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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章 钟山烛阴 从前没听说 ...

  •   在伏紫微再三保证下,秦希才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跟着卫宁上了路。一路向西,快马疾驰,竟是向着长安的方向。
      “安庆绪还有胆子来长安!”
      “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便也罢了,去外头可要注意些个。天子脚下,隔墙有耳。”卫宁好心提醒。
      “最不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还怕什么。”
      “秦归宁,你到底干嘛来了,专程跟我吵嘴的是吧!”卫宁杏眼一瞪,毫不客气的顶回去。
      “你要我跟你来长安,这到长安都多少天了,你天天不是吃喝玩乐就是躲在客栈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问你,你是不是骗我来的,你根本就没有许大人的消息!又骗我!”
      “秦希!我在你眼里是个不分轻重,随口拿性命说笑的人么!”卫宁是真的生气了。
      “秦归宁,别忘了你答应过这一路上都要听我的,我不让你抛头露面是为你好,如今长安城里尽是些是你不想瞧见的东西,你若不相信,只管自己上街去看看,看看你们拼死扶上皇位的皇帝陛下是怎么对待你们这些有功之臣的!
      秦希与卫宁争了几句,自觉没意思,独自一个走去街上闲逛。他自幼在长安城中长大,朱雀大街里的每一条巷子他都走过无数遍,可今日却莫名觉得怪异。他走到哪儿,哪里就有人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起初,他只当是安庆绪安插的细作,分外留心下来,才发现都是些寻常百姓,可说的话却又让他听不明白,听他们的意思,似乎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或者是不该再活在世上。
      “五师兄!”
      猛然听人唤自己,秦希一回头,激动的差点没哭出来——是文昭!睢阳失守后,他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
      “阿昭!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是卫姑娘救的我——”文昭突然顿住,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下周围,拉上秦希直奔文家老宅。
      “走!咱们回去说。”
      “你怎么住回家来了?”
      “如今的天策府不归咱们管了,待着也没意思,大哥也搬回来了。”
      “发生何事?”从他话里,秦希隐约听出些不好的苗头。
      “下关没守住,朝堂上便立马有人借机打压咱们天策府,府君大人气不过争辩了两句,结果就被扣了个殿前失仪的罪名,一声令下,贬谪黔地,小皇帝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掌嘴!”文睿带着一腔怒气进来,看见秦希脸上才好看了一点,“祸从口出,这么大人了,说话做事一点不过脑子!滚去书房跪醒。”
      “大师兄——”
      “谁都不许替他求情!”
      “跪醒就跪醒!”十五六岁的孩子最是要脸面,当着旁人被训得这样没脸,文昭气成了个球,兴冲冲的转去了书房。
      “阿昭还小,再长大一些会明白大师兄苦心的。”
      “我只怕没这个时间给他去慢慢长大。”文睿叹了口气,掩不住的倦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事情可都办妥了?”
      文睿只知睢阳城破前,秦希奉南霁云之命出城办事,至于做什么却不甚清楚。
      “是。”秦希下意识想起南霁云,心上狠狠一痛,“归宁愧对天策二字,请大师兄责罚!”
      秦希双膝落地,伏地不起,希望能寄□□的疼痛来抵过心底里那几欲将他灭顶的愧疚。
      “如此说来,你与卫姑娘之事是真的了。”文睿又叹了口气,将人搀扶起来,认真问道,“你真的觉得睢阳的悲剧是卫姑娘造成的么?”
      “人分善恶,同为汉人,可以勾结外邦,陷害忠良。反之,只要能深明大义,为大唐尽忠,虽为胡虏又何妨。”
      “南霁云大人因她而死,她再好,有什么用。”
      “归宁如此说,是否略有不公”文睿认真看着他,“只因她是胡人,你是天策,你便自觉对她动心是羞于启齿的丑闻,不管她处于何种目的接近你,在你眼里都是为了套取情报。”
      “归宁,你真的是在边关待太久了。”文睿喟然长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今竟连大师兄都学会唉声叹气了。”秦希感慨。
      “没大没小!”文睿曲起一节手指,给了他一记暴栗,问道,“睢阳城里,除了张中丞和南八将军,可还有一位太守大人姓许名远,字令威的?”
      “有。睢阳失守,他与张大人一同被安庆绪带走了。”
      “我近日听说一个消息,他在御史台亲笔写下供状,直指张中丞杀人飨兵,致使民心溃散,消极怠战,乃造成睢阳之败的主因。”
      “这绝对不可能是许大人写的,许大人对张大人很是敬重。”秦希咬了咬牙,终是道,“若说张大人无故杀人也是有的。睢阳被围,士兵连弓箭上的草皮子都吃光了,张大人没办法,只得狠心杀了心姨给大家充饥,结果城中百姓竞相效仿,短短数月,十余万人吃不剩三万,民心溃散……没吃没喝没希望,民心不散才是有鬼!”
      “归宁!”
      “天子不仁,不保四海,反将过错一并推给臣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住口!照你的意思,是要怪罪于谁!”文睿厉叱,“阿昭不懂事,你也口无遮拦,是想给府君大人再添一条御下不严的罪名么!”
      “秦希不敢。”秦希屈膝跪了。
      文睿由着他跪了有一炷香功夫,才开口道,“为将者,忠君护国为第一要务,日后若再有此类言语,自己去书房跪醒。”

      五月初五,端阳节,无论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是期待兴奋也好,是心酸凄苦也好,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镇上打前几日就热闹起来了,街边上卖花儿的,卖糕儿的,卖璎珞首饰的,满满当当占了大半条街。今日是正日,热闹更甚,舞龙舞狮,踩高跷玩杂耍,排场之盛堪比昔日花萼相辉楼。
      伏紫微无心热闹,昨夜便来到阴庙守候。原来,按照当地习俗,烛龙新娘是要成为山神娘娘的人,姑娘一旦中选,身份便不可同日而语,往日居住的俗家自然也就不够品级用来送姑娘出门子。这里的百姓认为阴庙能上通神明,下接黄泉,故每年必择了这一处作新娘娘出门子的使用。
      迎亲的人一早就到了,精致的八抬万工轿稳稳当当的停在门口,迎亲队伍锣鼓喧天,礼乐不歇。庙内,掌妆娘子为新嫁娘披上象征烛龙新娘的黑蛟绣金明霞帔,新嫁娘三跪九叩拜别掌庙人,自此才算正经出了门子。
      在钟山,成为烛龙新娘是天大的喜事,按规矩是不许见哭声的,可怜宋家二老鬓发斑白,却只能将苦水往肚里咽。
      伏紫微悄悄跟在队伍后面,想要一探究竟。但见这群人脚下飞快,一顶万工轿加上一个大活人,少说也有百十来斤,可这些人竟如同没有负重一般,足尖点过草皮,便能连人带轿轻飘飘飘出好几里地,伏紫微大骇,当下也不敢跟得太紧,有好几次都险些跟丢了。可是追的越久,心里却越发慌乱起来——这绝对不是一般山野村夫该有的速度。
      又跟了一段后,伏紫微发现这群人似乎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在山上一圈圈的打转,速度越来越快,山间烟瘴起,渐渐看不清前进的方向。
      看来是有意甩开自己,伏紫微轻蔑一笑,更加确定了其中有古怪。
      “青蚨为信!”捏了个追踪诀悄悄贴上轿厢底,伏紫微身形一晃,往反方向追去。
      迎亲队伍终于不再打转,改往老山深处走去。这次,伏紫微学乖了,先捏了个隐身咒,再慢慢的跟上去。
      一行人停在山风口,但见送嫁娘祭开一条三尺来长的响静鞭,三响告天地。
      “天惶惶,地惶惶,儿郎夜哭,百姓不古。今有大神,赤面蛇身,视瞑明晦,风雨是谒。佑我钟山,异族不侵,天地同寿,神人共享。”
      “献媵女——”
      “屏——”
      送嫁娘跟跳大神一样结束了冗长的仪式,带着队伍安静退下。伏紫微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人都走后才现身。

      “啊——烛龙大人,别怪我,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宋姑娘!宋姑娘!宋姑娘!”伏紫微将人晃醒,努力解释道,“宋姑娘,你睁开眼睛看清楚,我是人,跟你一样的,有手有脚的。”
      “啊?人……”宋秀秀才反应过来,顿时腿一软,整个人跌坐下来 ,紧握的匕首掉在地上,黑暗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此处危险,宋姑娘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我,我怕……他们,他们会沉了我的……”宋秀秀浑身抖成个筛子。
      “烛龙新娘不可信,你点着这盏油灯回去,没有人会为难你。”
      “不……不……”
      “宋姑娘,我送你去山腰,到了那里你就能看得见人家了。眼下镇上的人大多参加庆典去了,你悄悄回去,没人看见的。”伏紫微实在没了办法,只得先送了半程,再转回来研究。
      纵然一路作下记号,等再绕回烛龙山谷,天色都已经黯了。伏紫微笑叹,山中无岁月,古人诚不欺我。
      山谷里伸手不见五指,伏紫微举着法杖当火把,小心翼翼的往下探。
      阴冷,咸腥,随处可见的动物尸骨,说不上名字的各色植被,伏紫微耳目全开,始终保持着十二分警惕。
      “何方妖孽!”
      七星龙渊斩开附着在石壁上的藤蔓,惊见绝美盛世容颜——大红凤冠霞帔,满头珠翠玲琅,二八年华正好。
      伏紫微一寸寸摸索下来,惊讶冰棺竟如浑然天成,棺盖衔接处以糯米加以石灰密封,棺壁的镂纹也非寻常暗八仙等物什,而是密密麻麻的用朱砂画满了符。
      太清封魔咒!
      伏紫微眉头微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缘何被人封禁在此?又是谁人这般大义,不惜自毁仙基也要启动封魔大阵?要知道,但凡除妖封魔一类的咒术,大多都要以活人血肉为媒介,更甚者,需催动玄冥闇力,召唤九幽冥府九九八十一名魂兵鬼将,签订契约,施术者献血、身、魂三者为祭,借鬼力封魔,落不死不灭不入轮回之境。
      “救……救我……”
      !
      伏紫微惊退数步。
      看周围藤蔓走势,这尊冰棺少说已经在此放了七八年之久,棺椁密封,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食物,一个人怎么可能活上七八年!
      “救……救我……”
      可她确确实实在求救!棺中的少女安详如神袛,呼救声却响彻伏紫微灵台。
      “碾土为骨,勾玉为神,融天地气,除垢除净,显我本真。”
      “破——”
      “这位姑娘?”伏紫微抽出一丝灵力注入她灵台,终于将人唤醒,可是……
      那姑娘一脸惊恐的看向他,喉咙里不断发出啊啊啊的音节。
      “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伏紫微就纳了闷了,自己是长得有多可怕,一日之内居然连着两次被当作恶人。
      “啊……啊……啊……”那姑娘好似只会啊啊啊的叫唤,用力推着伏紫微往角落里藏。
      “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呀?姑娘,姑娘有话好说。”伏紫微有些给她吓到了。
      倏然,龙渊自出鞘!
      “尊驾哪位?”身处非常环境,伏紫微万分不小心谨慎,长剑当胸,护着那姑娘退回冰棺处。
      “风族之人?伏羲老儿终于想起有我这么个人了么。”迎面走来的青年,穿一身暗红银甲,发尾高悬,眼角吊着赤红的咒文。
      “钟山烛九阴!”伏紫微脸色一变——可算遇见正主了。
      “今日是我娶妻的大好日子,你放走新娘,看在伏羲面上,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她得留下来。”烛九阴指了指伏紫微身后的丫头,态度强硬,没有商量余地。
      “论理,您是上神,又是长辈,伏紫薇不该忤逆,可抢娶民女,杀害无罪之人,确是违背仙道。今日,您若肯就此退去,承诺从此不再害人性命便罢,如若不然,伏紫微拼尽全力,誓要将汝封印。”
      “啊哈哈哈哈……你孩子莫不是疯了不成,便是盛年的伏羲也不敢对着我如此口出狂言。封印……倒是许久不曾听见的新鲜词了。来来来,也给我看看风族的晚辈究竟有几分能耐。”
      烛九阴振臂挥袖,登时飙风肆作,伏紫微只觉身体不受控制,随风被卷上九天云霄。睁开眼,钟山已在云深不知处。
      倏然,一股腥风自头顶飘来——
      “钟山烛阴拜会风族少子!”
      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身长千里——居然现了真身!
      “剑来!”伏紫微不敢大意,七星龙渊注灵,太乙玄门的剑招行云流水般祭出来。
      他自知,论修为,他远远比不上活了成千上万年的烛龙,但求凭得剑技精纯,多撑持一刻便得一刻。上清府的武学最是讲究后劲绵长,对阵时间愈久愈能有所提升,若能撑得两三百招不败,以他对控灵术的领悟,说不定就能找到机会反败为胜。
      “风族的金枝玉叶跑去做了上清府的弟子,不错不错!”烛九阴闲侃,一边淡淡然的拂开近身的招式。
      “武陵帝君那个老顽固最是不好说话,你能入他门下,想必跟上清府关系不错吧。要不介绍介绍,交流学习下嘛,大家都是神仙,干嘛这么小气。”烛九阴气定神闲的抱怨。
      “上神当真有心,不若弃了这钟山,与我一同拜入上清府可好。”伏紫微不放弃,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诶!入上清府?要吃素的,不要不要!”烛九阴还真是认真考虑了一番,可只要一想到今后漫漫长年都要泡在清汤寡水中闲度就不寒而栗。
      修行跟吃饱饭之间,他果断选择后者。这要是给上古众神知道了怕是要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可谁叫他生来是蛇,跟人类可不好比。
      “修仙道者,清心寡欲,你重口腹之欲却也罢了,还妄想要齐人之福,算哪门子神仙!”伏紫微有意激他分神,专戳他蹩脚。
      “你们是人,我是蛇好伐,你有见过蛇吃草的么,会死蛇的好伐!还有还有……”烛九阴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腾出一只爪子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讪讪然问道,“什么叫其人之福?是与旁人福气相等的意思么?那这个福气能不能分给旁人?”
      语气诚恳,不似假装。
      ——从前没听说钟山烛龙是个智障啊……
      “你年年娶新娘,妻妾成群,比齐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伏紫微嘴炮不停,手上功夫也没闲着。若说烛九阴是个身长千里的巨兽,那他就是灵巧的雪燕,飞跃腾挪,占着身形上的优势,每每瞅准了巨兽弱点打。
      下死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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