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戏子说

7、第三章 钟山烛阴

　　“这么快就到钟山了，速度够快的。”
　　光洁古朴的铜镜中映照出两人一鱼，正是伏紫微与秦希两个。
　　“小白，告诉小九，让他准备着，贵客到了。”
　　“喵……”喵呜一声，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溜出了门。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大暑天的，即便是山里头也没这么冷的。”秦希说话都冒着雾气，不停的搓着手取暖。
　　“鲲尘，你不冷么？”
　　为了御寒，秦希连风帽都穿戴上了，再看伏紫微，依旧不改轻袍缓带，潇洒来去。
　　“钟山常年积雪不化，冷些也是有的。咱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回头再去镇上添两件厚衣裳。”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看你这补天大业，有戏。”秦希调侃道。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不久便来到一处镇子，秦希嫌弃伏紫微说话办事啰啰嗦嗦，规矩大如天，自告奋勇承担了找客栈的任务。伏紫微便走去街上，打算添置两件衣裳，琢磨着再打探打探消息。
　　“请问店家，可有冬日里穿的厚衣裳卖？”伏紫微拱手一礼，端的是温良恭谦。
　　“有有有，昨儿刚送来的皮子，貂皮、熊皮、野狐皮都有，公子细瞧瞧？”
　　“都有什么讲究么？”伏紫微随意看了看，只见一条条狐狸皮子细腻厚实，观之油光水滑，品相鲜活。
　　“公子好眼光，这几条都是活料，最是保暖御寒的，公子试试？”掌柜舌灿莲花，抖开一件纯白毛的狐狸皮子正打算往伏紫微身上披。
　　嗷呜——
　　凄厉长声穿透耳膜，凄绝，痛绝，充斥着被活生生剥皮拆骨的绝望与怨恨。伏紫微眉头一皱，挡开了掌柜的手，厉声问道，“你这皮子是不是活剥的？”
　　“要不怎么说公子眼光好呢，别的咱不敢夸，可咱家的狐狸皮……嘿嘿！比市面上那些活杀现宰的可要远远甩出一大截。瞧瞧，这品相，这手感，不瞒公子说，就连宫里头的贵妃娘娘也都喜欢的紧。”
　　“瞧公子风度翩翩，穿上这白毛皮子定是顶顶俊俏的，公子若不喜这白色，咱家还有谁会、黑曜，都是顶上乘的皮子，保管公子穿了满意，看着舒心。”
　　原来这掌柜看中了伏紫微穿戴精致，举止不凡，料定了是哪家富贵王孙出门游玩，一时只当碰了个冤大头，恨不能将整店的库存一股脑全卖出去。
　　“你放肆！”伏紫微倏然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狐乃万灵之长，自孕育之日起便侍奉娲皇左右，你不虔诚敬奉便罢，竟敢为一己私欲肆意猎杀，你就不怕遭报应么！”
　　“诶！我说你这后生长得倒是白白净净，一脸的富贵相，说起话来怎么一股子穷酸味。咱家的皮子那可是孝敬宫里头贵妃娘娘的，能穿在贵妃娘娘身上是那畜生几辈子修来的造化，还报应，哼！老子打十一岁起便猎皮子来卖，从没见过报应长什么样！”掌柜的一改先前谄媚模样，趾高气昂的指着伏紫微谩骂无度，言辞犀利，极尽刻薄小人之态。
　　“哪儿来的穷小子，买不起别乱摸，摸脏了一丁点儿，把你论斤卖了也赔不起！”
　　“怎么了？怎么了？”
　　镇子不大，铺子又开在闹市，不过盏茶功夫，门口便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秦希探头往里一看，暗叫不好。
　　“圣贤言——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你残害生灵，妄造杀戮，罪不容诛，我今以鲲尘少子之名——”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弟弟脑子不大好，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秦希冲上去一把将人嘴捂住，连声道歉。
　　“我们兄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样这样，这件皮子我要了，您给开个价。”秦希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的模样，叫人不好再与他为难。
　　“我道二位看着面生，原是外乡来的。”有道是和气生财，掌柜的见秦希好说话，眨眼又换了副面孔，“好说好说，百年老店，货真价实，一口价——一两金。”
　　“慢着！”伏紫微甩开秦希，明晃晃一锭金元宝拍在柜台上，“你店里所有的狐狸皮我都要了。”
　　“鲲尘，干什么呀，咱穿不了这么多。”秦希忙不迭抢回金子。要知道那可是一百两的薪，天策府君全年的俸禄也不过千两纹银，这里头得有多少民脂民膏。
　　“给他！他有多少，我要多少。”伏紫微铁了心，“苍天为鉴，你今日所为，终有一日——”
　　“诶——好了好了，买买买，你想买多少咱买多少。”秦希赶紧把金元宝送出去，一个劲儿催促掌柜提货走人。
　　“慢走了您，穿得好再来！”掌柜的笑得满脸流油，只差没流哈喇子。
　　“鲲尘？鲲尘，你慢点走！”秦希侧着身子，尽量保持与伏紫微步调一致，“我说你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你一下子买这么许多，可怎么穿？”
　　“谁说要穿了！”伏紫微盛怒，抓起一条狐狸皮，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这里的每一张皮都是一条生命，此人活剥狐皮，肆意残害上古灵兽，千刀万剐亦难赎其罪。”
　　“鲲尘，这里不是风族，对山里头的百姓而言，野兽的骨肉皮毛是维持生计的一项物品，跟柴米油盐没什么两样。狐于你们风族而言，或许是上古神兽，高贵不可欺，但在世人眼里，它不过是媚上祸国的下流货，我们管狐狸叫狐媚子，与它并论的是妲己、褒姒这样的女人，自商汤起，猎狐取皮便是为了纪念剜心而死的丞相比干。”秦希此刻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种族文化差异，费力解释也不知道伏紫微听没听进去。
　　“我去钟山把它们埋了。”伏紫微沉默了半晌，终是开口道。
　　“我与你同行，怎么说你这捆皮子也值不少银子，万一叫人劫了，这深山野岭的我上哪儿捞你去。”
　　“走吧。”伏紫微心情不大好，怀抱大包小包，连张笑脸都不给。
　　两人来到一处背山面水的山坳，伏紫微捡来一些松柏枝叶就地铺上，才抖开包袱将一条条狐皮整齐码放在上头，退开三步，右手食中二指一并，咒诀清唱。
　　是往生咒！
　　离开睢阳的前一夜，秦希听他唱过，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虔诚的给一群狐狸超度，人人喊打的狐媚子……
　　“善恶到头终有报，小哥渡人渡己，功德无量。”这时，不知从哪里钻出个小老头来，矮小的个子，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裳，手里杵着个歪七扭八的拐杖，突然开口，着实吓了人一跳。
　　“风族伏紫微，拜见山人。”
　　“老朽行九，蒙小爷不弃，叫一声老九便是。”
　　“九先生好。”这次是两个人，伏紫微拉着秦希同拜。
　　“胡瞎子猎狐取活皮，有违天道，二位仗义疏言，老朽先替钟山山灵谢过。”小老儿拱了拱手，又道，“只是一方水土一方人，钟山有钟山的规矩，二位小爷初来乍到，不怕惹来山神震怒么？”
　　“居上位者正己以治民，若不能护钟山安宁，使生灵休养生息，枉称钟山之主。”
　　轰隆隆——
　　天雷滚滚来！伏紫微狂言连雷公都听不下去了。单单是为了几只狐狸，秦希实在觉得没必要。
　　“别忘了咱来这儿是干什么来了。”秦希扯了扯伏紫微袖子，轻声提醒道。
　　伏紫微很是咬了咬牙，有再多不甘眼下也只能先咽回肚里。
　　“两位小爷初到钟山，可想过四处玩赏一番？”小老儿询问，更像是在刻意引导。
　　“还请九先生赐教。”伏紫微俯身一拜，端的是恭谦有礼。
　　“有道是——五毒日，散花女，烛龙祭。”
　　“烛九阴？”伏紫微熟记上古典籍，当即反应过来。
　　“小哥好见识！看着吧，再过几日，镇上且得热闹，跟赶集似的。”小老儿朝远处望了望，意有所指的叹了声，“今年该轮上宋老爹家的秀丫头了吧，可怜小姑娘还不满十三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九先生此话何意？”秦希听得迷迷糊糊。
　　——活人祭么？
　　“所谓散花女，就是指未出阁的年轻姑娘。每年在镇子里选一个年纪合适的，在端午正日送去山上烛龙洞里，以活人生祭，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无灾无难。”
　　“自家的姑娘，谁舍得往死里送？”
　　“谁说不是呢，也就是那些穷人家，拿不出银子打点，只能眼睁睁看着姑娘被带走，可怜呐……”
　　“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怎还有人当热闹来看！”伏紫微心下触动，更不能理解。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烛龙祭，年年祭，排场一年大似一年，几乎已经成了钟山的招牌，更有那不明就里的外乡人，到了时节扎推的跑这一趟，只为了亲眼见识一番送祭的排场是如何的热闹。”
　　“幸灾乐祸之类！”
　　“呵呵呵……”小老儿不明所以的冷笑了两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二位小爷不凑个热闹？”
　　“去！当然要去！是吧，鲲尘？”秦希使了个眼色，伏紫微秒懂。
　　“是，晚辈躬逢其盛。”伏紫微作揖。
　　“老朽恭候大驾。”小老儿摆了摆手，佝偻着腰一步一步消失在山野间。
　　“看出来了么，这老头有古怪。”秦希挑眉，得意的笑。
　　“山中多精怪，他既无心害我们便无妨，倒是那个宋老爹，我有些在意，想去看看。”
　　“哎呀……谢天谢地，伏紫微总算回来了。”秦希煞有其事的拜了拜，惹来伏紫微一阵白眼。

　　端午时节，角黍飘香，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两人顺道买了些来吃，也算应个节。沿着人家再往里走，巷尾角落里的那户便是宋老爹的家。大红的喜字贴在门上，伴着屋里时不时传来的哭声与叹息，简直是团圆佳节里最大的讽刺。
　　秦希正欲敲门，却被伏紫微拉到背阴处。
　　“嘘——先听听看。”
　　两人耳力都是极好的，此刻静下心来，全神贯注于屋内，竟是连烛花爆裂之声都听得分明
　　“第一百零六。”秦希上下嘴唇一开一阖，蹦出个数字。
　　“何意？”伏紫微不明白。
　　“当爹的唉声叹气，当娘的就只会哭，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秦希压低了声音，已经不想再听了。
　　“神界有神界的规矩，杀害无罪之人是要削减功德的，烛九阴乃上古大荒时期的神祗，很清楚此事的后果，所以我想是不是这里的百姓都误会了什么。”
　　“上古？还大荒，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用你们的话说，转世轮回都不知道多少回了。”秦希好笑，决定用他凡人的智慧拯救一下伏紫微那老掉牙的上古神经。
　　“听说过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没？钟山地方不大，又是极北苦寒之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是块连朝廷都想不起来的鸡肋。烛九阴坐拥钟山，什么事还不都他说了算。”
　　“那怪老头可说了年年祭，他一个老神仙，要是没点私心杂念，要那么大排场是为好看的么？”
　　“其实，要想知道他变没变节，我倒有一个办法。你过来，我跟你说。”

　　“掌柜的，今日这家店我们公子包了，闲杂人等即刻离开。”镇上唯一的一间客栈里，一主一仆来到，说话做事霸道得很。
　　“这位爷，小店——”
　　“我们公子说一不二，这叠银票足够弥补你今日损失。否则，客栈上下鸡犬不留！”
　　眼见上千两的进项送到嘴边，掌柜的连眼都没眨一下，吩咐将打尖的、住店的，一并请出去，当日酒饭并房钱一齐退还。
　　“掌柜，你去门口等两位公子，他二人原也是你这儿的住客，一位姓秦，一位姓伏，见到了好好请回来，另有重赏。”
　　“好好好，小人这就去这就去。”掌柜的心里七上八下，心道莫不是哪家的子弟来寻仇的，只一心盼着别砸了自家场子就好。
　　“二位爷可算回来了，赶紧屋里请吧！”
　　好在并没有等多久，就远远的见秦希、伏紫微两个走过来，吓得掌柜是一路小跑把人迎回来，生怕有个闪失。
　　“快快快，二位爷里头有请！”
　　秦希正纳闷，抬头却僵成了一根木桩，只觉得从头顶到脚心给人一闷棍打懵过去。
　　——卫宁！
　　“秦大公子，看来要不是我来这儿堵你，你是不打算再见我了是吧。”卫宁先开口，脆生生的，还带着那么点儿不甘的意味。
　　“秦希早已言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我……无话可说。”
　　“哦？恩断义绝……说得好！阿藏，写信告诉王爷，许远不用留了。”
　　“且慢！你把许大人怎么了！”
　　“杀了砍了废了，折断了手脚封进了酒缸子里。哼！我怎么对他，需要你过问么？”卫宁说话犀利狠辣，竟是与先前所见大不相同。
　　“你想要什么！”秦希眼里都能喷出火来。
　　“呵呵……秦希，你以为就凭你能给我什么？”卫宁嗤笑，“想救人，可以，答应这一路上都听我的，我叫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你休想！堂堂天策府岂能任由胡虏摆布。”
　　“我是无所谓，不过既然秦大校尉将天策府名声看得比人命还重要，那好吧，他日别后悔便是了。”
　　卫宁起脚便走，她原本坐的就离门口不远，此刻有心激秦希来追，脚下更是快，几步便到了门口，正待一脚踏出去，秦希忽然一个箭步抢上来。
　　“你究竟想怎样！”
　　“我要你听我的，你不肯，那便罢。天策府名声在外，总不至于仗着人多，在这荒郊野店里为难我一个弱女子吧。”
　　“怎么看都是你为难我吧……”秦希哭笑不得，从卫宁身后投射过来的那束目光实在是不太不友好了。
　　“归宁，不如你随卫姑娘走一趟吧，人命关天，赌不起的。”一直没说话的伏紫微开口，寥寥数语直中要害。
　　“我跟她走了，你怎么办？”秦希虎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一去不回，我等你就是了。若到了日子，你尚未归，我自个儿先过去看看便是。”
　　“保证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