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戏子说

20、第七章 沧海有应龙 为天地立心

　　“呼——嘶——呼——嘶——”
　　天龙已怒，生灵涂炭！
　　伏紫微半跪在地，眉间一点朱红妖冶异常，努力压下胸腔内的躁动，面对敌人的强大，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沧海有鱼，不废织绩！”
　　“冬雷震震，玄机天罡。老君三火，擘分阴阳。七昧六合，腾蛇天降！”
　　缚仙阵汇合三昧真火，双式并举，先困后杀！
　　祖龙尊仰天打了个响鼻，四肢飞升，龙尾盘起，一个旋身，银白色的龙鳞急射而出，宛如天神降雨。地表温度瞬间降回零点，雨水遇冷凝结成冰，从娇弱可欺华丽变身，分分钟割裂缚仙阵，余劲到处，遍地劫灰。
　　“风起兮云扬！”
　　额间精光盛，左手侧举，袖袍微张，右手食中二指一并，轻触下唇，单腿抬起，踏——风为屏，云为障，来也！
　　轩辕黄帝乘胜追击，四灵四驾车马压住阵脚，左右两翼突围，风后、力牧打头阵，金翅大鹏随后运助，吞噬毒龙。
　　没等伏紫微从金翅鸟日食毒龙五百条，最终爆体而亡的传说中醒过神来，就有一只金翅鸟从半空垂直摔落！
　　伏紫微眼一凛，随手一道移花接木手，稳稳托住半空中挣扎的身形。等回到地上细看，才发觉这只金翅鸟的身形较其他金翅鸟要小上许多，若以人类来比，约莫只到总角稚童的年岁。
　　——军队里怎还有小孩子？
　　“我要吃了你，替我阿娘报仇！”
　　眼前的金翅鸟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冒着黑气，显然已经抵挡不住毒素的侵害，可自己是几时候听得懂鸟语的？
　　罢了，暂时也管不了这些了，救人要紧。
　　伏紫微摸出一颗生灭聚灵丹喂了下去，又以自身鲜血为引，催发药性。
　　他一撤，阵法随之松动，眼见千年胜果一朝丧，战队中忽然走出来一个弱冠少年，向着轩辕黄帝遥遥一拜。
　　盘腿席地而坐，轻袍缓带，抚琴不乱，泠泠琴音中，阵法竟神奇的稳定下来了，甚至比伏紫微初布下的更具威力。
　　这是人类最后的战场——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懂得用灵力催动伏羲琴，手法也与风族如出一辙，当是风族先辈。
　　伏紫微顿生敬意。那少年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报以浅笑。
　　聚灵丹很快起作用，小金翅鸟元神内丹得以重塑，但仍要休养一阵子，伏紫微将人交给后勤队伍，重新走回战场。护身法杖化为利剑，随着灵力的不断加持，剑身变得修长秀丽。
　　腾身而起，伏紫微瞄上了战斗中的祖龙尊。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六丁六甲秘祝加持，长剑染身赤红。伏紫微左手结了个复杂的咒印，凭空御剑而起，长剑一化三，三化九，九千九百九十九，数不清的银茫聚拢成圈，将祖龙层层圈禁。
　　伏紫微用力挤出一滴指尖血，轻轻一弹，那血珠子便跟有了生命意识似的飞身冲入银茫组成的数层光圈中。
　　“画龙点睛！”
　　伏紫微立身站定，双眼微阖，双手不断变化出手势，指尖血受了指令，不断扩大，一点一点染身银茫，等漫天银茫皆化血红，倏然——
　　剑芒急射而下，如流星划破天际，每每落处便是一朵瑰丽的红花。
　　“吼——”
　　——是祖龙尊凄厉的嘶嚎，拔鳞削皮，分筋错骨，不痛才怪！
　　要说伏紫微着实是下黑手了，可对方毕竟是开天辟地第一条龙，活了成千上万年，哪能这么白白给折磨了去。但闻一声低吼，整条龙成笔直一条线疾驰而来！
　　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伏紫微想要捏诀起咒，却发觉手像是叫人定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糟糕！是定魂咒！
　　不光是手，四肢，五感都像是凭空被人抽走了一般，动不了，听不得，看不见，只能眼睁睁站成个木头桩子等着叫人大卸八块。
　　砰——
　　物体剧烈撞击的巨响，这一声倒是叫伏紫微灵台登时清明——璧琉璃中白骨，是成衣君！
　　——他化身为龙，用身体给了疾驰中的祖龙当头一击。
　　两条龙扭打成一团，璧琉璃色那条显然要弱一些，几乎可算是被追着打。开启溯回之门，成衣本已经耗损了大半灵力，连番打斗下，积压在体内的旧伤尽数爆发，身躯蜷缩成一团，半空龙吟入天际，紧跟着便是如雨的血雾喷薄而来。
　　伏紫微只觉眼前一阵模糊，身体突然就变得好重，好重好重，就像是身上绑了铅砣子，有人在底下拼命往下拽一样。
　　跟撑开梦之间不同，溯回是借灵识为跳板，回去一段真实存在过的时空节点。简单来说，就是梦之间是仅凭灵力撑持便能够打开的一个平行空间，溯回则必须在灵力之外，加上布阵者自身的脑识记忆，一旦溯回之门关闭，进入其中的后来人则将永远被困在过去，不断循环直至老死。
　　“本尊原欲饶他一命，你偏带人跳进来，那便怨不得我。”
　　——是谁在说话？！
　　伏紫微抹了一把脸，努力辨别声音源头。
　　倏然，轰隆一声响，一道惊雷劈下，在血雾里杀出一道明晃晃的剑影，巧不巧，尽数打在成衣身上！
　　成衣浑身一震，以极其扭曲的姿势从天上直线摔落下来，四散的鳞片被浓雾挤压成齑粉。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却是重物坠落的声音，尘烟散去，才见是成衣君！他身上原本璧琉璃色的鳞片已经掉光了，剩下又粗又长的身体，活像一只肉虫。
　　龙蛇本一种，同族受难焉能置身事外！
　　伏紫微下意识抬手，掌心凝力，一股暖暖的风吹进成衣身体里。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柔弱胜刚强。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大盈若冲，其用不穷。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清净为天下正。”
　　上清府无上法催化灵力，导入成衣体内，固化体内金丹。按照以往经验，只要金丹得保，龙鳞重生只是时间问题。
　　“不知死活！既已入局，活命痴妄。”
　　——是祖龙尊！
　　看着眼前死气缠身的成衣，伏紫微心念一动，身随清风起，飞入九万里，舍身化云烟，形作千百结，将祖龙尊绑了个结实。
　　——龙缠身，魂出窍。
　　“死还是轻的！我收了你慢慢度化，实在度化不了，便削角拔鳞，断汝四足，禁于万里狂沙之中，令汝永世不得翻身！”
　　“你为夺金丹，布局引我等来此，成衣君不堪折辱，欲杀你永除后患，这些都是你二人之间的因果，我本无意介入，但你不该错算了主意，伤害阿灵。”
　　“神族禁止与外族通婚，鲲尘少子莫不是想自降神格？”
　　伏紫微没说话，用了些力道将祖龙锁得更紧。祖龙尊两眼一翻，只听得成衣一声哀嚎，肉身上竟同时现出数道成年男人手腕粗细的勒痕，伤口已然焦化发黑。
　　——怎会！
　　伏紫微一怔，成衣身上的伤痕是中了上清府秘法“沧海有鱼”，可这道咒的对应人并非是他。
　　——原先听说，龙族有秘法，能转移疾病或者伤痛，以此来增强生命灵力，没成想竟是真的。
　　伏紫微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慌，不敢再使劲。他这一松，便给了祖龙尊可趁之机。桎梏一经脱出，龙尾反咬一鞭击散青烟，伏紫微重重跌回地上，接连呕出好几口鲜血。
　　祖龙尊借势反击，利爪几下撕开防御，直取成衣颈后逆鳞——逆鳞之下，便是护身金丹！正当时，一只小金翅鸟飞扑上来，利爪张开，拼尽全力在祖龙尊两个眼珠子上狠狠一抓，祖龙尊吃痛，反尾横扫，只听一声短促的哀鸣，小金翅鸟摔回地上，浑身的骨头摔了个粉碎，当场便没了气息。
　　“只有龙才能杀死龙！”
　　小金翅鸟死而有灵，魂魄钻入成衣体内，支持着濒死的龙重新立起来。他四足上的趾头给天雷劈了个干净，留下一连串血淋淋的脚印，却不影响他将每一步都走的踏实。
　　“风族少子体内有鲲尘之气，府藏力量无穷大。我愿为汝手中利刃，屠恶龙，斩兵主，助汝开辟千载盛世。”
　　伏紫微愣了愣，可以肯定的是，方才说话的定然不是小金翅鸟，会是他么……应龙成衣君，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
　　他究竟是什么人？
　　“老夫代千秋万世，拜请风族少子。”
　　伏紫微正疑惑，赫然见成衣两条前腿屈了屈，低了头，很有作揖的样子。没等他缓过神来，成衣又说话了。
　　“我乃龙众始祖，附身成衣。今成衣去，惟少子可救我龙众。”
　　年轻的身体，衰老的灵魂，伏紫微退开一步，侧过身虚受了他一礼。
　　——既受君一拜，自当担君之忧。
　　心思打定，灵台登时清明，金丹快速运转，腑内蕴藏的鲲尘之气上达百汇，经风府，聚丹田，贯四肢，通百骸，涤浊气，正太清。
　　伏紫微扬手布阵，法杖化利刃，左手拈朱砂，右手中指破血沿剑身一路画过，指力所指即为符，念力所至即为咒，朱砂混了鲜血写出来的符咒织成绵密金网，护佑轩辕黄帝大军不失。
　　灵力充盈，成衣仰天长啸，化身素白长练如风席卷。伏紫微立身风顶，手持三尺青锋，太乙玄门剑式随心而发。
　　祖龙尊挡过两招才觉情势不对，伏紫微一道符护持轩辕氏，己方的人马则被他用屏障远远隔开，也就是说眼下这个圈子里，就只剩他们三个了，二对一，情况于他很是不利。
　　三十六计走为上，只要脱出眼下困境，便不愁金丹没着落。
　　祖龙尊心思一动，腾身直上，龙尾蜷曲成卷顺势一鞭，本欲借力打散阵法，却不成想惊天一声雷击，尾巴直接烧掉了太半，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水火风雷，紫微天降！”
　　伏紫微双手迅速变换，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食中二指一并，如利剑直刺喉下。同一时分，成衣在身后张开血盆大口，狠狠一口咬在后颈，连撕带扯咬下一大块皮肉，却也被逼出好大一口黑血。
　　“龙生逆鳞，触之即死。莫不是长虫做久了，反忘了祖宗姓名。”
　　祖龙尊忍痛狂笑，颈后被撕扯下来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眨眼间便只留下一道微弱不可查的细小疤痕。成衣怀抱死志，不退反进，头脚倒悬，四肢果断缠上，利用体位优势，以毒血压制祖龙尊，硬生生逼得人无暇分身。
　　伏紫微咬破中指，提腕悬书勾勒出一道魂光压住阵脚，足尖以自身为中心划出一个半圆，七星龙渊垂直插入，双眼微阖，双唇微嗑。
　　“盘古开天，是分阴阳，轻清为天，重浊为地。诸天神佛，辰宿列张，魑魅魍魉，鬼道自长。宇出三皇，九九归一，堑山堙谷，八方来朝。今吾御琴敬叩天地，三生万物，从吾号令——急急如律，紫微撼杀！”
　　扬手打出三道符咒加持，伏紫微足踏八卦，一步一字，百字连界，如同在天地间织出一张秘咒巨网。右手引天雷，左手纳地火，双式并举，登时地动山摇，天地为之色变。
　　“成衣君，速退！”
　　能量即将破体而出，伏紫微不忍见成衣就此丧命，欲抽出一丝灵识作捆仙锁替他，耳边却听得一声厉叱。
　　成衣耗尽最后一丝元神，召唤九天玄雷当头警示——天若倾，尚有风氏炼石补天，风氏若倾，则天下危殆。
　　风族少子的责任与使命，为天地立心，为生灵立命，不因私情废。伏紫微凭空伸了伸手，到底是咬着牙别过了眼。
　　一道五种相应降伏手印打出，阵法登时启动。银光白刃撕裂苍穹，风雨雷电顺着那个口子喷薄而出，瞬间照亮黑夜。成衣不闪不避，正面硬抗神降天罚，祖龙尊手脚被制，难以脱出，只得眼睁睁看着天雷一道道砸下来。
　　伏紫微立身风暴中央，将灵力催加到最大，在第九道天雷打下的瞬间，化身为剑疾驰而出，一剑命中祖龙尊背心逆鳞处，剐肉取心，借天雷之威，以三昧真火锻炼凝血成珠。
　　“吼——”
　　祖龙尊发出一声痛苦，重重摔回地上，浑身焦烂，腥臭难当，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此时，空中却传来一声高亢龙吟，放眼看去，只见一尾金色巨龙腾跃九天，苍穹洗去尘霾，散出七彩霞光。
　　“应龙成衣，拜谢风族少子伏紫微。”金色巨龙蜷起尾巴，向着伏紫微低了低脑袋。
　　——渡天劫，飞升大罗。
　　伏紫微骤然清醒，睁眼一看，哪里还有什么阪泉野的影子。雯了雯眼睛再看，这分明就是万生石塘屿上临时搭建起的医庐。
　　“哎呀，你可算醒了，不枉费灵丫头每日两碗鱼汤的照料着。”
　　——这嗓门儿，一听就知道是秦希。
　　他也回来了？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紫薇醒了？我看看！”曲东篱打帘子进来，捎带进一身的草药香。
　　“我睡了多久？”
　　“不多不多，还差两日，足半月。”曲东篱手上也没闲着，将人手脚都细细摸了遍，确认无异常后，便坐下开始号脉。
　　“你再睡，钱塘江涨大潮都没你什么事了。你都不知道，就你睡的这半月，万生石塘屿的雨都停了，一夜之间退潮还耕，还有人说在海上见到真龙了，金光闪闪的，反正我是不信。还有还有——”
　　“紫微你醒啦！”
　　卫宁风风火火的冲进来，一手还拽着灵殊，倒是叫伏紫微吓得赶紧躲回被窝里。
　　“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姑娘家成何体统。”秦希简直没眼看。
　　“就你事多，体统又不能当饭吃。况我又非你们汉人姑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们胡人女子一向是马背上争高低，谁功夫好那便谁说了算。”
　　“你既随了你母家的姓，那便就是汉家姑娘。哪，哪有姑娘像你这样的！”
　　“孔夫子有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出去！”
　　——打情骂俏，当我是死的不成。
　　曲东篱将三人一并赶了出去，更扬言谁若再闹，他便给一针扎哑了算完。他动作很慢，等关好门过来，伏紫微已经穿戴整齐等着了。
　　曲东篱仿佛早有预料，站定后先是遥遥拜了一拜，跟着几步上前，双手平展，交叠，屈膝，跪拜，直磕了三个头才起身。伏紫微不闪不避，稳稳当当受了。
　　“既受殿下三拜，殿下所请，吾必竭心尽力。”
　　“请问先生，此番劫难，李唐可得保？”
　　“殿下若代天下百姓问，太原李氏帝星虽晦犹盛，可见江山无虞。若是以子代父问，则命主星衰微，贪狼易主，天月星盛，主位移，有疾。”
　　“多谢先生赐教。”
　　“恕我直言，殿下廉贞星入命，西南属金，金克木，入蜀必于先天帝气有损。”
　　“自打出了大明宫，天底下便再无李旭其人。身为小蓬莱弟子，自当奉行校训——以人命为至贵，不论贫富贵贱，有救无类。”
　　“不过，紫微亦不必太忧心，雁回与我同去，只是不要告诉归宁才好。眼前不太平，天策府尤甚，荀卿已故，于归宁更是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