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戏子说

23、第九章·长生殿 天作孽犹可

　　伏紫微救了人后，并不敢久留，一路驱使鹏鹏往秦岭深处去。这样一来，已经来不及等幽篁里的消息了，所幸，他也早有准备，在众人进入秦岭地脉时，一只银翎鸟朝着杭城方向急急而飞。
　　快到骊山陵的时候，伏紫微停了下来，给鹏鹏喂了几颗红莓果，将它收回浮光璧中沉睡，灵殊很舍不得，对着浮光璧摸了又摸。
　　伏紫微笑了笑，干脆将浮光璧挂到了她腰间，又摸出几片水红色鱼鳞一样的东西，每人一片。
　　“此物名重鳞，不惧水火，自生光华，能于黑暗中照路，遇邪祟则生荧光预警。进去以后，都跟紧我，不要走散。秦希，你殿后。”
　　“等等等等等！”秦希叫停，“咱们怎么进去？这可是始皇陵，四周还有岗哨，咱总不能硬闯吧。”
　　“始皇帝十四岁上建陵，历时四十载方有所成。遵照事死如事生的原则，地宫依秦都城咸阳之布局所造，大体呈回字形，以封土为核心，设有内外两重城垣，城垣四面设置有象征天子之礼的三出阙。综上所述，即便能成功避开所有岗哨，强行攻入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秦希咬了咬牙，过了半晌才道，“寻龙点穴的功夫我只学了个皮毛，只能试试。你有罗盘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伏紫微很不给面子的一通狂笑，“秦归宁啊秦归宁，原来你竟是摸金的校尉，哈哈哈哈哈哈哈……”
　　“行了，别笑了！”秦希闹了个大红脸，好在是天黑看不见。
　　“这还不是叫你逼的，你还有点正形没有，究竟该怎么进去你倒是给句痛快话，不一会儿天可就大亮了。”
　　“听说过，黎明前的黑暗么？”
　　“什么意思？”
　　“破晓乃天地晨昏线，子时鬼门开，万鬼出，彼时阳气最薄而阴气最盛，待到鸡鸣破晓，万物复苏，万鬼归巢，则阴气渐衰而阳气日盛。嬴政统一六国，号令四海，为了能延续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曾下令抟土作人，以极九之数护佑地下宫阙万世长宁。起初，这只是祖龙去泰著皇，二世三世以记注的宏伟理想，可惜自建成之日起便屡遭盗掘，坏了依山抱水的好风水，镇墓灵扭转为恶灵。且墓藏于地，本就是阴盛阳衰，极易滋长邪祟，若非特定的时辰，咱们这几个生魂还不够里头人塞牙缝的。”
　　伏紫微解释了一通，转头发现一个个都是一脸茫然——敢情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是要干啥。
　　“一字记之曰——等。待到鸡鸣破晓之时，我自有办法。”
　　“你，你就是一神棍！”秦希表示心累。
　　“嘘——什么声音？”卫宁突然开口，趴在地上仔细听了会儿，才道，“有追兵，十人十骑，有铃声，是燕军！”
　　秦希立刻盘算形势——敌方战力十人，我方四人，还有一个战斗力为零。
　　“阿宁……”秦希皱眉，饱含深意，“阿宁，你想好了？”
　　卫宁看了他一眼，有些想笑，重重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跟我来。”短短几句话功夫，伏紫微已经推算出最有利的攻入地点。
　　——减少往来距离，就能将危险系数降至最低。
　　几个人方藏好身，追兵也就到了。一行十人黑衣劲装，脚踩薄地绲边软靴，狼图腾面具遮去大半张脸孔，清一色精钢弯刀，腰间别一枚火焰箭簇。
　　——是安庆绪的亲属暗卫队，星火燎原。
　　一落地，自动散开，五步一人，为首的手上拿了个罗盘，四下走动了一番像是在确定方位。走到伏紫微跟前时，倏然停了下来！
　　伏紫微下意识伸手护住灵殊，几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为首的站定，其余九人随之跟上，还是五步一人的距离，为首的再一点头，十个人十只手同时按上土丘，只听轰隆一声，结实的山体竟豁了个大洞，一行人成队列状走了进去了。
　　秦希、伏紫微面面相觑——
　　“你行？”
　　“不不不，我不行。”
　　“他们就这么进去了？你不是说要到时辰才能……”
　　伏紫微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上赶着找死，我有什么法子。
　　“走吧。既然已经有人身先士卒，我们也就不必讲究时辰了。”伏紫微邪魅一笑，跟了上去。
　　山里黑，至少还有满天星斗，尚不至于摸瞎。可一进入墓室，顿时竟连一点光亮都瞧不见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黑夜里，有人拿个黑色的布兜子将你层层套住，里外是黑，真真伸手不见五指。
　　伏紫微随手捏了咒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跃然指上。
　　“都小心些，这里头不对劲。”
　　——按照事死如事生的说法，即便是个殉葬坑也不该是这么黑不溜秋的，这个李斯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伏紫微愈发感到烦躁，火光在指尖忽明忽灭的。他大步流星，秦希都快跟不上了。
　　“紫微，走慢点。”秦希一声喊，加快了脚步。
　　伏紫微却好似听不见，脚下飞快，再经过一个拐角后，彻底不见了踪影。星火燎原那十人的功夫秦希见识过，自认不是对手，身边还带着两个姑娘，更加不敢肆意冒进。
　　他身上有火折，光虽弱到底比摸瞎好。他打头阵，身后跟着卫宁，卫宁拉着灵殊，想了想，又将束发的头绳拆下来，摘了铃铛，用绳将两人手腕栓在一起，几个人小心翼翼的往前找去。
　　墓道里安静的不像话，秦希每一口呼吸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身上寒噤噤的，明明没有风……
　　——他不怕鬼，但他怕黑。小时候被关进掖幽庭那的那段日子，整日整夜的瞧不见光亮，耳边除了濒死的哀嚎再听不见其他声响，他怕……
　　可他不能退！从心到身体，他不能有一丝一缕的松懈。伏紫微情绪古怪，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样子，他有些担心。还有身后这两个姑娘，他还没跟卫宁过过明路子，灵殊更是要不得闪失。
　　！
　　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秦希身子一僵，火折子险险掉在地上。
　　“秦希，我在。”
　　她一开口，秦希就知道自己是再也逃不了了，此后余生与卿同。
　　——噗通！
　　灵殊突然就跪下了，捂着心口，脸色出奇的难看。
　　“阿灵！你怎么了阿灵？”卫宁赶紧去看她，却发现她浑身烧得火热。
　　灵殊不会说话，日常交流全靠比划，这会儿难受，更是连动都不想动，卫宁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干着急。
　　正这时，三人身上的重鳞却倏然发起光来。
　　“快！跟我来！”秦希一把抱起灵殊，追着光源跑过去。
　　就在方才，重鳞微弱的亮光里，他一眼抓住了伏紫微，若不快些，再跟丢了要找可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还有就是，方才一眼瞥见伏紫微是战斗状态，莫不是先他们一步遇上了燎原军？
　　“紫微！”
　　一路狂奔，待到了地方，却只见眼前躺了两具燎原军的尸体，伏紫微挥舞长剑对着空气上蹿下跳，跟疯了死似的。
　　“云破天，开心眼！”秦希旋即反应过来，照着云清教的口诀，强行打开天眼。
　　——果然！开眼瞬间，一只奇丑无比的鬼跃然眼前。
　　“呕——”秦希一阵反胃。
　　——是说怎么能有这么丑的，这生前得长多寒碜死后才能恶心成这幅鬼模样。
　　“你是专业的，你助攻，我助防，一起灭了这个鬼见愁。”
　　“鬼见愁？”伏紫微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长成这样，可不是鬼见了都愁。”
　　“哈哈哈哈哈哈哈……”伏紫微一通狂笑，“你可知他是谁？”
　　“秦中车府令赵高，生前可是位才貌双绝的美男子，只可惜勾结奸佞，自断生路，今日便叫你连鬼都做不成！”
　　伏紫微火力全开，先是一招沧海有鱼困住赵高不得动弹，接一道三昧真火源源不断，直接将鬼魂烧的连灰都不剩。
　　“紫微，他是哪儿得罪你了？”秦希咽了咽口水。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先度化，实在度化不了的才烧了么，怎么刚上来就给烧干净了。
　　“赵高其人，不死痴妄！”伏紫微眉宇间戾气未褪，眉心赤红蜿蜒如烈焰。
　　“大胆狂徒，搅扰陛下英灵，该死！”赵高死灰复燃，瞬间拔地而起，如巨灵神般高大的身躯直接压下来。
　　伏紫微左手侧举引风，右手捏诀，迅速张开屏障，一脚将秦希踹回到安全区域。
　　“待着别动！”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破——”
　　指凝剑诀，一气破万象，巨灵神像瞬间破功，落回地上，原是一个蓬头历齿的长者。峨冠博带，紫袍朱绶，看上去官就很大的样子。
　　“李斯？”伏紫微不确定，皱着眉，想要寻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只可惜，这张脸也不好看。
　　“何人胆敢直呼本相名讳？”
　　“背主忘恩，狼心狗肺的东西，有何面目在本君面前称臣！识相的速速自裁，若不然，赵高便是前车之鉴。”伏紫微掌心聚力，三昧真火跃然指上。
　　“大胆狂徒！”
　　李斯双拳交叠，十指暴涨，瞬间幻化出额外两尊身形来，连带原来那个，三尊一模一样的巨灵神像一齐扑向伏紫微！
　　“雕虫小技！”伏紫微不急不缓，左手持符，右手结印，“诸法空相，相非我相。碾土为骨，勾玉为神，融天地气，除垢除净，显我本真。”
　　伏紫微娲皇抟土术上手，借土之力，捏造巨灵幻象，以一敌三，力压李斯，李斯巨灵像——破！
　　“你，究竟是何来历？”李斯已经落败，却不肯服输，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本君乃风族鲲尘少子。”
　　伏紫微噙着一丝冷笑，把玩着一簇三昧真火步步趋近，“怎么样，是你自己死，还是我杀？”
　　“乱臣贼子！惊扰始皇帝陛下千古长眠，当斩！秦律一——行什伍，缉！”
　　李斯绝地反扑，黑色诡谲篆字咒印中，满室笏板清脆乱人心神。伏紫微以灵力注弦上，作水龙吟，音波共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大道鷇音与妖魔之音相冲，首先承受不住的却是卫宁，紧跟着便是秦希。战至正酣，伏紫微不可能也不想腾出手来救援，危急时刻，灵殊动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灵殊张开双臂，庞大灵力应时而生，在伏紫微筑起的防护墙上硬生生叠加出一层，左右四边包裹成一个圆球，将各类声音隔绝在外头。
　　“阿宁，阿宁，你怎么样？”秦希好了一些，赶紧去搀卫宁。
　　卫宁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眉毛同眼睫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霜，秦希问她话也不说，眉头皱得紧紧的，似是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阿宁！阿宁！你说句话，点个头也行！”秦希急了，“紫微，快点儿！阿宁撑不住了！”
　　伏紫微没听见！
　　“阿宁，阿宁不怕，我在。”秦希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紧紧抱住卫宁，使劲搓她的手，哪怕缓解一丝冰冷都是好的。
　　“秦律十二——黥！”
　　李斯临空挥毫，秦文小篆一笔一划皆浸透着尸毒，伏紫微一时不察，手臂上竟当场给灼出一块墨色印记，皮肉登时腐烂翻卷，黑气不断向内延伸，顷刻已见白骨。
　　伏紫微倒吸一口凉气，胸中顿时怒海淘天，五指化掌为爪，将琴弦提拉至极限，用力一拨，琴弦携无匹灵力急急而奔，不诛恶鬼誓难为人。
　　“七弦鷇音，大道初应！”
　　神之子扬手显神威，鬼丞相力竭终成空。
　　“陛，陛下，臣李斯愧对陛下——”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伏紫微一声嗤笑，反手一剑贴着手背皮肤削过，薄薄一片肉落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跟肉长别人身上一般。
　　卫宁已经支持不住，秦希明显感觉到怀抱越来越冷。伏紫微几个快步抢上来，迅速封闭卫宁奇经八脉，食中二指一并一路沿气海点至风府，再聚于神庭、玉堂、巨阙三处，掌心贴上她背脊，抽出一丝灵力深入脏腑引导梳理，待灵力在体内运转过三个周天，掌力再催，一气将尸毒逼出体外。
　　“没事了。阿宁是女子，属阴，墓中尸气太重，我已替她驱散——”伏紫微脑袋一偏，猝不及防受了秦希一拳。
　　“你发什么疯！那是鬼！都死了千百年了，你一个人也敢硬拼！不要命了！”
　　耳边是秦希愤怒的嘶吼。
　　“你不是怕鬼么……”伏紫微嘟囔着。
　　“什么？”
　　“对付恶鬼，我一人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