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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七章 沧海有应龙 世道总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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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疏一声吼,卫宁提气纵步,用沾满了迷魂散的布巾紧紧捂住荀策口鼻,迅速将人迷晕打包。黔州刺史怕是怎么也没料到竟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强抢服刑重犯,是以洞中并无人把守,卫宁护着魏疏一路往回撤,竟也没遇上几个守卫,一切顺利,顺利的似乎有些过了头。
“往这儿走。”
事有蹊跷,魏疏拐进一条小巷,定了个能看得见采矿场的位置,将荀策推给卫宁照看,摸出长剑在手,屏气凝神,严阵以待。约莫等了半柱香时间,也不见有人追来,心下更是一紧。
魏疏战战兢兢的伸手去探荀策脉息,半空中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他脸上惨白一片。手指沿下颚抹过,成功撕下一张紧贴面皮的人皮,露出一张灰败青白的脸,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偷梁换柱,中计了!
死尸脸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胸口凹陷下去一块,显然是被人以掌力击碎胸骨,又趁着最后一口将断未断之际,喂下蛊虫支撑身体不腐。有心人费尽心机,等待鱼儿自投罗网,而他已然成了网中鱼。
“人一定还在矿场,我折回去看看。卫姑娘,为防万一,还请你走一趟太守府查探。”
魏疏冷静下来,眼下秦希那边是什么情况尚不清楚,他带人出来,自然要将更危险的留给自己。
“万事小心。”
多争无益,卫宁改道太守府急急而奔。魏疏折返,九死一生。
相比来时,这会儿的矿场更加安静,宛如一只蛰伏的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静等猎物上门。
魏疏隐藏起身形,手中暗扣了三枚雷火弹,一扬手便是三处不同路的起火点。那些长了成百上千前的老矿都藏在深山老林里,得先开山劈路,再用火药炸开,也为此采矿场最不缺的便是火药硝石等物什,他一早看准了落点,三枚雷火弹全部用在刀刃上,一点儿也没浪费的。
爆炸声还在继续,几乎所有人都奔赴火场,场面一时混乱不堪,魏疏趁乱悄摸去点金库。
采矿场虽大,能藏得住人的地方却不多,先前的废矿洞算一个,还剩的便是点金库了。一般来说,工人会对挖来的矿石进行初步洗淘,根据品相差异区分矿种,筛选出来高价矿送进点金库封箱留存,门外重兵把守,三班轮岗不歇。
易守难攻,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藏身之所。
“站住!什么人?”
——不愧是矿场重地,才刚走近,就叫人喝住了。
“金吾卫魏四,奉上将军之令,诏天字一等侍卫五人,擒拿刺客,不得有误!”
“且慢!”为首一人叫停,拱了拱手,道,“大人,按规矩,调动点金库天字一等侍卫需刺史大人亲笔手谕,否则请恕我等难以从命。”
“论品级,上将军从二品,地方刺史正四品,中郎将从四品,队正正九品下,怎么,我们将军府的军令还比不过你们刺史大人的手谕了?如今矿场里现押着前天策府君,保不齐夜袭之人就是天策府的漏网之鱼,耽误了正事,太子殿下雷霆之怒,你们谁担得起!”
“上将慎言,陛下尚在,太子只是太子。”
“凭这话,你就该死——”
迅疾,身形如鬼魅,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不!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三尺青锋架上脖颈,只要手腕轻轻一用力便能轻易割裂肌肤,送命入黄泉。
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干了。
“扶保太子才是正统!都给我看好了,今后还有谁胆敢违抗太子殿下,这就是下场!四殿下、六殿下既非嫡又非长,扶立哪一个都是乱臣贼子,要想活命先站对了方向!”
“库里什么声音?!”
“没有没有,想是几只不起眼的老鼠,么有人,么有人的。”有贪生怕死的,已经默默将自己归到了东宫这边,上赶着巴结魏疏。
——我几时说里头有人了?
魏疏暗笑,这是不打自招了,“从来只听说硕鼠食黍,没成想这黔州矿场竟养出了吃石头的老鼠,捉几只回去给太子殿下瞧瞧也算大功一件。”
“这……”剩下几个人交头接耳的,就是没人挪步子。
“还不快去!”魏疏有些紧张。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外头安静下来前把荀策带走,否则一旦有人想起来,过来查看,便再也瞒不住了。到时别说带个人出去,怕是连他自己也要折在这里。
话音刚落,就见一小矮个子噗通一声给跪了,磕头如捣蒜,“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请大人饶命!请大人饶命!”
魏疏先是叫他惊了一回,旋即反应过来——这下可算是确定了。
“你该庆幸,为自己挣了条命。”
手气剑落,一字一命,动作如行云流水,顷刻解决战斗。血迹从剑尖滴落,小矮个子吓得抖成了个筛子。
“开门。”
两个字,如同阎罗诏令,小矮个子不带半点犹豫,连滚带爬的摸出钥匙开门。魏疏跟在他后头,心下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剑出鞘,寒光过,谄媚的笑容凝结在脸上,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送命。
上过一次当,魏疏自然加倍小心,先沿着人下颚摸索过一遍,又仔细检查过几处旧伤,确认无误,这才跪起来拜了一拜。
“徒弟失礼了。”
战斗还在继续,刀剑交兵之声不绝于耳,电光火石一路跳跃至房顶屋脊,再一路延伸下来,战斗激烈几乎将屋舍拆毁大半。
“艳冠群芳!”
刀式陡变,华丽艳刀在掌心结刃成环,配合极速身法,腾挪流转,刀行群芳主之势,华丽与实力并重,刀刀取敌要害。秦希枪舞成风,携千钧之力压艳刀之巧。
艳刀平举,自刀柄处横切出一叶薄刃,唐宛脚步急奔双手双式并举,一路直取脖颈要害,一路向下横切腰腹,此乃他年少成名杀招——
“花开并蒂!”
秦希已退至末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跟前艳刀已至,绝命在即,秦希忽然福至心灵。枪挑薄刃,避开腰下催命,脖颈扬起,直挺挺领教艳刀断首。
叮铃哐啷一阵响——
刀气反刃泄力,艳刀抢在最后关头强行收势,生生将马棚击得粉碎。
“呃……噗——”余劲反噬,唐宛呕出一口猩红。
“阿宛!啊——”
唐宛一记右勾拳,秦希只觉下颚骨都要裂开了,危急时刻,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做出反应,长腿秋风扫落叶,紧跟着一个鹞子翻身,左腿弯曲狠狠踹下。唐宛双手交臂在胸前,抵挡冲击。
两人实力相当,且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退开数步,旋即反扑。两人都默契的选择了抛弃兵器,赤手空拳的肉搏。你一拳,我一脚,互有来往,下手也越发没个轻重,就好像要把积压在胸腔中的气力全数用尽。
“都给我住手!”那边,魏疏背着荀策回来,看到此情此景,真真是气到吐血。
“小的不懂事,大的也不省心,一个两个都要造反是不是?!要不要给你们摆个台,让你们打个够!”
天策五虎,魏疏行二,入门只比文睿晚一些,是名正言顺的二师兄,这一通脾气发的两个小的只敢垂着脑袋乖乖受着。
“师父回来了,还不快过来。”
一听见荀策的名字,唐宛拔腿就跑。
“站住!师父跟前,你还有没有规矩!”
魏疏一声吼,唐宛拔出去的脚就再也动不了了。讪讪然收回脚,却仍是背对着众人,不敢往回看一眼。
“杵那儿干嘛,还不快进来!”
魏疏叫了他一声,径自背着荀策进屋,一进到屋里,倏的就跪下了。
“徒弟说错话了,请师父责罚。”
“二,二师兄?”秦希表示有点懵。
“阿宛,你过来。”魏疏回头看了眼缩在门边上装鸵鸟的某人,“你的事,自己跟师父说清楚。”
唐宛再怎么不愿意,当着荀策的面,也绝对不敢造次的。磨磨蹭蹭的挪过来,乖乖向荀策跪了,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你大了,要选择什么样的路,我们做师兄的可以不管。可你不声不响改投东宫门下,总该给师父一句交代。”
“唐宛背叛师门,愧对师父教诲。愿自逐于天策,请府君成全。”
一个头磕下去,冷的何止一个人的心。
“我出去透透气。”秦希怕自己再待下去,杀人的心都有了。
“站住!今夜就算天塌下来,你们也得在这儿陪着师父。”魏疏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抬起头来,唐宛才看见他双眼通红,竟是憋了一路的眼泪。
“师父毒入脏腑,回天乏术,说一句少一句了。”
魏疏胡乱抹了把脸,拉了秦希过来,三个人跪成一排。唐宛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扯了扯荀策的衣袖,嗫嚅的喊了声师父。
“是谁在哭?”
“没,没谁在哭。师父教过,天策男儿流血不流泪。”唐宛努力憋回去眼泪,似乎还是那些年承欢膝下的小小少年。
“阿宛……是阿宛么?”
荀策倏的睁开了眼睛,看见唐宛跪在跟前,忍不住老泪纵横,“阿宛,我的阿宛……”
“师父,师父你哪里疼,阿宛呼呼,阿宛呼呼师父就不疼了。”唐宛仰着头,眼泪流出来的刹那,时空仿佛回到了当年。
荀策怜惜的摸了摸他脑袋,轻轻用指腹替他擦眼泪,“阿宛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没有小姑娘喜欢了。”
“阿宛不要漂亮妹妹,阿宛要阿爹——”
唐宛扑进荀策怀里哭的泣不成声,秦希感同身受,在一边悄悄抹眼泪。魏疏拉了他一把,退去门外守着,把最后为数不多的时间留给这对聚少离多的父子。
“阿宛的母亲是西域大宛国的后裔,与师父识于危时,两情相悦。师父本欲带她回京,明媒正娶,可时局不好,正赶上韦后乱政,师父起兵勤王,自然不便携带家眷,两人被迫分离,等师父安顿好一切再折回西域,人已经没了。后来,师父几经辗转,才找到了阿宛,带入天策府。”
“既然是亲父子,为何师父从未提起?阿宛也是。”
“怎么提啊?天策府是什么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几个做徒弟的已经处处受人掣肘了,若给那些人知道了阿宛的存在,只怕头一个保不住的便是他。”魏疏喟然长叹。
“能于危难之中结识佳人,于弥留之际父子相认,师父还是有福的。”
“归宁以为如何?”
秦希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听到问话,眨巴着眼睛看了魏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身后屋门紧闭,屋里哭声渐渐被笑声所取代,虽此生聚少离多,能在人生最后的时刻共聚天伦,上天终究待师父不薄。
“生于天策,家国于我们便是一世的责任,父子天伦,儿女情长从来不再考虑内。可你看师父,病的人事不省了,可阿宛一叫他,立时便能听出来是阿宛的声音,这就是父子天性。大师兄就更不必说了,从战场上下来,头等大事便是跑柳相府上拜会,说是拜会,可谁人看不出是报平安去的。或父子或夫妻,乱世中,能得一人牵挂守望,何其有幸。”
秦希摇了摇头,知魏疏意有所指,苦笑道,“我知道。我本以为来此地见到了师父,把压在心里的那些话都吐出来,我就能忘了睢阳,忘了南大人,和她重新开始。可结果,我来了,师父却走了。”
“我总觉着兴许这辈子我都忘不了睢阳城里发生过的事,忘不了南大人当着我的面儿被炸成齑粉。”
“算了……”
“归宁,你说的这些个事与卫姑娘,或者是阿史那·廉贞有甚关系么?”魏疏叹秦希不辨是非。
“睢阳十月,任由我大唐国土被胡虏肆意践踏,这是东宫作下的头等罪孽。南霁云、张巡,还有那带着一身脏水死去的许远,都是东宫手下累累血债中的一笔。自古冤有头债有主,若一味矫枉过正,那么天策府与杨国忠之流有甚分别?”
正说着,忽听吱呀一声,唐宛站在那头,侧了半个身子,请他俩进去——荀策已经咽了气,这个戎马一生,杀伐无数却最终栽倒在尔虞我诈的碧瓦朱甍下。
没有寿衣,甚至连一套体面的干净衣裳都没有,魏疏翻遍了包袱才将将找出一套勉强合身的圆领袍。矿场的官兵尚在大肆搜捕逃犯,想焚化了带着骨灰走亦不能够,没有棺椁,只能拿草席子卷了,草草挖了个坑填埋起来,怕招人怀疑,几个人连哭都不敢,又委屈又气闷,喘气声一个比一个粗。
“呃……噗——”魏疏吐一口黑红,仔细看去,里头竟似还有蠕动的肉虫。
“二师兄!”
“二师兄!”
“别过来!”魏疏抬手示意,脑子里已经转了几个圈,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是几时候中了招。
“你们快快服一颗百草避毒丹。要快!”
秦希闻言,迅速摸出药丸,先塞一颗进唐宛嘴里,然后才是自己。
“二师兄,先吃药。”
“阿宛,你记着,你要活着,好好的活下去。世道总会好的,师父跟前只你一个孩子,荀氏一族继后香灯全在你身上了。”魏疏吃了药,缓过了许多,忙不迭关照唐宛。
——师父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他一定要保住了。
“听说四殿下正在灵武集结兵马,欲收复长安、洛阳两京,我想去投靠他。平乱世,不能靠等。”唐宛语出惊人。
“四殿下……”魏疏呢喃,“司马昭之心,打着夺回两京的幌子称帝,遥尊陛下为太上皇,与安禄山根本是一丘之貉!”
“二师兄,你先别动气,现如今,能成事的皇子统共就那么几个。六殿下既投身小蓬莱,大明宫里再泼天的富贵也与他无关了,三殿下走一步都晃三晃,恨不能把天咳出个窟窿来,更是指望不上,不管四殿下称帝有什么歪心思,至少眼下他是最好的人选。”
秦希冷静分析,说实话,若叫他选,定然是老四,旁的不说,至少这位有心有力,总不至于成了那扶不上墙的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