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戏子说

9、第三章 钟山烛阴 风族家训—

　　毫不留情！
　　跟发泄一样。
　　伏紫微也不明白，自己这溺死人的怨愤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诶诶诶……你别光打我呀，你是风家人，一定知道很多，你快告诉我呀，你说的那个什么其人的福气究竟能不能转送啊？”
　　“打赢了我就告诉你。”伏紫微突然使了个坏心眼儿。
　　“不好不好，输了要跟你回去吃草的，我不喜欢吃草。还是你先告诉我，然后留下来吃吃肉，喝喝酒，打打架，陪陪我呗。”
　　——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伏紫微已经不想开口说话了。
　　“你身体里有火种是不是，我闻到了！好香啊……”烛九阴猱身而上，贴着伏紫微缠了一圈。
　　双叉的舌头扫过脸颊，黏腻湿滑，还带着血腥气。伏紫微迅速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满手的口水，差点儿没将隔年的夜饭呕出来。
　　“你，你要打便打，不打便好好说话！”他素来喜洁成癖，这一下，着实恶心的紧。
　　“嗷呜……你欺负我，我要告诉你爹，告诉你爷爷，告诉你祖宗十八代，你们风家欺负人！天神帝君，各路仙友，你们要给我做主啊！嗷呜……嗷呜嗷呜嗷呜………”
　　烛九阴扯着嗓子使劲儿嚎，两只爪子跟打鼓一样锤着胸口，千里长的尾巴以各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伏紫微几乎下意识联想到族中幼童跟爹妈哭闹打滚的模样，不禁打了个冷颤。
　　“你有病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病？”烛九阴也不哭了，眨巴着眼睛乌溜溜的看着他，忽然，一捂心口！
　　“啊——我有病，我得了一种名为你不陪我玩，我就会孤独而死的病……啊——”
　　西子捧心！
　　——疯了疯了疯了，真要疯了！
　　“七弦以为章鷇音降杀！”伏紫微拂擘琴弦，灵力触弦而泛，太古遗音绕梁大荒。
　　降——不存在的。
　　“哇喔……”烛九阴幸福的满地打滚，两只小耳朵一耸一耸的，星星眼状盯着伏紫微，极尽萌态。
　　“你弹的比她们都要好听，我把她们都放了，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又卖萌！
　　伏紫微闭目忍了又忍，风族家训——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烛龙，我自知修为远不如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你一介山神，几次三番与我装傻充愣，哭闹撒泼却是何故？”
　　“我没有！”烛九阴大呼冤枉，眼睛里水汪汪的蓄了两包眼泪，随时准备水漫金山，“我只是想找个人陪陪我，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眼睛红红的，瓮声瓮气的说话，伏紫微看的莫名心疼起来。
　　“活千年万年有何用，自我出生，一生中便只到过两个地方，一个是章尾山，乃孕我成形，助我结丹之所，另一个便是封地钟山，自轩辕黄帝继承大统上算起，我便受缚地咒所困，几千年都没有挪过地方，钟山哪一个坳坳里有几棵草，几朵花我都清清楚楚。最开始的时候，山上只有鸟兽，没人跟我说话，后来渐渐的有了人气，我终于可以找个人说说话，可他们非说我是妖怪……可是蛇都是不长脚的呀！那段日子是钟山最热闹的时候，各种仙家打扮的人过来跟我说话，陪我玩，虽然他们经常会弄疼我，可我不怕，只有有人陪我就行，一个人的日子太冷清了，我已经过够够的，我不要再一个人……”
　　“你娶那些姑娘，也是为了陪你？”伏紫微忽然觉得该重新审视这件事情。
　　“是啊，可她们都怕我，我就把她们都放走了。”
　　“这么说，你没杀她们？”伏紫微着实松了口气。
　　“当然没有！供仙职者不得戕害无罪之人，这是轩辕黄帝定下的规矩。我好歹是个山神，不尊仙律，是要遭雷劈的好伐。”烛九阴白了他一眼，说道。
　　“你既清楚明白，又为何不肯放过方才那姑娘？”
　　“她不能放的，她很重要！”烛九阴倏的激动起来，忽的又沉寂下来，一个人喃喃道，“她从棺里出来的，我不能让她走，我答应过的，答应了谁来着？谁来着，我怎得记不起来……”
　　他的记忆混乱不堪，成千上万年的时光堆叠在脑子里，胡乱穿插，层层复叠叠，他记不起是谁叫他守住那口棺材，也记不起自己千年万年的守着烛龙洞究竟是为等谁。
　　豆大的眼泪砸下来，烛九阴恢复了人身，蹲在地上哭唧唧，赤红色的长袍跟着失了颜色。
　　伏紫微最见不得人哭。他心软，旁人一哭一闹，他便倍添了心疼，“你乖，我有红莓果，很好吃的，你可要尝尝？”
　　烛九阴脑袋晕乎乎，想也不想嗷呜一口咬住伏紫微投喂过来的手指，出乎意外的，没有血腥气，反倒是有一丝清甜融入口腔，沁人心脾，哦不——是沁蛇心脾。
　　“还要还！”一颗红莓果不过指甲盖大小，嚼没两下就没了，酸甜滋味一直在心上挥之不去，烛九阴便缠着伏紫微撒娇讨要。
　　“好好好，只是不许哭了，还山神呢，也不怕给人笑话了去。”伏紫微拿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掂了掂，拉过烛九阴一只爪子，倒了满满一爪。
　　烛九阴伸长了舌头，小心翼翼的舔着吃，笑得一脸餍足。
　　“本神不白吃你东西，你有何心愿说出来，本神都可以为你办到，但前提是不能违背天谕。”烛九阴吃饱了，属于蛇的傲娇本性显露出来。
　　“吃便吃了，几颗莓果而已。”伏紫微并不在意。
　　“虚伪。”烛九阴睨了他一眼，傲娇道，“那个女孩儿，你想要也不是不能够，只是得带上我。我答应过一人要照看她，虽说我记不大清楚了……”
　　“真的！我不骗人！”大约是怕伏紫微不信他，烛九阴积极表诚心。
　　“不可！山神集一山精气于身，钟山福泽全指着你的。”
　　“我用灵识，用灵识成不成？”烛九阴早八百年前就想这么干了，手舞足蹈，连比划带说，“我抽出五成灵识，镇守钟山，余下五成化成人形跟着你游山玩水，哦不——是跟着你努力积攒功德。我看过好多山神都是这么干的，灵识不受缚地咒控制，用这个法子我们才能暂时摆脱约束，要不然成千上万年的待在这里，不疯也要傻了。”
　　“你说你从未离开过钟山？”烛九阴说的正起劲，伏紫微忽然插话进来。
　　“对啊！依稀记得是要等什么人来着，时间太久，记不大清了……你，你什么意思！”烛九阴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登时暴跳如雷。
　　“我并非取笑于你，只是在想五成的灵识是否过多了些。”
　　“啊？不多不多，自我结丹上算起，也就一万年略出个小头，分出一半来已经是极限了，再少就要镇不住山里的精怪了。”
　　“我并非指此事。”伏紫微缓了口气，正经开口道，“你要跟在我身边也无不可，只是有三点，需得先答应我。”
　　“你说你说！”
　　“非不得已，不得擅自幻化出本体，此其一。非不得已，不得擅使灵力，此其二。非我允准，不得擅离我身侧，此其三。另外，附赠一条——灵识，七分镇守，三分化形。”
　　“啊——三分？！”
　　“我途经钟山，顺手救人，你既无心戕害，我亦并非定要将人带走。你既有疑，就此作罢。我另有要事，先行告辞。”烛九阴脑袋还没转过弯来，伏紫微已准备离开。
　　“哎——你等等！”烛九阴急了，飞扑过去缠住伏紫微，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大有子若敢走，吾必誓死纠缠的架势。
　　“成何体统！”伏紫微天之骄子，从小长到大从没给人这样抱过大腿，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体统？什么是体统？好吃么？”始作俑者萌的一脸人畜无害。
　　伏紫微扶额，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默默告诉自己，这是蛇，不能以人类的思维来判定，简单来说就是——别把它当个人！
　　“放手。”伏紫微铁了心，打算看烛九阴如何作为。
　　“我不！我一松手你就走了。”烛九阴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委屈，“好嘛好嘛，我化形，化形还不行……”
　　——堂堂风族少子欺负小孩子……
　　最后一句飘进伏紫微耳朵里，叫人哭笑不得。伏紫微正了脸色，正打算跟他好好讨论一下关于大小的问题，忽觉眼前一阵狂风带动身形急速下降！
　　“啊——”
　　“疼……”
　　千山鸟飞绝，万径云踪灭——
　　“疼……要哄哄……”奶团子哼哼唧唧。
　　伏紫微仰面躺在草丛里，努力消化着来自身体各处的磨人疼痛，看着趴在自己胸前，半点没摔着的奶娃娃，只感觉胸口压了块巨大无比的石头。
　　“我说，烛龙大人，能否麻烦您先起来？”
　　“九九摔疼了，要哄哄……”奶团子哭唧唧。
　　“烛龙大人，你再哭一会儿，可就没人带你去游山玩水了。”伏紫微憋得慌，一句话分得好几口气说。
　　——天晓得是什么天赋异禀，半大的奶团子竟重得跟座山似的，压得人几欲吐血。
　　果然，烛九阴一听就急了，手脚并用的爬起来乖乖站好，瘪着嘴巴，委委屈屈的可怜模样。
　　伏紫薇一看，不好，这是又要哭！
　　“赶紧打住！怕了你了小祖宗，我带你走。”

　　山间植被茂盛，伏紫微不好御剑，等他光凭两条腿一路走回烛龙洞时，大约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其间除了阵阵雷鸣，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烛九阴解开洞口禁制，伏紫微拱手揖礼，隔着袖子给那姑娘把了把脉，并查不出病症，便问道，“请问姑娘可是钟山本地人？”
　　摇头。
　　“请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在下好送姑娘回去。”
　　摇头。
　　“你不必白费力气了，她是山底下猎狐胡家抢来替嫁的，打哪儿来，叫什么没人知道，不会说话，也不通文墨。”
　　伏紫微沉吟片刻，以指代笔，在地上写了几个字，道，“灵殊，灵为万物之源，殊有死义，向死而生，今后你便叫灵殊可好？”
　　那姑娘也不知听懂没，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笑了。
　　“方才来的路上，雷声不断，怕是要下雨，灵殊姑娘若是能走，我等当尽早下山为上。”
　　“你怎么啰里八嗦的，她不见得能听明白。快走吧！走吧！走吧！”一旁的烛九阴早就等不及了。
　　“好好好。”伏紫微给他闹得脑壳疼，让灵殊跟他先走，自己殿后。
　　就这样走了一阵，耳边雷声不断，乌云层层压顶，整座钟山皆笼罩其中，黑灰色的天空中隐隐有不寻常的气流窜动。
　　“似乎不像是寻常雷雨。”伏紫微蹙眉，抽出一张灵符甩上天，下一秒便叫雷电击中，化作灰烬。
　　“天雷？”伏紫微扭头看向烛九阴，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你——”
　　“不是我！老子八百年前才应了劫的！”烛九阴积极否认，生怕回答晚了，伏紫微丢下他自个儿跑了。
　　伏紫薇蹙眉不语，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张，双目微阖，融身入造化，感受天地之气——倏然，他忽的睁眼！
　　“是怨气，从地底黄泉翻涌而出，铺天盖地。”伏紫薇神色冷峻，皱着的眉头一直都没松开。
　　“怎会如此？钟山虽非功德无量的大无畏之地，可也是开天辟地时便存于世间，福泽深厚，本君镇守钟山多年，小打小闹是有，可像今日这样大的阵仗却是从未有过。”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一个失去了镇山神君的钟山宛如一眼深渊灵泉，凭谁都想来分一口。”
　　伏紫薇阖了阖眼，盘腿坐下，轻抚琴身，指尖散擘，畅古遗音久久不散。
　　片刻后，余音散，怨气怒冲冠！
　　“怎会！”伏紫微瞠目结舌——伏羲琴乃上古五神器之一，天皇伏羲羽化后精魂附着于琴身，受风族世代供奉，所蕴藏灵力至精至纯，乃渡化之上等仙器。
　　——竟然没用！
　　“封山！”烛九阴忽然开口，毅然决然，“以我七成元功筑基，借由风族抟土术封冻钟山，把这些魑魅魍魉统统赶回地底下。”
　　“为何不是你恢复真身，镇压邪祟？”伏紫微想了想，说道。
　　“当然是因为回不去啊！”烛九阴一个白眼甩过来，“山神脱元胎化形行走人间，是要诰天地的，心愿未成前是回不去的。”
　　伏紫微简直无语，略微沉吟了片刻，问道，“此处离山脚还有多远？”
　　“用走的肯定是来不及了。”烛九阴看了看天色，闪电愈来愈弱，就快压不住了。
　　“那便用灵力，你带灵殊先走，我压阵。”
　　“你打算独自封山？”烛九阴乍舌。
　　“一旦封印完成，钟山便自成一脉气场，外人难以涉足，山中精怪亦无法脱出。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话说回头，在文睿的多方走动下，终于被知会可以进入天牢探视许远。
　　“文大公子，许远大人的牢房在地字一号，从这里走进去便是。一炷香后，下官在门口接应公子，还请公子千万别误了时辰。”
　　“林大人放心，文睿必不叫大人为难。”文睿抱拳，一揖到底。
　　“不敢不敢，下官告退。”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文睿挥了挥手，便有一个下等仆役装扮的人走上来，对他抱了抱拳，这人却不是旁人，正是秦希。
　　原来，文睿与许远并无太大交情，此番不过是受了秦希之托，才动用关系放了人进来。
　　“许大人，我是秦希。”秦希不敢相信，此刻逆着光，坐在角落里，带着手铐脚镣，形髐骨立的这个人会是许远。
　　许远缓缓抬头，版眯着眼睛打量来人，似乎是在确认，“秦，秦校尉？”
　　“是我，许大人，我是秦希，我看你来了。”
　　“秦校尉就这么着急要看我下场？”
　　“许大人，我只想知道，那日睢阳城都发生了什么？张大人呢？”
　　“张巡？给人吃了，一人一口或者是几口，他怎么吃的人，人就怎么吃的他。”
　　秦希只觉一阵反胃，握拳咳了两声才勉强压下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睢阳城中一年，秦希亲见大人杀伐果决，自认眼光不会有错。我不知道睢阳城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您为何写下亲笔供状，承认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我今日就是来讨大人一个说法。”
　　“许大人，您就不能对我说句实话么？”
　　“实话，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希，像你这样的公子哥儿，又怎知道地方上日子有多艰难。”
　　“可再难熬也没见大人撇下一城百姓，独自跑去叛军营中喝酒吃肉。我想不明白究竟是何因由，让大人宁可背着通敌叛国名声去死也不肯吐露半字！许大人，睢阳城里还活着的就只剩下你我二人，秦希只是想知道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南大人究竟为谁所害，难道这都不能说么？”秦希很是激动，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秦校尉，你还是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