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戏子说

10、第四章 琅嬛十二楼 伏紫微你脑

　　图标转回钟山，天上云聚而不散，烛九阴仰着脑袋一朵朵的数，仿佛数完了，他等的人就会出现一般。
　　“都这么久了，怎的还不来，莫非迷了路？要不咱找找去？”烛九阴殷殷的盯着灵殊看，在后者千难万难终于首肯后，一路拽着人冲进山。
　　“救命！救命啊——”
　　没走几步远，就听见有人在喊救命，烛九阴正奇怪，就见一团热情似火扑了上来，他这会儿短胳膊短腿标准奶团子一枚，不禁撞，被连带着滚出好远，待爬起来已是一头草一身土，小胖手往脑袋上胡乱扒拉了两下，成功乱成鸡窝一枚。
　　“何方妖孽，胆敢冲撞本君！”他才化形不久，还没来得及习惯。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还不快给老娘滚开！”
　　“好家伙！长得不赖，说话挺黑。怎么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命财！”
　　“嗯？”是灵殊在扯自己袖子，眉间焦急，才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当下也不与那女子废话，抬手劈晕了了事。
　　“我们快走！”凭直觉，伏紫微出事了。
　　——果然！
　　半身蜕化，人首蛇身，伏紫微拖着长长的尾巴艰难爬行。
　　“你今年逢九？可过了生辰？”
　　作为一枚活了万年的老不死，烛九阴当然听说过风族十年产子，百年结丹，逢九之数化骨返胎的心路历程。彼时仙骨半退，正是修为最薄弱之时，为护金丹不败，通常情况下多是闭关，借助精纯修行来护持。
　　倘若伏紫微当真数九，又恰巧过了生辰，是个正九，那麻烦可就大了。
　　“来不及了，你们快走，我的灵力怕是撑不了多久。”伏紫微此时虚弱不堪，强撑着一口气才没立时倒下去。
　　“伏紫微你脑子有坑！”烛九阴骂起人来相当利索，“钟山是你封的，讲道理，你身死，封印便会自动解除，钟山底下镇着黄泉钟，系着万千性命，你给我好好护着你的元丹，听到没有！”
　　烛九阴摸出一颗赤红的药丸给他喂下去，那本是他素日里闲来无事，以灵力炼化心头血所得，里头藏着他的修为，此刻拿来抢救一下伏紫微也无不可。
　　“你吃了我的药，一时半会儿还咽不了气，赶紧的，送你回风族，你们家长老应该有法子救你。”

　　理想很美好，现实太骨感。
　　——烛九阴努力了三次，都没能把伏紫微背起来，别说背了，连个地方都没挪动。
　　“如此不行，灵殊你看好他，我下山去找人帮忙。”
　　烛九阴辟了一处净地将人藏进去，随手召了朵云，迈开小短腿就往山下去了。他走的太急，丝毫没有留意到有一群人正气势汹汹的杀上山来。
　　“大家伙儿都快着点儿，别让那怪物跑了！”领头的正是镇子上做皮子买卖的那人，姓胡，因瞎了只眼，便得了个诨号叫胡瞎子。
　　原来他一早便看中了大山更深处的珍贵皮毛，无奈山中有烛龙镇守，不敢胡乱作为。可巧才宋秀秀跑下山，惊慌失措的见人便说山上有大蛇，会变小孩子，会吃人，成功激起民愤，他躲在人堆里煽风点火，很快就聚集了起来一批人，又是锄头又是铁锹，更有甚者还带了几大坛子雄黄酒，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上山来，按照宋秀秀说的地界好一通找。
　　“大伙儿快来看，这是啥子哟？”
　　“看起来像蛇尾巴。”
　　“胡咧咧啥，甚蛇的尾巴嘎短！”
　　“管他是甚，砍下来看看。”
　　“不妥不妥，万一要是个精怪，一刀砍不死，回头再反咬一口。不是说这蛇都怕雄黄么，先拿雄黄酒浇个透顶的好。”
　　“对对对，拿雄黄酒！”
　　伏紫微半昏半昧间，耳朵里听着村民预备怎样将他大卸八块，并不太在意，只当凡人愚昧无知，挣扎着起身，用为数不多的灵力撑开净地一丝裂缝。
　　“啊——妖怪啊！”一个眼尖的村民第一个发现异样，惊叫出声，顿时一群人围上来。
　　“诸位莫要惊慌，吾乃人皇伏羲氏后人，并非精怪——”
　　“休听他胡扯！人首蛇身，分明就是怪物！”
　　哗啦一声，一大坛雄黄酒兜头泼下，将伏紫微浇了个透心凉。
　　“你这妖精也有今日，还我姑娘命来！”一个老汉举起锄头狠狠砸下去，呼啦扯下一大块鳞片，鲜血淋漓。
　　“诸位乡亲，吾所言句句属实，伏羲一族抟土造人，创历法，兴农桑，于此世间贡献良多，从未有过害人的念头。伏紫微忝为风族少子，今日为除祟而来，灵力耗竭，不得以现出真身，绝非妖物。”伏紫微疼得脸色发白，颤抖着嘴唇坚持着。
　　“你省省吧！”
　　“啊——”伴随着一声惨叫，一整坛子的雄黄酒尽数倒在尾巴上，伤口在酒力药力的刺激下，剧痛可想而知。
　　“天晓得你是个啥，不人不妖！”
　　“呸！”
　　“我从未伤人性命，你等，为何如何对我！”伏紫微咬着牙，强忍剧痛。
　　“我说怎的看着这般眼熟，原来是你！”胡瞎子琢磨了半天，终于记起来，“狐媚子人人喊打，偏你说杀不得，若非妖物，怎肯沆瀣一气！”
　　“你还敢说你不是妖怪！我亲眼所见，你若不是妖怪，又岂会出现在烛龙洞中！”女子特有的纤细嗓音在人群中格外明显，宋秀秀一身嫁衣还没换下来，却已经不是烛龙洞中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了。
　　“你！我好心救你，你恩将仇报伤我便罢，如今竟联合村民一同欺负我，你，你，你于心和安！”伏紫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生平竟第一次对风族教条起了怀疑。
　　“你又不是人，跟这儿装啥子善男信女，哪有妖怪不吃人的！”宋秀秀一改文弱作派，彪悍的吓人。
　　“我，我不是——”
　　“妖怪还能承认自己是妖怪！乡亲们，咱大伙儿别听他的，赶紧除了害，咱才好过安生日子，否则这年年祭祀，不知道还有多少闺女要受害！”
　　正所谓打蛇打七寸，胡瞎子一句话引起诸多共鸣。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雄黄酒冰冷彻骨，锄头钐刀痛彻心扉，伏紫微挣扎在信念与愤懑间，苦苦煎熬，越来越迫近暴走的临界点。
　　“谁准你们伤害神之子？”伏紫微双目微抬，浓郁的死气从伤口发散出来，使得他整个人都氤氲在一种诡谲的恐怖气氛中。
　　“伤吾神胎者，当坠阿鼻！”伏紫微掌心贴地，藉钟山地利，汲取黄泉幽冥鬼气为己用。
　　“杳杳黄泉，冥冥无间。吾今以风族少子之名，借汝魂力三千，弑恶行诛。大愿得成，同坠阿鼻。”
　　伏紫微倾力一搏。霎时，黑云潮浪涌，火雷翻天覆，阿鼻恶鬼得敕令，争相往外逃窜，不甘封印的精怪宵小借势冒头，眼看一场辛苦就要作废，倏然——
　　金乌初啼，鷇音破晓，钟山之灵竟被意外唤醒！

　　再醒来是在一户农家，跟前趴着烛九阴，那边桌上还倒着一个。
　　——秦希！
　　伏紫微诧异之下，伸手去摸自己的尾巴，结果动作太大，坼裂了伤处，一下痛的倒回去，这下屋里的两个人算是全醒了。
　　“你别乱动，伤口好不容易才包扎好，这会儿俩姑娘都不在，我一个人可没法给你弄。”秦希说着就要去掀被子查看，被伏紫微一巴掌按下。
　　他还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直流，却是咬紧了牙关不肯松手。
　　“阿烛，你出去看看你卫姐姐她们是不是回来了。”秦希也不强求，先打发了烛九阴出去，才认真告诉他道，“抱你下山的时候，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我都已经看到了，传说人皇伏羲人首蛇身，你既然是他们家的后人，长尾巴？额……对！就是长尾巴，长尾巴也是理所当然，无甚奇怪。”
　　“那你怕甚？”伏紫微脸色很白，白的都有点儿泛青了，连带声音都是冷冷清清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是人，我是蛇，你长两条腿，我长一条尾巴，你穿鞋走路，我靠鳞片爬！你居然管这叫理所当然？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归宁，你可知我已然成了钟山人人喊打的对象，我所救助之人皆杀我而后快，究其因由，不过是因了这一尾。”
　　“你走吧，趁我还不饿赶紧走。”
　　“伏紫微，可有人说过你生气起来像个包子？”秦希忍不住戳了戳伏紫微气鼓鼓的脸颊，软软的，弹弹的，手感简直好到不能再好。
　　“你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蜕化的关系，五感出奇的敏锐，伏紫微被他戳的舒服得直想哼哼，偏又拉不下面子，只好佯作气恼。
　　“你多大了你！”秦希指着他额头狠狠戳下去，“吃人？你当人肉是那么好吃的，有能耐你给我吃一口试试。来来来！就往这儿咬，使劲儿咬，腱子肉，软弹筋道不塞牙。”
　　秦希一把撸起袖子，将大臂凑上去给他咬，一副不咬不罢休的架势。
　　“来呀！你倒是咬啊！或者你不喜欢腱子肉，那成！你喜欢哪块，只管开口。”
　　“哎呀！拿开拿开，臭死了，秦归宁你是有多久没洗澡了，一股子汗臭味快要酸死人了。”伏紫微捂着鼻子推开他，一张白皙俊脸染上了可疑的红晕。
　　“这会儿承认自己是人了？”秦希憋不住笑了，“你说说你，我又不嫌弃你，非得划个三六九等，知道你风族少子金尊玉贵行了吧。”
　　“秦归宁，你，当真……不怕么？”纠结许久，伏紫微才问他道。
　　“怕什么？”秦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我，我不是，我——”伏紫微支支吾吾了半天，脸都憋红了。
　　“鲲尘，你多大了？”秦希突然问道。
　　“诶？”
　　“我记得在燧皇陵时，你说过你十八。”
　　“是。”伏紫微给他问糊涂了。
　　“快叫大哥！秦兄，归宁兄，怎么称呼随你，辈份不能改，我比你大。”
　　“秦归宁——痛！”
　　秦希曲起手指弹了他脑门一下，教育道，“我比你大，秦归宁也是你叫的，连名带姓的，没规矩，要叫归——宁——兄——”
　　伏紫微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秦希抢先一步，“鲲尘，自今日起，我为长，你为幼，无论将来世道如何变化，境遇如何不堪，希必全力护你周全。你若能走，我便陪着你，走不了，我便背着你，总不叫你的补天大业因你没了一双腿便胎死腹中就是。”
　　他这番话说的诚恳，用词虽有些不妥，伏紫微却也没太讲究。他出身尊贵，又是族中长兄，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些，亦不会有人敢对他说这些——金枝玉叶……呵！离开了风族，再娇矜的牡丹也不过大千世界苍茫一粟。
　　“你把头凑过来。”
　　“做甚？”
　　秦希眼睁睁看着伏紫微徒手从心口取出了一滴鲜红如血的不知名生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压在自己的印堂穴，赶紧抬袖子擦了擦，什么都没有，一脸茫然。
　　“已经被吸收了，擦不掉的。”伏紫微终于给了张了笑脸，“我跟你说，我的心头血很宝贝的，既然喊你一声兄长，自然也不能白叫，这一滴心头血能保你不受邪祟侵染，旁人想要我还不肯呢！”
　　——居然还带了个骄傲的尾音。
　　“喏！这个，戴好了。”秦希想了想，从脖子上摘下来玉珠给他戴上，“来而不往非礼也，这颗珠子我打小就戴着，是不是能趋吉避凶我是不知道，但大大小小近百场战役打下来，我倒也是大伤没有，现在给你，当保个平安吧。”
　　“交换了信物便算是拜了兄弟，还不快叫哥。”
　　“兄长在上，请受小弟一拜。”伏紫微依稀记得话本子里是这样的。
　　“好了好了，咱不讲这些虚的，快让我看看你的伤。”秦希殷殷的看着伏紫微，耐心等他心甘情愿。
　　掀开被子的一瞬，连伏紫微自己都被惊到了，从腰往下压根看不到尾巴的影子，全都被厚厚的纱布裹成了粽子，纱布上浅红的应该就是自己的血了。
　　伏紫微心道——难怪会这么疼。
　　这边，秦希已经动手拆解纱布，他手劲大，尽管已经相当小心了，但仍是不可避免的弄疼了伏紫微，尾巴梢不由自主的蜷缩起来。
　　“我知道很疼，可整条尾巴的鳞片都没了，卫宁说每三个时辰就要换次药，换药前要用淡盐水将伤口洗净，防止感染。”
　　听到这话，伏紫微下意识抖动了一下，小脸煞白。秦希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只得咬咬牙加速动作。
　　最后一层纱布了——
　　秦希擦了把汗，舔了舔嘴唇，跟伏紫微商量，道，“鲲尘，要不你先把眼睛闭上。”
　　刚抱他回来的时候，秦希帮着卫宁给他清理创口，一坨坨焦肉剔下来，整条尾巴活像只剥了皮的老鼠，简直不能再恶心。
　　——他自个儿要看了，不定得委屈成什么样。
　　“我要看。”伏紫微咬牙切齿，再次红了眼眶。
　　“鲲尘，听话，咱不看。”秦希不忍他遭罪，将人按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的拍着他背哄，“会好的，等长出新皮就会好的。鲲尘听话，你不能生气，怒火攻心，伤口就长不好了。”
　　从前，他也曾在战场上给敌兵剐去了一整块后背上的皮肤，在等待新皮长成的那段时日里，南霁云便是如此这般整日整夜的抱着他，陪着他一起熬。
　　“我受得住，我要一点一滴都牢牢记住。”伏紫微不肯放过，满腔怨气郁结在胸，顺不下去，他感觉自己都快被活活烧死了。
　　？！
　　顺着冰糖葫芦看上去，是灵殊！
　　——笑意浅浅，桃之夭夭，带着春意盎然，不声不响驱散了心底的阴霾。
　　“阿灵，糖不利于伤口恢复，鲲尘不能吃。”卫宁跟进来，将冰糖葫芦重新塞回到灵殊手里，将人带了出去。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盆水，伏紫微知道那多半就是给自己准备的淡盐水了，不由得摸了摸尾巴。
　　——再怎么坚强，还是免不了怕疼的。
　　“鲲尘，你要看么？”不像秦希藏着掖着，卫宁直截了当让他自主选择。
　　“卫宁！”
　　“受罪是他，谁都不能替他做决定。”卫宁怼回去，转头对伏紫微道，“鲲尘，这是第一次你清醒着换药，会很疼，想看就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牢牢记住，不想就闭上眼睛，咬咬牙很快就过去了。”
　　“卫姑娘，动手吧。”伏紫微打定了主意不后悔。
　　“好。”卫宁给了他一块布巾叫他咬住，又吩咐秦希将他抱住，以求最大限度控他扭动的幅度。
　　换药这种事情，熬得过开头便会很快。伏紫微目不转瞬的熬完全程，将每一寸外翻的皮肉，每一处伤口都深深烙在心底，发誓要报复。
　　“卫姑娘，不必包扎了，我想透口气。”伏紫微软软倒在秦希怀里。
　　——弦绷得太紧，这口气一松，人也就撑不住了。
　　“鲲尘！”
　　“嘘——睡着了而已。”卫宁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让他睡，只要烧得不厉害便无妨。我去弄些吃的，大家都吃一些，且有得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