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二章 睢阳城 丢了丢了, ...
-
夜深沉,照路深,谁家新鬼夜敲门。哭别离,叹欢悲,十殿君前走一遭,奈何一碗全忘了,来世再逍遥。
秦希行走在杂草丛生的山野间,不经意的就想起了这首童谣,登时汗毛倒竖,鸡皮疙瘩掉一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珠,甩甩头,赶走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飞抓百链锁、匕首、袖箭、烟弹一应俱全。将□□藏进草丛,秦希择了处制高点,仔细留心燕军守备巡逻规律。
今日十五,月圆,子丑交替之际,月光最是晦暗不明,加之此时人员困乏最甚,是最适宜动手的好时机。秦希调整了呼吸,静伏伺机而动。
这时,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少年走上城头,那少年一身素白,在黑夜中耀眼夺目,秦希远远望去,模样、身段竟有七八分像了伏紫微。
“伏先生请!”走在队伍最前头的人手持火把为他照路。
这人秦希识得,叫尹子期,是安庆绪的心腹。安庆绪挥军南下,睢阳城中必是交由他作主。
秦希心下一紧,拽动了树上枝丫沙沙作响。
“有人!”登时全城戒备。
“无妨,起风了。”
秦希听他说话,又觉声音不甚熟悉——伏紫微虽是少年腔调,然气息沉稳,字正腔圆,依稀可见君子端方。此人说话,声音虽有七八分相似,然吐息却极不稳当,竟似隐隐带有暗伤。
秦希不敢大意,深吸了口气,静观其变。
“此人眼下已经入城,太白蚀昂……荧惑守心……请尹将军务必按照我前日所定之法拿下此人,此人死则大燕霸业可成。”
这说的都是什么?太白食……食什么来着,荧惑守心又是什么?秦希听得一头雾水。
“依伏先生所见,燕王所等之人,今夜可会来?”
“来不来我怎知晓!”少年似是极不耐烦,哼得一声扭头便走。
“伏先生!伏先生!”可怜尹子琪在后头上赶着追。
好机会!
秦希纵身一跃,半空一个鹞子翻身,变掌为爪,锁住那少年脖颈,一路退至城墙根下。
“放了南霁云,否则我杀了他!”
“你有本事就杀!杀了我,南霁云也活不了!”少年毫不畏惧。
“别!凡事好商量!”尹子琪几个大步追上。
秦希一个旱地拔葱,身形陡高数丈,脚下追月步随上,足尖借力半空折弯,落在了距离城楼几米开外的草丛中,手上力道加深,随时要扭断手中少年苍白纤细的脖颈。
“你今日离不开睢阳,想救南霁云,别做梦了。”少年声喑哑,说几句就咳上几声,“尹子期,今日你胆敢放过他,日后你便是大燕的罪人!”
“弓箭手,射杀!”少年咬牙勒令。
“住手!谁让你们动的!滚!都给我滚回去!”尹子期急红了眼,叱退一干人等。吸了口气,再吸了口气,冷静下来道,“秦归宁,念在你我师出同门的份上,你放了他,我权当今夜没见过你。”
“尹子期你个废物!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少年气急,触动旧伤,一时间咳嗽不止,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你还有脸跟我提师门……尹子期,谁给你的脸!”秦希心上狠狠一抽,“背祖忘恩,勾结逆贼陷害师门,天策百年清誉因你毁于一旦,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脸面跟我提师门!”
“秦归宁,你自诩天策出身,那我问你,天策之义为何——尽诛宵小,可你睁大眼睛看看,眼前的大唐哪里还有半分河清海晏的模样!”
“正因如此,我辈天策儿郎更应涤浊扬清,光复贞观之治,岂可倒行逆施,伙同狼子野心之辈,谋夺李唐盛世江山!”
“归宁,你可还记得师父他老人家是因何而死的?”尹子期无语问苍天,眼中热泪盈眶。
秦希久久不语,心里感觉像豁了好个口子,风呼呼的往里吹,直吹的人透心凉。
“你死了,正好去给尊师磕头谢罪!”少年牙尖嘴利,虽受制于人,却丝毫不懂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闭嘴!”秦希心里恨极了他,抬腿一脚踹在他膝弯。
这一脚极狠,直接将少年踹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别伤他!”
三个字,两种声音,两张如出一辙的脸,秦希、尹子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双生子!”秦希率先反应过来。
“呵!那几个糟老头子还真舍得,居然派了你来。”
“晨曦,跟我回去,爷爷说了,只要你把东西带回去,他既往不咎。”
“哈哈哈哈哈哈哈……”少年听闻,狂笑不已,“想必这又是你向老头子求来的恩赦吧……伏紫微,你可知为何我甘冒一死也要离开风族?从小到大,最让我恶心的便是你这副高高在上,天之骄子模样!所有人——不!只要是个活物,它就得以你为尊,晨昏定省顶礼膜拜,生怕有一个不小心就冒犯了你风族少子金樽玉贵的血统!”
“离开风族,我才晓得何为众生平等——原来,我不用处处仰人鼻息,日日看你脸色过活,也不用谨小慎微,一句话甚至一个字说错就会招来一顿毒打,才明白原来……我也是可以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你伏紫微的影子!”
“我从不认为鲲尘少子是多值得骄傲,相反,它是我生而背负的枷锁,只庆幸我为长兄,能替你们挡下来自四面八方的磨难。”伏紫微雯了雯眼睛,说道,“晨曦,你是我弟弟,我们一母同胞,你跟其他族人不一样,除了少子的头衔,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呵呵……听听,又来了,心口不一,道貌岸然!”伏晨曦嗤笑,眼神一凛,厉声道,“你要救南霁云,我偏不让你如愿!”
一声尖啸,利箭穿云,黑夜被照得亮如白昼,四散的火花点燃了城楼周围暗藏的火药。一时间,硝烟四起,惊爆哀嚎之声不绝于耳,顷刻间,巍巍城楼只剩一片废墟焦土。
“南大人!南大人——”秦希撒腿朝南霁云奔去,一路跌跌撞撞。
“归宁快走!”伏紫微爬出废墟,嗅到空气中弥漫的火油味,扑上去狠狠撞开秦希。
“弓箭手,全部射杀!”尹子期护着伏晨曦,一路退到安全地带,长剑当胸,十步之内,神鬼莫犯。
“归宁,接着!”伏紫微奋力一掷,包裹里是他辛苦寻来的后羿落日弓,以及那三支开山碎石的银箭。
秦希脑中混沌,任包裹落在脚跟,讷讷的,一不闪躲,二不应战,伏紫微看着着实心焦。
“小心!”
箭矢如雨,势要将他两个扎成刺猬,伏紫微护着秦希且战且退,终于是躲进一间废弃的茅棚。尹子期没有逼近,团团围住了,只等瓮中捉鳖。
“归宁,你听我说,南大人已经死了,人入黄泉不能复生,你给我清醒一点,要不咱俩谁都别想活着走出睢阳城。”
“你死了,南霁云的仇谁来报?还有张大人、许大人,他们你都不管了么?”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秦希哽咽着,沉浸在自责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这跟你没有关系!南大人身为一方守将,自当与城池共存亡,张、许两位大人亦如是。何况他一早受了伤,身上还有毒,他的五脏六腑早都已经烂了,纵然你勉强将人救下,他也还是一个死!可那时你拼了性命,南大人的遗愿谁来完成?你们天策儿郎千金一诺,重于泰山,食言而肥,你枉称天策,死了也没脸去见九泉下的同袍!”
伏紫微一通痛骂,秦希却只呆呆坐着,半晌不回一句话。伏紫微有再大的怒气,也仿佛打在一团棉絮上。
“鲲尘,你可知什么叫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秦希埋首股间,哽咽道,“南大人总说,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战死沙场死得其所,然,却是愧对父母妻儿。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为不孝,留得发妻苦守寒窑是为不义,黄口稚儿幼失怙恃是为不仁,如此不孝不义不仁之人枉称与人忠。他说过,一个真正的将领,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而是带多少儿郎出去就能带多少儿郎回来……”
“我没能带他回去,还丢了张大人跟许大人,天策……我有什么脸称天策!”
“我找到天皇火种了。”
“什么!”伏紫微的话犹如平地一声雷,成功炸醒秦希的脑意识,“你说什么?你找到了?在哪儿?在哪儿?”
“我就是。”
“哈?”
“我,天皇火种在我体内,射师大人最后一招并非是为取你我二人性命,实则是为传道。”伏紫微解释道,“你试试看运息,是否感觉丹田充盈,内息行走流畅如走珠?”
“确实如此。”秦希试着行气,果真如伏紫微所言。
待真气运转过一个周天,便更觉灵台澄明,杂乱思绪尽抛却,事发至今,终于是能静下心来思考退路。
“这是蛇蟠阵,讲究的是前后堵截,首尾连贯,让敌军无路可逃。硬闯是不可能了,为今之计,只有诈降。”秦希盘算过形势,心里已有了计较。
“安庆绪无非是想要我这条命,左右两位大人在他手上,燕军大营我势在必行。只是此局吉凶难料,若我有万一,燧人圣火之事便尽数托付鲲尘了。”秦希一揖到底,郑重至极,竟隐隐含了临终托孤之意。
“鲲尘休要说什么生死与共,战场上没了我,天策府谁都可以上,但你风族的补天大业,除了你,谁人能替代?”
话已至此,伏紫微已明白不是自己能劝得住的,只问他道,“那位卫姑娘,你打算如何处置?”
“……我已嘱咐了宋伯照顾她。”秦希眼神闪躲,不甚唏嘘,万分庆幸不曾与她说破,不至误她终身。
“战场上我比你有经验,听我的。”秦希拍了拍伏紫微,朗声道,“尹子期,老子跟你回去,你放了其他不相干的人。”
“秦归宁,咱俩打小一块儿长大,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一清二楚!”尹子期气的原地打转,愤愤道,“投诚?全天下人都向大燕俯首称臣了,你秦归宁还是一块硬骨头!”
“也是,南霁云的徒弟嘛。”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把这儿围得跟铁桶似的,我就是插翅也难飞。”秦希耸耸肩,表示无奈,“成!那你说,得怎样你才能信?”
尹子期也笑了,眉梢一挑,道,“秦校尉想要投诚,总得拿出点儿诚意来,这样吧,先把你的弓箭丢出来,而后你自废双手腕脉,一个人走出来,我便放了屋子里的人。”
“要弓箭好说,可这自废腕脉……我这里黑灯瞎火的,真要自己动了手,你也不能信不是。我看不如这样吧,我自己走出来,你亲自断我腕脉,等回头见了安庆绪,怎么着也算大功一件。”
“秦归宁,我承认,我是没你聪明,可这拳脚功夫咱俩是不相上下吧。你别给我使什么幺蛾子,想救人的,手脚麻利点儿!”
“归宁!”伏紫微拉住秦希,摇摇头,不让他去。
“嘘——”秦希眨眨眼,清嗽一声,道,“弓箭给你,接好了!”
门呼啦一声敞开,里头接二连三飞出弓箭。尹子期纵身跃上半空,长臂一揽,先接弓,足下追月步,一点一勾,两支长箭纳入怀中,跟着弓臂一挑,长箭半空打了个旋,左手一抓,再收一箭。
“尹子期,我弓箭都给你了,这腕脉恐得劳你替我断一断了。”秦希双臂微扬,痞痞的走来,过刀枪箭林而不退。
“秦归宁,你再往前一步,我便将屋中之人当场射杀。”尹子期大手一挥,弓箭手准备。
“我说了跟你回去便作得数,天策遗训——守职不废,处义不回。秦希不才,却也不敢有一日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