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戏子说

4、第二章 睢阳城 秦希七尺之

　　尸横片野，血流成河，当二人踏入城中，眼前所见已不足以形容——地狱十八层，足下所踏，爬满鲜血与硝石崩毁燃烧后的残灰。
　　“南大人！”秦希眼眶一热，几乎就要落泪——南霁云给人明晃晃的挂在城楼上，散发披面，随风飘飘荡荡。
　　“别冲动，跟我来。”一个身影“嗖”的一下蹿上来，拖着两人藏进一处破庙。
　　“可是卫姑娘？”秦希听她说话，声音甚是熟悉。
　　“秦希，你可知方才你若抢上城楼救人会有何种后果！休说南大人性命不保，便是你自己也难逃一死！”相识以来，卫宁还是头一次这般疾言厉色。
　　“睢阳城破，三位大人被擒，张大人与许大人立时便被送出了城，安庆绪独独留着南大人便是为了引你前来自投罗网。他找人给南大人治伤，日日用米汤吊着性命，日夜挂在城头上等着你来！”
　　“安史之乱爆发，燕军几次受挫于你天策府，两军交战，你杀他前锋大将，阻他南下脚步，他早已恨你入骨，你秦希的命便是他在这城中最想要的东西！南大人身上绑了数十斤的炸药，一旦你踏上城楼救人，安庆绪便会立即点燃引线，叫你死无全尸。”
　　“安庆绪是个疯子，南大人，南大人他早就救不下来了。”卫宁红了眼，摸出个玉珮小心翼翼的递给秦希。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南大人交托玉珮，便已抱了必死之心。”
　　秦希捧着玉珮的手都在颤抖，“大人他……可有遗言交代？”
　　“南大人嘱咐说——君子一诺，重于泰山，望你勿失信约。这里头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你可明白？”
　　“啊——”秦希踉跄跪地。
　　——燧皇陵已变废墟，他要到哪里再寻一个火种来赔南霁云。
　　“城里可有人活着？”
　　“归德军将士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秦希愤愤一拳砸向地面，一恨自己无能，守不住南霁云临终重托，二恨天子失德，佞臣当道，睢阳遭逢灭顶，京畿庙堂之中竟无一人挺身而出。
　　“如今城中仍是燕军的地盘，我等须得乔装一番，尽快出城去的才好。”稳住了秦希，卫宁这才得空看向伏紫微，心教这人好生面善，却记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不知这位公子作何打算？”
　　“鲲尘，一同走吧，眼下城里不太平，且先出了城再说。”
　　“好。”伏紫微但笑不语。

　　要说，卫宁手上功夫的确了得，一盏茶时间不到，秦希全然变了一副模样——原本尚算白净的脸孔黑了一个色度，半灰半白的毛发和着稀疏几缕山羊须贴合的严丝合缝，额头眼角唇边沟壑纵横，黄豆大小的黑褐色斑点点得满脸都是，更有甚者一如手背、脖颈后侧这些不易叫人察觉的地方也细细做了修饰，乍眼一看——十足十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老汉。
　　“一会儿便劳烦我们秦校尉委屈委屈，充作一个不能言语的庄稼汉，山河破碎，家园不存，只得背井离乡出外讨生活去。”卫宁收拾停当，递给秦希一面妆镜，让他自己看。
　　“怎得不说话，莫不是嫌我手艺不好？”卫宁知他此刻心中定难受的紧，又不好当着旁人的面发作出来，是以专捡些不打紧的与他说笑。
　　“当然不是！你别误会！我，我只是……只是没想到阿宁你……不是，是卫，卫姑娘……”秦希忽然结巴了。
　　“此前我也只是听人说起，却不知卫姑娘竟有如此好手艺。”这话原是南霁云同他说的，这会儿想起来，秦希便又有些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将满腹心酸强压下去。
　　——你若知晓，正因我这易容术才害了许远叫人生擒，只怕便不会这般想了。
　　卫宁咬了咬牙，到底没敢明说，转而叫了伏紫微过来，说话就要替他装扮。
　　“卫姑娘不必顾我，我自有法子脱身，眼下还是先送归宁去的好。”伏紫微显然另有打算。
　　“我知你定不甘心放弃，可眼下……”秦希本想说——眼下燧皇陵那一处比城中还要不如，如何寻的？一念及墓室之中，他宁死不退的决然，话到嘴边硬生生换了说法。
　　“都这样了，想来也不会更糟，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总要活着才有希望。”
　　“我知道，你放心。”短短几个字，已是生死之交，无需赘言。
　　“归宁，你有你的理想与抱负，我亦有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天下安危于我，早已是出生之时便注定要背负一生的东西。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出了城往东走约十里地，有一处药庐，名曰“福泽堂”，我在那里等你三日，你若还不来，我便入城去寻你。天策将士，决不食言！”秦希亦知今日决计劝他不下，是以性命相托，盼望他尚能惜命。
　　“你且把你那弓拿来我瞧瞧。”伏紫微不应他，只开口要弓。
　　“这把弓已然坏了，你若喜欢拿去也无妨，晚间天凉，还能当柴火烧。”
　　“好家伙，原是你不要了的才来给我！”伏紫微调侃，手上动作却是没停，拿着弓这儿比比，那儿量量。
　　“那便说好了，等你回来，我还你一把好弓！”秦希眼前一亮。
　　“我去了，你保重。”伏紫微莞尔，向二人揖礼告辞。

　　原来，自转醒后，伏紫微便觉胸口气闷难当，怕秦希担心，是以一直忍着不说，不曾想这口气却是愈发憋闷的厉害，待得进入燧皇陵地界，竟再也克制不住，“哇”——的一声，喷出好大一口血，丹田一处更是灼痛难忍。
　　盘腿坐下，心中默念上清府纯阳诀，试图以精纯修为化消这股怪戾。
　　“呃……噗——”彼时喉头一甜，一口猩红夹杂着几丝混乱的真气破口而出，伏紫微但觉眼前一黑便要昏厥过去，半明半昧之间，耳边却分明传来郎朗玄音——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柔弱胜刚强。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大盈若冲，其用不穷。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伏紫微此时脑中混沌，神思不明，自幼修习结实打下的道基却自发的追随那玄音节奏，真气过处，流经四肢百骸，只一个周天便觉清爽不少。
　　伏紫微心知此间必有高人襄助，遂收敛心神，凝神静气，气随意发，意随心走，便如那玄音开示——高下相应，前后相随，绵绵如天地根。

　　这边厢，却说秦希跟了卫宁去，一路重重关卡过得是有惊无险，当夜便到了福泽堂。开门的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身子圆润，有发福之象。
　　“秦少。”这人叫宋运，原是天策府安排在睢阳的眼线，负责各处联络之用。
　　“宋伯，这位是卫姑娘，自己人，麻烦你单独给她准备一间房。”秦希揖首，趁人不备，快手点穴，卫宁登时动弹不得。
　　“卫姑娘……”秦希咬了咬牙，很是下了一番决心，“阿宁，南大人于我有恩，若无他便无今日之秦希，今日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也必须要去。若我，若我当真……你便忘了我吧。”
　　“秦归宁，你可是当真要去？不惜代价？不计后果？”卫宁红了眼，一字一句清楚问道。
　　“宋伯，卫姑娘暂且劳烦你照顾。秦希告辞。”秦希一揖到底，再不回头。
　　——阿宁，秦希七尺之躯，已许国难再许卿。我本是无情之人，亦不愿见你蹉跎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