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戏子说

6、第二章 睢阳城 惊变

　　嗖——啪！
　　利箭携风，擦过秦希耳际，狠狠钉在伏紫微颈边，兀自颤动。
　　“这便是警告。”尹子期朱弓饱张，坦言道，“秦归宁，你跟不跟我回去，我根本无所谓。燕王殿下要你的命，死的更好。所以，要么你立刻自废双手，要么就等着变刺猬。”
　　“弓箭手，杀无赦！”
　　一声令下，秦希眼看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倏然——
　　“住手！”
　　这声音……是卫宁？
　　阿宁——
　　“尹子期，我命你放人。”卫宁自千军万马中走来，红衣飒飒，马尾高悬，腰际一柄凤尾弯刀，银铃清响。
　　她一路走来并不看秦希，只冷冷盯着尹子期。隔着千山万水，秦希忽的尝到了陌生。
　　“燕王有令，杀无赦。”
　　“那就用我的命换他的命，你够胆量就带着我的尸体去见安庆绪。”刀光过眼，在卫宁脖颈上蜿蜒出一道鲜红印记。
　　“阿宁不可！”秦希惊慌之下，一步跨出，弓箭立刻瞄准茅棚，重重压力下，只得生生退回去。
　　“尹子期，你找个女人挡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秦希态度奇怪，卫宁也亦是神色慌张，尹子期来回看了看，突然福至心灵，“看来，秦校尉尚不知道晋阳郡主的身份了。”
　　“你说什么？晋，晋阳郡主？”秦希一脸茫然加一头雾水。
　　“这位，你口中的……阿宁，便是突厥郡主——阿史娜·廉贞，封号晋阳。”
　　！
　　平地一声雷，炸得秦希外焦里嫩，好半天喘不上一口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阿……阿宁，他说的不是实话，对不对？他骗我的，是不是？”
　　“卫宁……卫宁，我也希望我只是卫宁。”
　　噗——
　　秦希肝胆俱裂，一时间悲恨怨愤齐齐涌上心头，终于忍不住，一口朱红喷薄而出。
　　“归宁，冷静。”伏紫微从后运助，一记清心诀稳住他心绪。
　　“尹子期，放他们走。”弯刀架在脖子上，随时都能割断脆弱的颈动脉，卫宁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双方僵持不下。
　　“我们汉人不受你们突厥人的恩惠。”秦希咬牙切齿，推开伏紫微，自己一个人颤颤巍巍的往前走，“我秦希有眼无珠，为女色所诱，引狼入室，招致国破家亡。秦希有负师恩，愧对太宗皇帝，今日在此自戳双目，自戕谢罪！”
　　“归宁！”
　　“秦归宁！”
　　谁也没看清卫宁是怎么出手的，只听啪啪两声，秦希双颊红肿，眼里都要喷出火来。
　　“秦希，原来这便是你所谓的誓死守卫大唐，原来你的命这等不值钱，丢了一座城池便要死要活，如此不堪一击，待等安庆绪得了天下，你们天策府怕早死绝了！”
　　“秦校尉，你要死便死，没人拦着你，可你想清楚了，你死了，睢阳的冤情便在没人替他们说。”
　　“呵……睢阳有今日，全是我一人之过，合该一命抵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秦希，你摸摸你的良心，从睢阳被围到城破，前前后后多少封八百里加急，可有人理会？没有！十月围城，城中粮草断绝，甚至出了杀妾飨兵这样，这样的荒唐事，三位大人联名向地方上求援，可有人理会？没有！”卫宁舔了舔唇，继续，“其实，论将才，你们的南霁云大人远胜过安庆绪，只可惜，天不佑，短短数月，十万军民或饿死或被食，待到城破时竟不足三万之数，一个个饿的连弓都拉不开，还打什么仗，焉能不败！试想一下，倘若粮草充足，军心安定，对阵燕军，归德军岂会一败涂地！可怜南霁云一声戎马，死后竟被挫骨扬灰！”
　　“秦希，秦大校尉，你若还坚持睢阳不冤，那我也无话可说，你要死便死好了。”卫宁说罢，当真背过身去，不再看秦希。
　　“得罪了！”秦希猱身而上，匕首薄薄贴着脖颈，威胁道，“尹子期，放我们走，否则我杀了她。”
　　“堂堂天策府校尉，竟使挟持人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你都能背出天策，改投叛军了，我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尹子期，放他们走。”卫宁本就为了秦希而来，眼下受制于人便更理直气壮。
　　“秦归宁，这睢阳城周围八百里都是燕军的天下，你逃不了。”尹子期笃定秦希下不了杀手，步步紧跟。
　　“逃不逃得了是我的事，放不放是你的事。”秦希挑眉轻笑，挟持卫宁往城门口退。
　　“归宁，你放了她，我跟你杀出去。”伏紫微看不过眼，不肯再走。
　　“你闭嘴！”秦希吼了他一声，“到安全地方，我自然会放了他。”
　　秦希眼角一瞥，正好看见卫宁脖颈上鲜红的伤口，伤口不甚，血已经止住了，可秦希却莫名一阵心疼。
　　“你别动，我不会伤你。”秦希低语。
　　“对你瞒了身份，是我之过，你便是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卫宁阖了眼——早知是这样的结局，却还是忍不住要来救你，秦希……归宁……
　　——哪怕舍了这条命，我也一定救你。
　　卫宁深吸一口气，厉叱，“尹子期，站住！”
　　“你想做什么？”秦希哑着嗓子问她。
　　“你若还想替南大人报仇就闭上嘴巴。”卫宁低声警告。
　　“尹子期，你听着！带着你人，立刻给我撤回城去，你胆敢再进一步，我立刻自尽，就让你的燕王殿下娶一具尸体吧！”
　　弯刀抵住心口，只差一点便要刺破衣衫，刺入心脏，将心捅个大窟窿。
　　“放走天策众人，丢失灭神卷密钥，此等罪名自有我去认，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大将军。但是，你给我记住了，今日他秦归宁若葬身于此，我阿史娜·廉贞必如期下嫁安庆绪，汉王大妃的威仪你是不是承受的住，你最好想明白。”
　　“尹将军，我知你原非逢主必叛之人，只因恨极了那杨国忠之流，为雪仇才改投我部，马嵬驿兵变，杨国忠斩首于三军阵前，杨玉环自缢，令师的仇总算得报，你若不愿再效力于我部，想要抽身的，我亦可说服安庆绪放你南归。”
　　“是死无葬身之地，还是如花美眷，青山绿水任逍遥，全在你一念之间。”卫宁软硬兼施，字字珠玑，尹子期竟有些被她说动。
　　“归宁，放了郡主，我放你走。”尹子期还剑入鞘，以示放弃追捕。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尹子期，我等着你。”
　　秦希收了匕首，向后退开两三步，拉上伏紫微，运起追月步，一口气奔出十余里。
　　咚——
　　秦希双膝跪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不防一口夜风呛进肺里，咳得涕泪横流。伏紫微跟他隔了几步站着，也不上前，静静等着他发泄完。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伏紫微食中二指并起，口诀清唱，四散的魂魄聚拢而来。
　　“你做什么？”秦希少停，刚哭过，还带着水光的眼睛茫然的看向伏紫微。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脱离苦海，转世成人。”伏紫微指凝精光，袖袍微张，一掌向天，一掌纳地，张开天地护，护送万千亡灵同归黄泉冥府。
　　“南霁云大人，还有睢阳城死难的万千民众，愿尔等来世生于平凡，死于安乐。”伏紫微长长吐出一口气，一下子超度这么多亡灵，他也是累到虚脱。
　　“南霁云大人已经步入轮回，你今后有何打算？要回天策府么？”
　　“我不知道……”秦希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两天两夜发生了太多事情，几乎打碎他近二十年的认知，未来怎么走……可笑他都看不见通往未来的路。
　　“若你想听，我可以解释，包括灭神卷，包括那个和我模样相同的少年。”
　　其实，早在燧皇陵，伏紫微就已经发现秦希的命轨出现了偏差——七杀掩破军，若不能及早去晦扬清，秦希将来多半会因权重枉死于猜忌。
　　“你好好听我说。”伏紫微叹了口气，知道这一步若是跨不出去，秦希多半就拉不回了。
　　“那就先从我的家族说起。人皇伏羲与创世之神女娲，同为天皇燧人氏子女，风姓，人首蛇身，兄妹结合而孕后代，这就是我家族的始源。”
　　“大荒初年，共工怒撞不周山致使天河倾泻，洪水泛滥，娲皇采石补天，斩鳌足以立四极，也就是你们所谓的女娲补天。自此后，天地守恒便是我风族职责所在，风族少子受命于天，必承其重。原本，风族少子皆为一任一子，到了我这辈不知为何却出了偏差，这就要说到我一母同胞的双生弟弟伏晨曦。因是双生子，无论相貌、禀赋、血统，甚至于命轨都毫无差别，可少子只能有一个。因为我比他早半刻出生，族中长辈便决定由我继承少子，而晨曦则必须与旁人一样，不……他还不如旁人，因为命出一轨，他被迫成为我的替身，在我尚无力保全自己的年代，充当着我的影子，随时随地替我挡下命运星轨里应运的各种劫难。一个孩子，处处都与我分毫不差，只因迟了半刻来到这世上便要遭受这样的不公，甚至都不能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叫人怎堪承受。终于，晨曦暴走，携创世、灭神两卷出逃，遭守护神兽一路追击，最后，创世篇被带回，晨曦则与灭神卷一同坠入空间裂缝，不知所踪。”
　　“再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四象崩毁，神州四柱出现裂缝，李唐帝星偏离命轨，我们才知道是安庆绪得了灭神卷。我忝为少子，补天、寻回灭神卷、扭转李唐危局都是我要做的事，娲皇补天时隔久远，上古圣器四散于野，我只能先去燧皇陵，点燃开天明火，照亮尘世闇夜，这便是我出现在睢阳的因由。”
　　伏紫微仔细道明原委，秦希零零碎碎的听，一会儿是什么双生子，一会儿又什么命轨偏转，只觉脑中昏沉的紧，脑意识都要偏转了，一时竟想就这般睡去。
　　管他什么天策府燕军，什么国仇家恨，这天下只要不姓秦，姓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归宁？”

　　秦希是被冻醒的。没错，在炎炎盛夏，他却被来自九天之顶的夜风活活吹得冻醒过来。
　　“这是哪儿？我死了么？”眼周围黑黝黝一片，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
　　“放心放心，你命且长着呢。”伏紫微笑言道，“明火指引，钟山附近有圣器感召，我过去看看。因不晓得你的打算，只好先带上一起走了。”
　　秦希定定看着他，过了半晌，一拍脑门又倒回去，道，“我一定是还没睡醒。”
　　“哎呀，你都睡一天了。鹏鹏，给他扇扇风，让他清醒清醒。”
　　“乖乖我的亲娘欸！长翅膀的鱼！”秦希一惊，险些掉下去。
　　“你小心！从这儿摔下去，怕是连滩烂泥都不如。”伏紫微适时拉了他一把，才道，“鹏鹏是鲲——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什么长翅膀的鱼，当心鹏鹏生气打你。”
　　“不管了不管了，一准又是你们家的特产。”秦希罢了罢手，枕着头看向夜空，心里举棋不定的。
　　“你说，是不是找到圣器，修补四柱，神州大地就真的能渡此劫难，再现贞观盛世。”
　　“难。”伏紫微良久蹦出一个字。
　　“龙气西出昆仑，古有定数，如同人的生命，有盛年也会有末节，李唐已经开始走下坡路。想要重现贞观盛世，除非能重新张开一个时空壁垒，将、帅、智三才入命，耗竭毕生气运，兴许能止危局，将李唐拉回贞观平行线。”
　　“该怎么做？”秦希突然来了精神。
　　“我不知道。”伏紫微不想骗他。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我先陪你补天，说不定途中就能遇到你所言将帅智三才入命之人，届时再引荐他入天策府。男儿大丈夫，总要为国效力才算不枉此生。”
　　“好。”伏紫微浅笑，指挥鲲鹏往钟山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