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戏子说

22、第八章·花萼相辉宴 犯我大唐者

　　火树银花合，金吾不禁夜。玉盘初鲙鲤，金鼎正烹羊。
　　太子李骥代天子设筵，百官在左，安庆绪及其手下将士从右入座，一番觥筹交错后，好戏正开锣。
　　李骥先饮一杯，道，“听闻燕王帐下百将骁勇，不知比我天朝将士如何？”
　　“哪里哪里，大唐天府之国，岂是我等山野里养出来的虎狼可比。”安庆绪陪饮一杯，低眉敛去半分算计。
　　——你老子都叫我赶深山老林里头去了，你还在这儿跟大爷摆鸿门宴，吃饱了撑的。
　　“燕人尚武，我华夏儿郎亦非等闲，不知燕王可有兴趣一战？”
　　“古有项庄舞剑，太子殿下这是要仿效先贤，直接在这筵上动手了？”安庆绪身后站出来个小兵，看品阶是个百将。
　　“不得无礼。”安庆绪轻咳一声，斟酒赔罪。
　　“本王管束不周，自罚一杯，请太子殿下见谅。”
　　“年少而纵豪情，何罪之有。不知小百将可有一战之力？”
　　“那是自然！我大燕男儿以一当百！”
　　“好志气！文昭，你是文氏子弟，便由你出战燕军百将。比武点到即止，切不可伤人性命，失我天朝威仪。”
　　“是。”
　　文昭唱喏，随手挽了个剑花掠阵。反观安庆绪这边，燕百将鬼虎覆面，只露出一双冷眼，剑出鞘，月光照，银刃晃眼，死斗一触即发。
　　燕百将主攻，足踏八卦迷踪，出手凶狠，招招搏命。文昭背着文家的祖宗名声，更不敢有丝毫大意，处处严防死守，以退为进。刀剑相并，场上激起火树银花四射，李骥看至兴起，令击鼓助兴。
　　鼓声三叠，自玄武门分，东西九门同时下钥，天策府神威、神武、天机三营近千名好手埋伏就位，只等鼓点三响为信，一举平乱诛贼。
　　鼓点愈催愈急，眼看一曲终了，安庆绪却倏然起身，向高位上的李骥拜了拜。
　　“太子殿下恕罪。本王不胜酒力，竟有些醉了，就此告辞，失礼之处，他日再向殿下赔罪。”
　　安庆绪抬脚便走，身后燕将随之告辞，事态急转而下。面对突来变故，天策三营无令未敢擅专，眼见鸿门宴破局，倏然——飞来一剑直取安庆绪性命！
　　鬼虎面具下，竟是天策校尉！
　　文昭迅速反应，三记重锤为号，神威、神武、天机三营鱼贯而入，将燕军团团围困。
　　“杀！”
　　一声令下，安庆绪面不改色心不跳。远方天际炸开一团焰火，燕人如撒豆成兵，瞬间逆改形势。
　　“都给我听着，今夜凡斩杀唐将数十者赏银百两，百人者千两，三省六部每一颗脑袋赏百两金，杀唐太子李骥者赏千两，谁能割下秦希的脑袋，赏黄金万两，封并肩王！”
　　“兄弟们！胜了今夜，从此吃香喝辣，金银美女用之不尽，冲啊——”
　　“杀！”
　　掷石机掷出火球如飞火流星从四面八方砸来，惊叫声此起彼伏。秦希提着剑一路追赶，转头瞥见文昭跟在身后浴血厮杀，几步过去将人丢去李骥身边，文昭明白过来，咬着牙护着李骥一路往内宫撤。
　　——不管怎么说，太子一日是太子，那都是有大义名分在的，眼陛下流亡，局势未明，他是禁军将军，守住太子才是他的本分。
　　安庆绪身边跟着的是自幼受他教养长大，一手提拔的安若愚，十七八岁的年纪拼起命来眼睛都不眨。秦希先发制人占了先机，数十个回合过去竟叫他生生扳回一城。
　　安若愚的武功路数糅杂了搏克与道家玄门五术，天策府量产的士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安庆绪在其掩护下，已经快退到朱雀门口了。朱雀五门之的明德门直连着朱雀大街，东西二市九道城门还不定有多少已经落在燕贼手里，即便艰难守住了，朱雀大街直通秦岭南山石砭峪，到了深山老林里再想抓人就更加难如登天了。
　　秦希一咬牙，弃剑纵身自安若愚头顶掠过，足尖在城门楼子上轻轻一点，借力折腰，扬手三箭齐发。顺着城墙一路下滑，迅速打散安庆绪的保护圈，再想要拿下本尊时，安若愚的拳头也到了。秦希侧头避过，一手仍不放弃去抓安庆绪，安若愚一掌推，抬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倒钩锁住秦希脖颈，只凭单足立地，生生将秦希拖出攻击范围。
　　拼蛮力，秦希不是安若愚对手，再给他箍着喉咙拖两步只怕连命都要交代了。急中生智，秦希曲腿照安若愚膝窝狠狠一踩，安若愚下意识屈膝自保，秦希借机翻身，手肘对准安若愚脊梁骨死命一撞。
　　咔嚓——
　　关节错位的声响，却并非来自安若愚——秦希煞白了脸，右手不自觉的颤抖着。挫骨之痛还在次，他向来长弓马疏剑意，这下只怕再拿不下安庆绪了。
　　“谁？！”
　　一声惊呼，明德门黑黝黝的拱门底下，安庆绪叫人逼着倒退回来，明晃晃的弯刀家在脖子上，来人一身红衣劲装，银铃束发。
　　“秦希，动手！”
　　“你来干什么！快回去！”秦希突然觉得脑壳有点疼。
　　卫宁冷冷一笑，反折了安庆绪手臂，银刃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秦希，你不总觉得我更名换姓是不怀好意，另有目的么，今日当着正主的面，我若有一字不实，你只管杀了我给南霁云报仇。”
　　卫宁抬了抬下巴，指着安若愚道，“你来说，当初你们是怎样逼死我阿爹，又是怎样逼迫我嫁给安禄山，一个字一个字的都给我说清楚！你若有一字不实，我一样杀了你主子给我老子报仇！”
　　“廉贞郡主，手下留神！”安若愚一连跨了好几步。
　　“站住！”秦希冲了过来，挡在二人中间，生怕安若愚蛮力伤了卫宁。
　　“廉贞郡主，他是汉人！是我们大燕的敌人！”安若愚急了。
　　“廉贞妹子，当日，我父王逼迫王叔将你下嫁，最终迫使王叔自烧王府，你出逃大唐，是他对不住你，可如今大燕换了天下，有我在，自然不会再叫你委屈。你是大燕最美丽英勇的郡主，何必跟着个汉人吃苦受罪。”
　　“呸！她不跟着我难道还要跟着你么！你也不照照镜子，肥头大耳，蠢钝如猪说的就是你！你老子才死了多久，民间守孝且得三年，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大燕有你才是气数将尽！”秦希气急怒怼，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六品校尉，无财无势，穷鬼一个！”安若愚怒怼。
　　“你住口！”卫宁断不肯叫秦希委屈。
　　“阿愚。”安庆绪扫了一眼，安若愚果然就安静了。
　　“廉贞妹子，他们的汉人皇帝都叫咱们大燕勇士赶到深山老林里去了，单打独斗他连阿愚都打不过，这样没用的男人配不上你。廉贞妹子，咱们回大燕去，我封你为后，让你成为全大燕最尊贵的女人，只要你高兴，我愿遣散后宫，终此一生，与你终老。”
　　卫宁没说话，但也没拒绝的意思，秦希的脸色登时就不大好看了。
　　“当爹的妄想官家宠妃，做儿子的有样学样，你们大燕还真是人才辈出！安庆绪，睢阳城中，你毁我大唐疆土，杀我大唐子民，今日新帐旧债一并清算！你要还是个男人就跟我单打独斗，我若不能赢你，便妄称天策！”
　　安庆绪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屈辱。
　　“廉贞，我伤不了他，你知道的。”
　　“廉贞，你明明知道我伤不了他，却还是要帮着他来杀我，对么？”
　　——从秦希的角度看过去，这货都快哭了好不好吖。
　　“好好好……廉贞妹子，我给你一次机会，杀了我替你阿爹报仇。”安庆绪雯了雯眼睛，小退开几步，将胸口要害对准弯刀刀尖，卫宁只要稍加推力就能送他上西天。
　　——既能替父报仇，又能结束这场从头一路错到尾的战争。
　　可是她下不去手！
　　安庆绪一向待她很好，即便在一字并肩王自毁亲王府，公然对抗安禄山后，也依旧甘冒风险将她送出大燕势力范围暂避祸事。安禄山有十个儿子，除了老大安庆宗夭折，其余各个骁勇善战，是草原上响当当的巴图鲁，只有他是个例外。
　　——折了翅的雄鹰。
　　“阿愚，不许过来，不许报仇，不许追杀。等我死了，也不用埋，更不必送回大燕去，一把火烧了最是干净。”
　　“主子！”
　　“许你哭。”安庆绪笑了，那说话的口气就跟在哄孩子一样。
　　——宝宝乖，哥哥抱。
　　“廉贞妹子，再不出手，御林军可就到了。你的秦哥哥护主不利，是生是死可就由不得我了。”
　　安庆绪两臂张开，阖上双眼，嘴角噙着笑，等着。
　　“你走吧。”卫宁别过脸，不去看他，“二哥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终究不是你杀了我阿爹。大燕我是不会回去的，二哥哥你保重。”
　　“……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庆绪默了默，突然爆发山中猛虎似的笑声。
　　“机会我给过你了。”
　　安庆绪收回笑意，倏然出手飞快点中卫宁耳门穴，卫宁猝不及防，应声倒地。安庆长臂一揽，安若愚随后跟上。
　　“把人放下！”秦希飞身拦阻，三枚袖箭应声而发。
　　“阿愚，杀。”
　　秦希没时间跟他磨叽，唰唰两剑拉开距离，扯过大旗一杵一压跟撑杆一样跃上城楼。只听耳边噼里啪啦一阵响，城门楼子上预备的火油一股脑儿泼天了泻下来，一个火把扔下去，瞬间蹿起通天的火舌，生生将安庆绪逼退回来。
　　这个时候，文昭带的金吾卫也到了，大军里三层外三层将朱雀宫围成个铁桶。安庆绪前无生路，后有追兵，场面不可谓不精彩。
　　“都来了，很好。”安庆绪转身，身后是熊熊烈焰，他站在烈火中央，退一步，就是灰飞烟灭。
　　“安庆绪，别冲动！”秦希吓得声音都变了。
　　——安庆绪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火圈，怀里还抱着卫宁！他这是要拉着卫宁一块儿去死！
　　场上一下子安静了，安庆绪嘴角噙着冷笑，在众目睽睽下一步步向后退，卫宁窝在他怀里，眼看火舌都要燎到头发了。
　　“安庆绪，凡事好商量！”秦希赶忙叫停。
　　安庆绪又退了一步，稳的跟什么似的。
　　“好！我答应你。”
　　——去他娘的家国大义，老子媳妇儿都没了，谁他娘的来赔我！
　　安庆绪笑得更欢了。
　　“三师兄，什么意思？几时候动手？”文昭挪过来了些，贴着秦希耳朵问道。
　　“阿昭，对不住。”
　　“三师兄！”
　　文昭惊呼，三千御林军呼之欲出。秦希化掌为爪，扣住文昭命门，一个起掠脱离了禁军攻击范围。
　　“三师兄，你做甚！”
　　文昭当然不相信秦希会害他，可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挟持朝廷正三品堂上官，是要造反么？
　　“别废话，放他走。”
　　“你疯了！我费了多少力气才抓到他，他一死，燕军群龙无首，我们轻易便可翻盘，天策的名声，师父的性命就都可以——”
　　“师父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日后我再跟你解释，先放人。”
　　“我不！”
　　“阿宁在他手上，你不放人便是逼我与你动手。”
　　！
　　文昭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为什么呀！明明杀了他也一样能救回卫姐姐，你为什么——”
　　“你放不放！”
　　“你做梦！”文昭脾气上来，梗着脖子也是硬气，“大唐金吾卫将军文昭在此，犯我大唐者，死远必诛！”
　　秦希无奈，一声喟叹，指尖忽然发力，文昭喉头一紧，两眼翻白直接昏死过去。
　　“借你们将军一用！”
　　后路有了，可是朱雀五门叫火舌封了个彻底，该怎么出去？秦希脑中飞速运转。忽闻空中一声长啸，巨型翅膀遮天蔽日而来。
　　“妖怪呀！”
　　“有妖怪！”
　　惊呼声中，一道飓风席卷而来，再睁眼，眼前已不见了秦希一众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