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戏子说

21、第八章 花萼相辉宴 他眼瞎看不

　　休整了几日后，曲东篱告辞回小蓬莱，魏疏软磨硬泡终是哄得他首肯同行。秦希嘴上没说什么，可眼睛里迫切的追随感是藏也藏不住，伏紫微看在眼里，闷声不语。所幸，云清来信说是得了打开祖龙陵的法子，叫他们快快回去，这事才算暂时揭过去。

　　瀚清楼内，云清展开一幅骊山堪舆图，用手指圈出了一小块山头，示意众人看去。
　　“半个月前，我收到消息，骊山一带全线布防，大量增兵严查出入境，宵禁时间更是提前了一个时辰。暗访之下，才知原是有农夫在自家田地里拾到了十数枚古币，经证实，皆为始皇帝统一六国后重铸的秦半两。依照惯例，倒斗避讳或是因货币流通不便等因由，并不会拿走墓塚中的铜币，只有官家的发丘奉王命而行不计银钱货币，金珠宝器，凡所见皆为君上有。但不论是哪一种，蔚山庄底下都必然有一条通往骊山陵墓的通道。”
　　“官家之事，十二楼不便出面。你们且去长安，西市幽篁里的相先生与我熟识，他会安排你们过去。另外，这几日我会传你们玄音心镜以及传音入密之术，以便墓中联系。”
　　“那便多谢师兄了。此行凶险，师兄有甚保命的法宝都传了我吧。”伏紫微咧嘴一笑，与年少求学撒娇耍宝时别无二致。
　　“你呀——”云清又好气又好笑。
　　“罢了罢了，我那里尚有师父留下的符箓，想要什么自己去找。”
　　“谢师兄！”

　　二更敲过，亥初三刻，伏紫微踏碎月色，带进一室冷香。
　　“师兄久等了。”
　　“怎的这么晚？”
　　——言下之意，我都困了。
　　“哄睡了灵丫头来的？”
　　“是……”伏紫微红了脸。
　　云清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告诫他，道：“紫微，风族少子不可破身。再者，你是人，她是龙。”
　　伏紫微诧异，他也是近日才知道了灵殊的身份，除了曲东篱，连秦希都没告诉，云清是怎么知道的。
　　“奇怪我怎么知道的？你呀！被欲障迷了眼，连气都分不出来了。”云清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罢了罢了，眼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叫你来是另有事要关照你。灵丫头真身是龙，她身上的先天龙气虽能助你们打开帝陵，但她未经修炼，胡乱御气是要出人命的。你的三清御气诀修炼的如何了？可把握御龙气？”
　　“紫微不敢欺瞒师兄，纵使没有三清御气诀，我也有把握御龙气为己用。”伏紫微说罢阖眼，顿时眉心精光大胜，竟隐隐现出龙形。
　　云清大惊！
　　“坼魂连命术！你们在万生石塘屿遭遇了什么？”
　　“也没什么，阿灵突然现了龙身，为了救她，我不得已坼魂与她共命。”
　　“因果循环，天意如此。”
　　云清紧蹙的眉头沉吟了半晌，转身去里间翻出一个碧玉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只羊脂色中心一点红的手环，不由分说拿过来给伏紫微套上。
　　“师父留下的定魂箍有固魂作用，能助你稳住魂光，减轻坼魂的痛苦。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许摘下来，绝对！”
　　云清郑重警告，又给了他四张符箓，都是清一色朱砂混了鲜血画的。
　　“我功力不如师父，以心头血画符一年才得一张，都给你了。记住，活着回来。”
　　“是。”

　　半个月后，一行四人出发，因得了云清关照，一路轻车缓行，待到长安城下，已经是大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朱雀大街繁华依旧，道路两旁酒肆食铺一个赛一个的红火，一行人从延兴门入，经大慈恩寺入西市，因着天色暗了，便先找了家客栈歇了，预备隔日再去幽篁里拜访。
　　路过大慈恩寺的时候，秦希倏然想起文家二老的牌位因嫡长子文睿远征未归，尚未来得及送回淮阳老家，现临时安放在这寺里头，便辞了众人过去拜祭。一路心神激荡，回来时眼睛都红了。
　　“灶上有饭菜，我给你热热？”
　　“我不饿。累了一日，怎得还不歇息？”
　　“我还没吃饭呢。阿灵困了倒头就睡，紫微也说不吃了，我不想一个人吃，怪冷清的，你，你陪我吃些可以么？”
　　昏黄灯光的灯光暖化了戎装的肃杀，凭空生出温情来。卫宁站在灯下，明眸皓腕，脸色微醺，恍若隔世——
　　“好，开饭！”
　　——阿宁，若得来生，便换我千山万水去寻你。

　　哐啷——
　　小厮仆役满满当当跪了一屋子，安庆绪火冒三丈，狠不能杀两个人泄愤才好。
　　“人呢！怎得本王叫他也要三催四请么！”
　　“王上息怒，先生病了，实在起不来身，绝非有意怠慢王爷。”尹子期双膝落地，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平了这位的怒火。
　　——屋里那位可是再经不起折腾了。
　　“哼——依本王看他是病得不够重，还有气力赖在床上。来人！拖起来再打二十板子！几时候肯开了尊口，几时再来报我。”
　　“王上开恩！先生体弱，打罚了两日，身上很是不好，若要再罚，怕是，怕是要出大事。”
　　“出什么事？”安庆绪挥袖屏退左右，压着火气问。
　　“王上明鉴，王爷以清君侧之名出兵亲勤王，他朝得了天下是有大义名分在的。在外人眼里，先生乃王上军师，自古凡圣王皆礼贤下士，奉儒道为王道之治。杀一人是小，累及王上名声是大。”
　　“臣举贤有失，愿自领四十杖。王上息怒！”
　　“你倒惯会收买人心。”安庆绪不辨喜怒，脸色阴沉的可怕。
　　“念你往日功绩，今次本王便不与他计较，但你也该提点他，既投来本王麾下便当日夜怵惕，须知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
　　“臣谨遵王上喻。”

　　尹子期是叫人抬回来的，四十军棍实打实打下去，饶是他有铜皮铁骨也熬不住。屋里唯一一张床已经给伏晨曦占了，尹子期指挥人给他送到榻上去。
　　“轻点儿，轻点儿……”
　　“爷，已经很轻了，您且忍耐些个。”说话的是安庆绪配给他的小厮，叫阿山。
　　“嘘——别说话！”
　　尹子期朝床上瞅了一眼，隔着帐子看不真切，屋子里乌泱泱全是人，也不知道闹醒了没有。
　　“都下去下去。”
　　“爷，您这还没上药呢。”
　　“上什么上，赶紧出去，闹醒了先生我揍你。”
　　尹子期压低了声音，在尽量不闹出大动静的情况下，将一干人等全赶了出去。自己咬着牙坐起来，轻手轻脚的掀开帘子，瞬间尴尬了——
　　伏晨曦盘腿坐在床上，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显然是早醒了的。
　　“他打你了？”
　　“没事。你身上可好些了？”
　　“得罪他的是我，他凭什么打你！”
　　！
　　——关心我呢！
　　尹子期开心的像个傻子，突然感觉身后那些伤都成了浮云。眼前一个没注意，伏晨曦人都窜出去了。
　　“你去哪儿——嘶……”身后剧痛袭来，尹子期一下子煞白了脸色。
　　“小祖宗，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乖乖待在屋里，成么？”
　　“我今日不说，明日他还是要叫我，明日不去，后日仍要叫，后日过了还有大后日，躲是躲不过去的。我既已连累了你，不想明日再拖累旁人。”
　　“我不怕你连累！”
　　尹子期急匆匆把门关上，转头就开始收拾东西，伏晨曦东西少，衣服鞋袜书本这些个统统不要了，只将桌上的茶食糖粘打了个包，又将床头柜匣子里的一沓银票并几颗金锞子一并塞进去荷包给他贴身收好。
　　“穿衣服，我送你走。”
　　尹子期忍着伤去给他拿外头穿的大毛斗篷，回过身，一口老血直冲脑门——银票散了一床，伏晨曦埋着脑袋只管数，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去了。
　　“干什么呢？赶紧穿衣服。今晚，李暨在太极宫设宴筵请安庆绪，城里进出的人多，守备相对松懈些，我给你备了匹快马，待出了城你就往蜀中的方向去，等明日他想起你来也追不上了。”尹子期忙着给他穿衣服，一边还得腾出手来给他把盘缠收拾好。
　　“四殿下李临在蜀中自立为王，召集兵马与安庆绪正面抗衡，到了蜀地就安全了。”
　　“那你呢？”伏晨曦终于舍得从巨款中抬起头来，眨巴了下水灵灵的大眼睛，等着下文。
　　“我走不了了。”尹子期顿了顿，随后飞快的抓起银票塞回荷包里，给伏晨曦藏好。
　　“你不要我了？”小孩子的心情瞬间就低落了。
　　“没有不要你，只是……”尹子期喟然。
　　“我叛出天策改投大燕，已是背主忘恩，若再背弃，岂不成了逢主必叛之人。大燕再不济，我也别无选择了。”
　　“安庆旭杀戮无度，惹众神怒，大燕先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后又失天下百姓归心，一早没了开国的指望，灭神卷上清楚明白的写着，他眼瞎看不见，连你也不信我？”
　　尹子期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管安庆绪是不是真龙天子，也不想知道大燕是不是能开创第二个贞观盛世，你好好的比甚都强。”
　　“安庆绪心机深沉，连他亲老子都能一刀杀了，对你更不会留情。既已觉出你有反意，势必要叫人盯着你，不解决这些个烂了心肝的腌臜泼才，到哪儿都没清静日子。”
　　“擒贼先擒王，没了安庆绪，大燕自不成气候。”
　　“嘘——这话你放心里想想便罢，怎敢宣之于口！”
　　“哼！小爷我做都做得，还怕说？”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