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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七章 沧海有应龙 艳字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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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作壁,珠贝为饰,玳瑁砗磲相成趣。极尽奢华的万生鼋极宫里传出一声声粗重的喘息,成衣四肢上锁,被吊起在半空,鲜红的血液从四肢割裂的伤口处滴落下来,滴滴答答,黏黏糊糊,渐渐在脚下汇成一滩,涓涓细流蜿蜒曲折的朝着冰冷王座下的深邃涌去。
失血过多,他已经无力维持人形,下身蜕化成一尾璧琉璃色的龙尾,剥落的鳞片就着血黏在上头,被带的到处都是,东一坨,西一坨。
——丑死了。
成衣闭着眼睛都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一副鬼模样,肮脏,丑陋,羸弱到不堪一击,几千年来的每一个月圆之夜,当潮汐吞没万里狂沙中最大的海岛,他便会出现在此,向应龙族最尊贵最至高无上的祖龙尊献祭。
鲜血,是他为了生存而付出的等价条件,但这一切,小到他身上的每一片鳞,所遭受的痛哭全不是为了他自己。
应龙属水,一尾纯种的应龙当是通体银白,透出龙骨是海天一线处最纯净的蓝,而不是像他这样,蓝鳍蓝鳞里长出一截银白的骨头,活像条濒死的蚯蚓。
——恶心!
“尊贵的龙尊大人,我愿意献上我的灵魂与枯骨,请求龙尊大人,宽恕我的妹妹。”
伏紫微这几日总觉得胸口龙鳞处灼热发烫,与血肉相连接处赤红影光频现,就像是蛊虫寄体,汲取宿主生命养分。
尝试引入灵识——冰天雪地中,一尾无首巨龙匍匐在冰面上,瑟瑟发抖,抽搐着缓慢的深入湖心。湖面千里冰封,龙身硬生生卡进湖面裂开的小隙缝中,挤压过粗粝的冰面,鳞片散落一地,血肉伤可见骨,尾鳍将断未断,所行之处,徒留满地血肉狼藉。
梦中见血,乃血光之灾的预兆,伏紫微不敢大意,一一替身边人诊断,最后疑点尽归于梦之间结界中所遇之人——应龙成衣。
距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不到一柱香时间,伏紫微却是睡意全无,脑袋里乱成一锅粥。
“应龙成衣拜见风族少子。”
伏紫微回头,但见翩翩少年郎遗世独立,一身白俏丽无双,一双瞳深海幽蓝,明明看上去还小自己几岁,往那儿一站,却莫名生出一种饱尝岁月沧桑后的淡泊。
“此行凶险,无论功成与否,成衣先谢过少子。”成衣拱手,一揖到底。
“成衣将以自身元力开启溯洄之境,送少子回到千年的阪泉之战。当时,在蚩尤麾下有一支龙骑士军团,为首者爪生六指,其背脊七寸处的护心肉能够辅助应龙由幼年过度成年。只要能够顺利飞升成年,便可解蜕化之症。”
“时间不多,少子若准备好了,请随我入阵。”
御龙吟,鸣千古,成衣褪人形,化身上古应龙,扶摇直上九万里。时空回溯,龙鳞点点如星河浩瀚,照亮万古长夜。
“阪泉之战,轩辕黄帝大败蚩尤,黄天当立,应龙族逆天而行,被流放至万里狂沙,永世禁锢不得出。我们所在的空间乃阪泉之战的末端,彼时炎黄结盟,蚩尤势颓欲作最后反击,我们必须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斩龙取肉。”
“少子切记,你我皆为后世来者,切不可更改大局,否则休说你我,便是这芸芸众生亦是要一同化归虚无的。”
“如何做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影响大局?”
“阪泉之战,蚩尤兵败身死,此其一。应龙族逆势而为,流放万里狂沙,此其二。此两点切不可改变,旁的少子随心即可。”
“少子,我们到了。”
厮杀声,战鼓声,虎啸龙吟,车驾碾过骨肉碎裂的声响,千年前的上古战场,灵兽与人类争相角力。
大地生灵涂炭,满眼都是鲜血与枯骨。
话分两头,秦希一行三人几经波折,终于是找到了荀策流放之处。秦希去打听过,荀策是重犯,不给探视,是以三人虽然到了地方,却始终不能得见。
“这群狗奴才,仗着天高皇帝远,竟然连柳相的亲笔书函都不放在眼里,简直目无法度,不知尊卑。”魏疏强撑着因高烧昏沉沉的脑子,将桌子拍的啪啪响。
“黔州乃边远之地,柳相鞭长莫及,要不,我去打几坛子好酒,咱们拿着再去试试?”秦希想了个折衷的主意。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要打点哪有比白花花的现银子来得实惠。”卫宁一针见血,往桌上抛了一个小布袋子。
“你,你这是行贿,要论刑的。”秦希看着桌上那沉甸甸的一袋子银钱,脸色甚是好看。
“才不是说了天高皇帝远,再说如今这世道,说不准几时候就得变天,和什么过不去也不能和银子过不去。我问你,你们天策府府君,一年到头满打满算得多少俸禄?你一个四品校尉一年到头又能得多少?更毋需说他们,连品级都没有,每月就靠那么点儿微薄的俸禄养家糊口,够么?米盐茶马酒,哪一样不是银钱!巧立名目,巧取豪夺民脂民膏那都是好的。”
“卫姑娘所言在理。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者,是播其恶于众也,居上位者德行不够,上行下效,才亏了大唐百年基业。”魏疏痛心疾首,痛定思痛,决意冒险一试。
“我同意卫姑娘的主意。倒也不用一个个的塞银子,保不齐漏了哪个没长眼的还给人捅到上头去,凭白担个风险,不如一次给足了领头的,也好叫他想法儿带咱们进去。他得了好处,又违了禁令,自然也不敢往外处说。”
——九曲十八弯,心思弯弯绕。
“你这是助纣为虐!”秦希不敢苟同。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归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好容易到了这里,能够跟荀府令见上一面才最要紧。濉阳打得那样惨烈,朝堂上无一人站出来说话句公道话,你就不想听听荀府令有什么说的。”
濉阳是毒瘤,是倒刺,是心上的疮疤,是结的痂底下腐烂到了骨头里的烂蛆。秦希退缩了,他甚至主动提出去送银钱,卫宁心疼他,自然是不肯,于是乎,大半夜的,三个人前后脚翻进了总兵府的墙头。
“大人,荀策已经安顿好了,保证没人能找着。”
“嗯。今日那三人的底细可打探清楚了?”
“清楚清楚。那两个男的,一个叫魏疏,是魏御史府上的四公子,另一个叫秦希,天策府校尉。至于那个姑娘也已经仔细查过了,并查不出什么,想来是哪儿的乡下姑娘仰慕世家公子,跟在身边图个名分罢了。”
“那两个男的却也罢了,倒是那个小丫头……”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定订给您办的妥妥贴贴的。”
“太子殿下吩咐,尤其那个叫秦希的,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你手下那些人……去,把唐宛给我叫来。”
“是,小的告退。”
——看下去。
秦希示意他二人噤声,耐心等候传说中的人物。只一会儿,便有一个人携霜剑之气飒飒而来,这人一身裹夹进墨色里,剑冷,面冷,心冷。
情况不明,三人决定暂时取消行动。一路回来,秦希脸色一直不大好,魏疏接二连三的叹气,一句话哽在喉咙里,吐不是咽也不是。
“水凉了,我去烧一壶。”卫宁拎了水壶出去,给他俩留下空间。
“是他么?”
“艳字牡丹,舍他其谁。”
“那,那他应该不会对你动手吧。”
秦希扯了扯嘴角,突然道,“明日,咱们包团圆吃可好?”
“什么?又不是元宵节,吃什么团圆。”
“小,出征前夕,咱们几个总要吃上一碗团圆,回来了再吃一碗,不多不少,刚好六个,团团圆圆,平安顺遂。那回是亥时点兵,子时拔营,他在宫里头值夜,没能赶得及回来陪咱们吃,拣日不如撞日,趁明日人齐,咱们给他补上。”
“阿宁,明晚咱们包团圆吃,也尝尝我的手艺!”
秦希交代了声就没影儿了,卫宁从灶下出来,迎面撞上魏疏。
“魏公子,他这是?”
“买材料,包团圆。”魏疏倏然敛了浅笑,正经拜了一拜。
“疏有一事襄请姑娘。”
“阿宛明日必来,疏想趁此机会潜入矿山,救出荀府君。矿山守卫众多,机会只此一次,想请姑娘助疏一臂之力,以策万全。”
“听那太守所言,府君大人暂时应无性命之忧,但若我们强行将人带走,途中稍有闪失,后果都不是我能够承担的。因此,我想多问一句,魏四公子有几成把握?”
“黔州太守刘守城属太子党,太子殿下既已动了杀心,势必要斩草除根的。眼下朝局混乱,陛下在野,太子一手把持朝政,弑兄杀弟,肆意残害忠良,满朝臣子若非哑口隐忍,便只得趋炎附势,同流合污,偌大的朝堂竟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真话。想要涤浊扬清,唯有倚赖这位老大人了。”
“但请姑娘援手!”
和面,调馅儿,包起白胖团子丢进滚沸的热水中煮至浮起后捞出。吹得稍凉,轻轻咬开最外层的白色糯米皮,香甜润滑的芝麻馅心立时充盈整个口腔,一口咽下,齿颊留香。
卫宁在草原上长大,头一次吃团圆,竟出乎意料的好吃。
“好吃吧?”
秦希看着锅,新一批团圆尚未熟透,水汽雾在他脸上,他居然在笑,温和而张扬,让卫宁有一种错觉——眼前的团圆转眼成了那日的神仙豆腐,身份对换,他就像个毛头小子,得意的向自己展示过人手艺。
卫宁不敢想,飞快吃下一口团圆,阻断思绪。
“归宁的秘制团圆,外头吃不到的。卫姑娘,趁热再添一碗。”魏疏递过来一碗新鲜热乎的。
白棉布抹过刀身,擦拭掉本不存在的灰尘。回鞘,时限已至,阎罗索命。
唐宛到时,新一锅团圆正正好出锅,不多不少十二个,一人刚好分六个。
“现包现煮的团圆,吃一碗,团团圆圆,平安顺遂。”
秦希给人端过去一碗,转身去拿自己的,背心空门正对凶器,全不设防。一转身的功夫,唐宛已经咬开第二个,将厚重的糖芝麻吸干净后,才将剩余的皮子嚼碎了咽下,紧跟着灌下一口白汤。
他怕甜,每每都是一口团圆一口汤。旁人吃团圆,配半碗汤水足够,他却要喝上两三碗。秦希到灶下给他添了碗糯米清汤,又另拿了个小碗盛了一例给他备着,这才端着碗开始吃自己的。
落花时节,相顾无言,唯有芝麻醇香,白糖甘甜。
一碗团圆很快吃完,唐宛收拾了碗筷去灶下洗净。秦希等了很久,都没听见久违的清脆声响,走到灶下去看,却见一摞碗筷整整齐齐的码在灶头,碗边还残留着没干透的水珠。
秦希笑了笑,认命——也是,都过去这么久了,总要有些改变的。
“我刀法不如你,用枪可别说我占你便宜。”
秦希手里还是那杆神飞锁链枪,纯银打造的枪身在寒夜里煞气逼人。回敬他的是一柄花纹直刃长刀,刀身锻打出菱花湛露,刀出鞘,染艳身,色无双。
是曰:艳字牡丹。
熟人交手,目的明确,无需过多言语,起手便是杀招。牡丹刀亦攻亦守,刀行剑意,如行云流水,锁链枪心随意转,心到眼到枪到,举手投足尽显百兵之长。
唐刀快斩,落处生风,拦腰侧劈秦希腰际,左手运劲,脚下速变,凛冽寒光直逼眼前人背后空门。秦希不退不让,长枪运气千斤力,势如盾,力档唐刀之威,同一时分,抬腿起跳,狠踢对方下颚。
但见唐宛脚下后撤一步,刀势逆转,改取秦希手腕。秦希动作再变,枪挑回身,枪身作棍,抽击唐宛背心。唐宛下腰迎上,两个翻身,伏地再起,□□随上。秦希双脚左右错步,堪堪避过断足之祸。
刀快,快得转瞬即逝。银枪立定,如一夫当关,强压唐刀惊鸿之势,回身再一枪,如蛟龙出海,直破天关。
话分两头,魏疏趁夜摸进采矿场,跟卫宁两个互相掩护,避过岗哨,摸进一处矿洞。洞口无人把守,亦不见亮光,整个矿洞从面儿上来看就如废弃一般无二。
“阿宛不在,里头也不知道是谁人把守,身手如何。卫姑娘,这是迷魂散,见到荀府君直接迷晕了带走,我断后。”
卫宁点头,行动!
魏疏打头阵,长剑出鞘回鞘间,最外层的四名守卫几乎同一时间被放倒。卫宁不落人后,银光转瞬,暗哨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魏疏竖了个大拇指,是打心底里佩服人姑娘。
继续深入,二人愈发放轻了脚步,仔细留神脚下每一个落点,生怕弄出大响动,惊了里外的人手。这一带皆属东宫势力范围,他们寡不敌众,更关键的是一旦失败,荀策必死无疑。
任务重,时间紧,绝对不容有失!
“应当是最后一层岗哨了。”
魏疏躲在石头后面跟卫宁打手势——门口两个,一人一个,要求同时解决战斗。等进去里面,甭管有多少人,头等大事弄晕了荀策走,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他来顶。
分工合作,目的明确。
动手!
卫宁猱身而上,一刀割开猎物脖颈,一掌运气,无声掌力拍开木门。
“荀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