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戏子说

3、第一章 燧皇陵

　　“启禀大人，我军最后一批弹药弓矢已经运上城楼。”
　　“好！传我命令，全军将士随我上城楼，纵归德将士今日尽折于此，亦绝不许燕狗踏我山河寸土！”
　　“是！”

　　银箭厚重，秦希振臂扬弓，一箭疾射，箭身迅速擦破空气，夹带着风声，牢牢钉在墓门之上，兀自颤动。
　　秦希似乎有些吃力，活动了一下手腕才重新架起姿势，箭身稍转，手一动，速度更甚。喘息声粗重起来，连发两箭，消耗了太多体力，即便是身为天策八骏的他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了。
　　“秦家小子，你手中之弓弓臂已损，断难承受第三支蚍蛉箭，此时放手，为时未晚。”后羿浑厚的嗓音透过岩壁传来，在空旷阴森的墓道里回音更甚。
　　秦希站着不动，手中摩挲着弓臂的裂痕，脑中千回百转。他清楚后羿所言非虚，强行射击，纵能破开巨石，也必当玉石俱焚，届时自己手上不再有护身的兵器，墓室之中是何情形亦尚未可知，保不住性命倒也罢了，燧人圣火却不容有失……还有伏紫微，自己带他进来，没理由撇下他独自一人。
　　他似乎是忘了不久前伏紫微干脆利落收妖除魔的潇洒姿态，已然将他归并入文弱书生类。
　　“还剩一箭，伏紫微讨教！”
　　伏紫微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跟成人手臂长短的法杖，走过去接下蚍蛉箭，以杖代弓，拉开架势。
　　“鲲尘，别胡闹！你没受过训练，蚍蛉箭气会伤了你！”秦希强压下胸口翻腾的内息，按下伏紫微挽弓的手。
　　“你也会说不试试怎得知道。”
　　“放心。”伏紫微示意他无妨，带着箭向后走了好一段。
　　倏然——立定，回身，以左腿为重心，右手用力慢慢张开距离，一条无色水弦出现了！
　　“请指教！”
　　他一开口，霎时昊光大盛，法杖顶端更是有如狂阳东升，耀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随着弓越张越满，渐渐华光盈满室，耳边再不闻万鬼同哭之声。
　　“喝——”伏紫微一声长喝，蚍蛉箭应声而出，只听尖锐一声啸，入石三分，一片尘埃中，墓门轰然坍塌。
　　伏紫微站在原地大喘了两口气，身形一矮，突然跪地不起。
　　“你怎么样！？”秦希冲上去扶他，却见他面色苍白如纸，眉心一点朱砂妖冶非常，眼中虚无竟似不能视物。
　　“以凡身破神封，你不差，可惜了……以凡身对抗天神，触怒神威，必降天罚于身，仅是失却一双眼睛已是。”
　　“我不管你什么天罚还是天将，伤我兄弟者，不容放过。有胆量的你出来，出来与我一决生死！你出来啊！出来！”
　　秦希又气又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伏紫微伸出手扶住他手臂，叹了好大一口气。
　　“我没事，扶我起来。”
　　“你——你的眼睛好了？你又能看见了？”
　　“秦希，我记得我没得罪过你呀，你就这么巴望着我瞎。”伏紫微哭笑不得，借着秦希站起身来。
　　“射师大人方说逆天改命，当受天罚，现如今我好好的站在此，可见是天意叫我活着。补天一事乃风族天职，伏紫微既任鲲尘少子，自当担下此责。纵天降罚旨，亦有我一人承担。”
　　“还请射师大人赐予天皇火种，助我找寻补天五神器。”伏紫微一躬到底，再抬头，眼神已变。
　　“伏紫微心意已决，射师大人若执意不肯相见，便休怪晚辈无礼了。”伏紫微缓步走进墓，起手就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口中念念有词。
　　“诸法空相，相非我相。碾土为骨，勾玉为神，融天地气。除垢除净，显我本真！”
　　灵力破指，以血为媒，写出来的字是猩红带着血气。伏紫微迅速结印，串串字符便如同拥有生命灵力，将墓室团团围住。
　　“诸天现相！”
　　双掌一并一推，光圈中惊现后羿身影！
　　“以娲皇抟土术迫使射师大人显形，伏紫微得罪了。”伏紫薇抱拳告罪。
　　“纵逼出吾真身，又能如何？护陵千载，吾之生命早已与火种融为一体，吾不死，尔等休想取走火种。”
　　“那就先杀你！”
　　片刻的工夫，秦希已经组装好了□□，顺手递给伏紫微一把短匕。这两样都是天策将士沙场拼命的家伙。这个时候拿出来，秦希已是存了背水一战的打算。
　　“一会儿我尽力缠住他，你把握机会能伤他一分是一分。”
　　“归宁，你让开。这本就是我风族私事，今日累你至此已是不该，岂可再让你枉送性命。”
　　“你要是我兄弟——”
　　“伏紫微你干什么！”秦希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眼。
　　原来，伏紫微早料到他不肯轻易就范，在他开口的刹那，快速封了他几处要穴，将人挪去一处角落安置。
　　“对不住了，归宁。伏紫微有言在先，今日无论有何种后果，皆有我一人承担。你好好在这儿待着，两个时辰后，你的穴道便会自行解开。”
　　秦希闭口闭眼，不发一言。
　　“归宁，说正经的，若我不幸战死，请你一定将火种送入昆仑龙脉源头，事关天下安危，不容玩笑。”
　　秦希蓦得红了眼睛，大战当前，伏紫微殷殷嘱托几乎可以说是临终遗言了，他吃定了自己军令在身，不敢有违。
　　这个人怎得可以这样不讲道理！
　　“今日冒昧来闯，是伏紫微一个人的意思，与他无关。若我有不幸，还请射师大人放他一条生路。”
　　“一命还一报，只要他不再染指火种，放过亦无妨。”
　　“后羿，你枉称天神！你年纪大他那么多，修为便是一厘一厘的长也要高出他甚多。不顾辈分年岁，赢了很光彩么？”
　　“秦希你不要命了！”伏紫微只后悔为什么没一并点了他的哑穴。
　　“尔说得不错。”后羿指了指伏紫微，“墓室内有一柄青玉剑，尔取来自用。与尔过招，吾只以招式应对，尔只管来攻。若能在十招之内，撕开吾之防御便算吾输，天皇火种自当双手奉上。”
　　“射师大人请！”
　　伏紫微抱拳，但见他含胸拔背，松肩坠肘，起手分阴阳，剑随心动，接青龙出海，紫燕穿林，随风扫落叶，透风宝剑侧身锁喉，隔上截下，眨眼一瞬，剑招已逾半数。
　　“太乙玄门剑！贵尊师可是上清府武陵帝君？”
　　“正是家师。”
　　“好！好！好！”后羿连声夸赞，“吾言只以招式往来，并未言尔不可借力于修为。尔若不能施以全力，今日恐难胜吾。”
　　“男子汉大丈夫，败就败了，左不过一死而已，但若要我借修为取巧，实在有违恩师教导，枉为上清府弟子。”
　　“说得好！”秦希动弹不得，眼神却无比激动。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伏紫微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书生，后来见他收妖捉鬼干脆利落也逃不开稚弱婆妈几个字，眼下这番话，虽不算豪情壮语，倒是很合他的脾气。
　　“请射师赐教！”伏紫微再进，倏然一阵地动山摇。
　　“怎么回事！”伏紫微站着不动，头顶不断有灰尘落下来，感觉墓室像要塌了一样。
　　“睢阳帝气已泄，墓室即将坍塌，尔等赶紧离开！”
　　后羿眠眼片刻，确实已经感应到先天帝气正在源源不断往外流窜，“以城聚气，睢阳怕是已然破了。”
　　“什么！”伏紫微下意识看向秦希，只见他紧闭着眼睛，胸口急速起伏不定，竟是正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赶紧出手解开他穴道。
　　“呕——噗——”秦希只觉喉头一甜，呕出一口猩红。
　　原来自被点穴以来，他一直暗中催动内息欲冲开穴道，乍闻睢阳失守，心神激荡下，内息胡乱冲撞，才硬生生逼出一口血来。
　　“归宁，兴许情况没我们想得那么糟。听我的，收敛心神，静气调息。”
　　“不……”秦希摇了摇头，似是已经认定。
　　“还不快走！”这边后羿不断催促。
　　“恳请射师大人交出天皇火种，如若不然，约定之数未满，伏紫微愿再讨教。”伏紫微至死不忘使命。
　　“前辈自己也说了，墓室将于不久后坍塌，若前辈执意带着火种一同陪葬，那我等也只好墓室塌了，再把火种刨出来，反正届时前辈以身殉道，欲救无从了。”秦希痞态十足。
　　“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难得伏紫微也附议。
　　“有意思，吾活了这么长年岁，还没见过像你二人这般不惜命的，当真后生可畏。”
　　“你——要干什么……”秦希只觉眼前一晃，已给人扼住了咽喉。
　　“射师大人手下留情！”伏紫微正欲抢上，后羿反手一抓，化指为爪，牢牢锁住他天灵。
　　“吾却要看看尔等可是当真不怕。”指力一份份加深，秦希几乎喘不上气，伏紫微亦是头痛欲裂。
　　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迷朦，逐渐封闭的五感，再也看不清来时路，归时途。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今有美酒兄弟相伴，马革裹尸又何妨！哈哈哈哈哈哈……”
　　南霁云仰天大笑，几口衡水老白干下肚，将染了血的关刀在尸体上来回蹭了个遍。用力一杵，对张巡等人道，“张兄，待我下城去再杀几条燕狗！”
　　“好！大丈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今生能与许兄、南兄同守睢阳数月，甘苦同担，张巡死而无憾！”张巡一身血染，发髻也乱了，脸也脏了，一只脚踏在燕兵成堆的尸体上，一只手举着九环金丝大刀胡乱砍伐，整个人跟疯子差不了多少。
　　“两位大人，西面……西面存在时间空隙，可出奇兵擒贼先擒王！”卫宁跃上城楼，银铃束发，半身血染，英姿飒飒。
　　“多谢卫姑娘仗义援手，我来走这趟，定叫那燕狗有来无回！”许远刚放倒几个燕兵，胡乱抹了把脸，跑上前请缨。
　　“好！满城军民性命尽付令威之手。”

　　“呃……”也不知过了多久，秦希在一片混沌中醒来，伏紫微蜷缩在一边，人事不省。
　　“鲲尘，醒醒，咳咳咳……鲲尘？”
　　“怎……怎么了？”伏紫微被他晃醒，一脸茫然。
　　“这是哪儿？”
　　“不知道，但看起来我们都还活着。”
　　日当正，地上投着他两个的影子，光影斑驳，可不是还活着。
　　“你是白痴么……”伏紫微刚醒，脑子还不清楚，自然而然把吐槽的话就说出来了。
　　“糟了！天皇火种！”伏紫微看着眼前崩坏成废墟的燧皇陵，只觉脑中轰得一声，整个人跌坐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压着嗓子抽泣。
　　“你你你……你别哭啊，咱再想想别的办法呗！要不……要不我给你刨刨，指不定还能找到点火星子……哎呀！求你了，别哭了成不成？”秦希最见不得人哭，急得火烧屁股。
　　“你赶紧……嗝！回去看看吧，眼下城里……城里也不知是何光景。”伏紫微哭得直打嗝，睁着红肿的跟小白兔似得眼睛，呆萌的望着秦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