌，又该怎么让羯人知道他的身份，送回家族，去接纳他呢？

　　“记得第一次遇见时，父辈们讨论国事，一次往往都是数个月不还家。你我，还有几个同辈，一起被安排前往不别山上去游学。当年仍乖戾桀骜，偏爱武学的我，却总是抓不好棍，最后被先生赐字时称为拙荆。”说着便开始回想起当年的一举一动，生怕这就是最后一次和炫秋面对面了。

　　不别山，在这乱世中，唯有那里最能吃饱饭，大部分纨绔子弟在家族背景上都会被送入内去游学数月乃至数年。山中有一隐寺，无名，只有数个年过古稀的老者守着。可是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出半丝衰老的痕迹，反而却因为剃度的原因，显得格外阳刚。

　　各个势力家族、朝廷政员，又一次聚集在不别山脚，目送自己的子女登上山中的考验，三百阶。虽说听起来容易，只需要爬三百个阶梯就算同归，但这可不是一般的台阶，更是对这龆年和髫年来说，不是一件易事。眼前就简直是一堵墙，少说高八尺，比壮年男丁还要高出大半个身，且特别平，丝毫看不到哪里有显著的落脚处。这还是第一阶，想想若有三百阶如此的路，一堆稚童怎么过得了？

　　忽然有句话传到大家耳边：“散了吧，孩子是上去不愁吃穿，而不是去受苦的！”

　　众口纷纷应答道：“是啊，就是......”

　　鲜有人会觉得自己未满十周岁的孩子能办到，不如省下这功夫去读更多诗书，或许以后还能当个文官，也不会愁什么。

　　忽然，一个身影掠过，跳到石阶下部，用手抓着细小的石块，脚顶着光滑的石面，连续窜了几下再一个后翻，脚就碰到阶顶了。一松手，靠脚尖平衡着身体，用力一翻就闯过了第一阶。站在阶上俯视下方，莫名心中出现了一丝成就感，喊到：“喂，晚了的路就被人磨平了。”语罢，一名女孩踩在站在最前面的一位长辈肩上，用力一跃。那名在石阶上的男孩伸手，刚好拉住跳过来的女子，用力将她扶上，成为了第二个登上第一阶的人。

　　“这不是爨家长子和长女，爨栩和爨羽！”人群有人喊到，众所知，爨家可是习武世家，没想到对自己的子女也不留情。这句话竟然将那些转身离开的父母再回头，牵着自己的孩子继续去鼓励他们登山。

　　而爨家兄妹并没有为他人继续停留，一转身，消失在人们视野中，只留下众口赞许不绝。

　　或许是应为看到如此身手，同样激励了不少的同龄人，忧天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幸运的他看见不少人缓缓爬上，边等这半个时辰，边叫下人去取瓜饮汁，享受着看他人失败的笑话。待到时机恰当，让仆人先回，自己已经打算绝不退后，三步冲向前，故意抓住刚开始准备攀登的少年的衣角，踩上他们的肩上跳上，很快就完成了前几段。当然，在这之中，有些孩儿被他所踩而跌下。几声唾骂之后也拿忧天没办法，也让一些人打了退堂鼓，但是长辈们却历历在目。

　　可是，却没人敢声张，大家心里清楚，眼前的孩儿乃朝廷大将，秦双澜之子，为晋廷多次出兵平息了大大小小的战争，如今爆发的八王之乱，秦双澜也被点名为帅出征，所以不敢有人说三道四。

　　忧天见到自己在须臾间超过了不少同龄人，虽然手段不雅，但还是带来了优越感。自己心里默数：“第十三阶，十四阶，十五......”

　　忽然，一根不知道从哪来的枯枝直击忧天的脸，脚一抖，摔在阶与阶之间。下意识的捂着被摔疼的后脑部，手撑着地，怒骂道：“那家小寇斗胆寻死？”

　　“不佞爨栩问你，此等行为，损人利己，知不知何为耻？”站在至少高出十多阶的人吼道，说着便用食指狠狠的指着忧天，继续叫道：“习武之人，是为了什么，恃强凌弱吗？”

　　忧天见状，越是心燥，除了往日训练自己的严父外，没有人对他说教过，怒声答道：“莫让我逮着你！”说完便起身，顺手拾起那根树枝，不费力的竟然就被折断了。若是一个壮年如此还算平凡，但他只是一个未满十岁的黄口小儿。

　　爨栩的话并没有被忧天放在心上，反之变本加厉，直接抓住在他前面的几个孩儿的背就用力往下摁，就只是为了自己能更快的登上去。自然有不少的孩童看到这幕纷纷放弃登上不别山的路了，若是和忧天一起生活上数月乃至数年，就怕没这个本事熬过去。

　　见到纷纷退出而下山的人，也给准备登山的炫秋很大的压力，徘徊于山脚下不敢轻易迈出第一步。

　　忽然，一个声音传入炫秋耳边：“吾儿，看到前面一身玄衣纁裳的人否，速度且快，正是你爹口中天赋过人的孩子。”显然，这个母亲将激将法用得登峰造极，深知炫秋厌恶与他人作比较，而且又是这个熟悉的‘天赋过人的孩子’。

　　撅着嘴，赌着气，助力跑，一把抱住第一阶那早已被人磨平的面，顺着又滑到底部。然而这时候，母亲却自言自语地悄声道：“谙儿，你一定会成为你父亲口中的‘天赋过人的孩子’！”说完也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继续重复着失利，默默扬袖掩面，似乎在遮住自己的泪水，转身离去。

　　面对多次尝试仍是失败的炫秋，竟然没有如此罢休，继续拼命的去寻找任何能抓住小石块的机会，一步一步的登上。或许因为自身能力不足，普通人约莫三五分钟就可登上第一阶，他竟花了一刻钟才完成第一阶。

　　已是午时，艳阳当空，又正当季夏，炎热的风拂过，四周无水潭，如同身披厚褥当街疾步半晌。行人都挥汗如雨，更别说这些还在努力的小童们。好在山间鸟鸣声声不休，与蝉齐奏，为孤独的山添了几分活力，也为途中的孩儿们放松了本是紧张的心情。

　　“啊啊啊！你是想杀了我吗？”忽然，不知从哪处传来这个声音，打破了本是和谐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