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戏子说

17、第六章 万生石塘屿 紫微又是何

　　卫宁咬着筷子，眼神在秦希跟曲东篱之间来回切换不下十数次，桌上的饭菜怎么看都是色香味俱全，这两个干看不动筷是几个意思。
　　她带着人回来的时候，屋里头一个两个的都醒了，既然平安大吉，厨下恰巧有菜，留人下来吃顿饭，联络一下感情总也是好的，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个曲东篱大概是不爱说话的，到了声谢就坐那儿埋头整理草药，秦希不知道发哪门子疯，搁院子里舞枪弄箭，动静大的倒像是在拆房子。这会儿坐是坐下来了，可这干瞪眼的……
　　——喂！咋了？
　　向伏紫微抛去求救信号。
　　伏紫微也很无奈，心结要怎么表示？
　　正这时，眼前忽然伸过一只油汪汪的爪子——灵殊一手抓一个，饱沾了赤酱的虾酱焖猪肉妥妥丢进两只碗里。
　　曲东篱险险惊掉下巴！
　　“阿灵，手脏，拿勺子吃，乖。”
　　伏紫微面不改色心不跳，先拿丝帕沾湿了给她擦干净手，又在白饭上浇上肉汁拌好了并勺子一起塞进她手里，跟做惯了似得。
　　“曲大夫，阿灵不大会用筷子，别介意。我这碗没动过，跟你换。”
　　“不必。时局艰难，能有口吃的已是不易，东篱不敢靡费。”曲东篱扒拉进一口米饭，并一口野菜，吃得津津有味。
　　秦希端着碗筷，心里很不是滋味。
　　——六皇子李旭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啊。
　　可显然，曲东篱并不打算跟他解释。他吃得很快，秦希愣神的功夫，已经吃完了一碗饭，并一碗菜汤，准备起身告辞。
　　“还不快追。食不言，你莫不是指望他用饭的时候跟你解释。阿灵，啊——”伏紫微好心提醒，一边端着碗，一只手里还举着个勺子，哄着灵殊多吃一口。
　　“阿灵乖，再吃一口，再吃一口就陪你出去玩。”
　　“我出去一趟。”
　　“欸！你还没用——”卫宁气急败坏，回头瞥见伏紫微一碗饭动也没动，却端着个碗，一门心思的讨好灵殊，实在觉得没眼看。
　　“紫微，你也别太紧着阿灵了，都叫你宠坏了。”
　　“女孩子，就是要拿来宠的。”伏紫微完全没听进去。
　　——却不知，少年不识愁滋味，只是未到情深时。

　　尾随曲东篱一路回到山上的临时医庐，门口却多了个不速之客——一身黑衣，银环束发，不动如山的跪在那里。
　　“几时逆鳞纵队也软了骨头。”
　　不冷不热一句话，跪地的人登时俯首认罪。
　　“秦校尉，你还要跟我多久？”
　　“末将秦希，参见六殿下。”行踪既已暴露，秦希果断现身。一个军礼拜下去，等同承认身份。
　　“你们既称我为殿下，我的话，你们听是不听？”
　　秦希眉头一皱，总感觉哪里不对。
　　“六殿下李旭已死，如今你们眼前的是小蓬莱弟子曲东篱，有病者救无类，无病者慢走不送。”
　　“殿下！”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平民百姓也好，王孙贵胄也罢，蛮夷铁蹄踏我疆土，有志男儿更当奋起抵抗。”秦希据理力争。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为人处世必当合乎礼数，遵从规矩，不在其位则无其名，无其名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身为医者，更当谨守本分，自救方能拯救更多的生命。”
　　“那么，万生石塘屿泛滥成灾，请问殿下您又救了多少人？”秦希忍无可忍。
　　“秦校尉，不得对殿下无礼！”跪着的人一直没有抬头，简直要把自己卑微到尘埃里
　　“阁下究竟哪位？是不能起个身，抬起头来见人！逆鳞纵队，天子护卫，几时候卑微成这副鬼样子！”
　　“《孟子·离娄上》曰：‘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诚如殿下所言，天子无道，失其民心，我大唐才愈加需要一位中兴之主。可是，六殿下，以您所见，如今太极殿里坐着的那位可是百姓能够依托？子庶民则百姓劝，反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祖太宗辛苦打下的江山绝不能就此断送。奴才拜请殿下出山，救万民于水火！”
　　“秦校尉，听听，这才叫进谏。”曲东篱倏然正了脸色，问他道，“你师从何人？”
　　“殿，殿下……”
　　“熟读儒家经典，聂师父可没有这样的好兴致。逆鳞护卫这一向都是豁出命去练的功夫，有读书的空档，不如多打一套拳来得实际。”
　　“奴才……奴才……”黑衣人咬着牙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哼！逆鳞护卫虽无正式编制，却世代受皇室恩养，见令如见君。奴才？呵呵……魏四公子可真说的出口，也不怕辱没了羊鼻公的名声。”
　　“臣魏疏参见六殿下！”
　　黑衣人雯了雯眼睛，终是挺直了脊梁，双臂平展，交叠胸前，俯首叩拜，再不见卑微。
　　“记住你现在的姿态，记住这才是魏四公子——魏疏魏雁回该有的风骨。”
　　“至于你……秦校尉，眼下天策府是个什么局面，想来你比我清楚。长孙克是东宫的人，文家大公子已经被迫去了西边，能不能回来都还是个未知数，你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话说到这里，曲东篱突然叹了口气。
　　“我已经回不去了，可我希望，你们能替我守住大唐。”

　　天色逐渐暗下来，左右都等不回来秦希，卫宁心里乱得紧，一咬牙，一路找了过去。雨下个不停，往山上的道路愈发难走，未及半山腰，已经全没了下脚的地方。卫宁咬着牙手脚并用的往上爬，终于在山腰处发现了秦希的踪迹。
　　“秦希！秦希！”
　　“秦，秦，秦希？”
　　卫宁发誓，哪怕是在濉阳城破，南霁云身死的时候，她都没见过这般丧气的秦希——瘫软在山坡上一动不动，仰着面，任凭雨水浇个透心凉。
　　“你……怎么了？”
　　卫宁不敢猜，生怕触到了他心底里头那道疤。用力给人扶起来，还没等擦掉脸上的泥水，就叫人抱了个满怀。
　　——秦希埋首在她怀里，颤抖着肩膀，哭声混杂着雨声，渐渐的不再压抑。
　　秦希一直都没说话，卫宁也不问，两人跟落汤鸡一样的回到客栈，伏紫微着实吓了一跳，直问他两个是不是叫人劫了。
　　秦希闷闷的，径自回房睡了，卫宁换了衣裳过来，喝了口姜汤，这才缓缓道出原委。
　　——他果真是高句丽的遗族。
　　伏紫微了然，问道，“可有我能做的？”
　　卫宁摇了摇头，道，“天策府与安史叛军的瓜葛就让我们自己解决吧。我打算陪他去一趟黔地，去见天策府前任府君。秦希这副模样我是没法子了，希望荀府君能把秦希带出来。”
　　很久以后，伏紫微才知道，卫宁那次是抱着死志去的，她想借天策府的手了结从前，她要跟秦希从头开始，她要陪着秦希一起走过岁月长河，陪他看日升日落，春秋繁华。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对于曲东篱，伏紫微亦不再设防，专心于各项赈灾工作，带着云清给他的人，将灾民迁去镇上的临时安置点。曲东篱将医馆一并迁了过去，与伏紫微分流诊治病患，两人每日忙的脚不沾地。最闲的就要属灵殊了，整日里吃饱了睡，睡饱了玩，得了闲了就跟在伏紫微身边拨弄拨弄草药，直到有一日——
　　“东篱，你快看看，这究竟怎么了？”
　　伏紫微撩开灵殊一节藕臂，本该光洁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银白色鱼鳞状的纹路，仔细看，竟隐隐带着水天一线的纯净。
　　伏紫微握着灵殊的手，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他尝试输入灵力缓解，结果是泥牛入海，也曾放出灵识探查过，结果是一片空白。如今请来曲东篱，已经是穷途末路，寄予了最后的希望。
　　“紫，紫微——”饶是见多识广的当朝六殿下，也禁不住变了脸色。
　　颤抖着一只手，扯了扯伏紫微的袖子，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小节指头，指着床板底下蜿蜒出的一条又粗又长的尾巴，用尽了浑身的气力，才堪堪控制住自己，没当场吓翻过去。
　　“是龙？”曲东篱不确信。
　　——可笑皇家自命真龙，却没一个见过龙长什么样的。
　　伏紫微紧皱着眉，一咬牙一跺脚，终于有了决定，“东篱，麻烦你出去守着，我不开门，千万不要进来。”
　　说罢便将人推出门去，关门，反手落锁。缓步来到榻前，小心翼翼掀开盖在人身上的薄被，对着那具已经半身蜕化的身体再不犹豫，扬手一掌，护住心脉不失，剑指速点，十二经络依次封锁，风族灵力随之渗透。
　　“天地渺渺，云烟杳杳，风族有子，鲲尘紫微，以纯血启，护佑此女，天人同契，既寿永昌。”
　　风族秘法大开，伏紫微正坐于榻前，万丈金光自他身下铺呈开来。等到光圈大到足够包容两人，伏紫微用力咬破舌尖，顶出丹珠，在灵殊唇上轻轻一点，霎时，云烟气罩笼住伏紫微周身，瞬间割裂魂体！
　　伏紫微咬牙苦忍，待得撑过首轮痛楚，逮住下一轮痛楚来袭前的空档，再度催动术法。
　　“昙华一梦引！”
　　指尖破血，凝造出一个虚无空间，伏紫微抱起灵殊，坦然走了进去。

　　“上清府弟子紫微求见龙尊，恳请龙尊现身一晤。”
　　伏紫微抱着灵殊无法行礼，只得屈了膝，跪下来。坼裂魂体，五脏六腑像被冰凿火炙一般，冷热交替难当。用力在舌尖狠狠一咬，涌动而出的血腥味冲淡了昏昏欲睡的神识。
　　他不能睡，至少此刻不行，以灵力强行撑开的梦之间，若少了支撑，眨眼间便要化作乌有。
　　“小仙童，你怀中女子命线已断，救不回了。”
　　什么！
　　惊天一个雷打下来，伏紫微心中一恸，结界跟着晃了两晃。
　　“她既生龙尾，必与龙族相关，恳请龙尊指点迷津。”
　　“命数天定，应龙亦有回归天命之时。既为上清府弟子，便不该执着于生死。”
　　“恳求龙尊救她！”
　　伏紫微感觉到体内的生命灵力正在迅速流失，丹田处像豁了道口子，体力、灵力一股脑儿的往外头倾泻。他不晓得缘由，却是明白梦之间的结界就快撑不住了。
　　“恳请，恳请龙尊，救，救她……”
　　最后一点意识溃散前，伏紫微只感觉到一阵风卷起自己与灵殊，趁着梦之间结界迸碎的刹那狠狠抽离。
　　水晶帘洞，冰封王座，静的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应龙族成衣拜见风族少子。”
　　——谁！
　　——在哪儿？
　　伏紫微环顾四周，确定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任何人。
　　“此乃成衣梦境。成衣不得已以传音入密之法引少子入梦，是为借少子神力，救一人——吾妹敦煌，亦是少子寿元共享之人。”
　　“鲲尘便是为此而来。该如何做，请成衣君明示。”
　　“应龙困泥沼，逆鳞丹心鉴。这片龙鳞你拿好了，五日后亥时三刻，你若愿与我同闯阪泉野，持龙鳞入梦——”
　　场景快速收缩，分崩离析，迸碎成无数水光珠。医庐里间，伏紫微豁然开眼。
　　“谢天谢地，神佛庇佑，你可算醒了，要不大夫我就该背上人命债了。”曲东篱将人扶起来，猛灌一大口固本培元的补药。
　　——天日之表，你若一睡不醒，他日还有谁能助我大唐。
　　“阿灵可好？”伏紫微苦得直皱眉，眼神却是一错不错的全给了灵殊。
　　曲东篱有一瞬间的愣神，落井下石的见得久了，这会儿竟生出一点欣羡来。
　　“情况没有恶化，人也好好睡着。倒是你，失血过多，亏了根本，且有得补呢。你好生歇着，我去盛碗鱼汤给你。”
　　“多谢。”
　　伏紫微报之一笑，心道一介王孙竟为他洗手作羹汤，传扬出去，怕是秦希远在千里之外也要追杀过来。
　　许是割裂寿元伤了元神，胸口有些憋闷，运气行走一周天，忽觉得心口处灼热发烫。伸手探进去，竟摸到一块凸起，掌心般大小的银白色鳞片附着在皮肉上，带着磷光。
　　梦里，成衣君有言……同闯阪泉，持龙鳞入梦。呵！都长身上了，还怎么拒绝？说是自行考量，却是连一丝余地都不留。
　　好一个应龙成衣！
　　伏紫微收拾好衣裳走过去看灵殊，后者呼吸平稳，除了那盖在薄被下的手臂与双腿，整个人如睡着一般无二。伸手探了探她脉息，感觉灵力平稳游走，知道这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阿灵，别怕，有我在，我会守护你。
　　“能下床就是没事了，快些过来把汤喝了，一会儿我再给你把个脉。”曲东篱去了又来，手里端着碗熬出奶白色的鱼汤。
　　伏紫微有些为难，不知为何竟觉得胃里隐隐犯恶心，下意识将汤推的远了些。
　　“东篱，若我言阿灵乃龙族，你可信？”
　　“哦？原是龙么，难得我还一直以为是鲛人族，还想等小丫头醒了，让她给我泣个珠来看。”曲东篱倒是没有多惊讶，话锋一转，回到伏紫微身上。
　　“那紫微又是何物？麒麟还是凤凰？那日，你告知我此事时，眼中不见惊怖，可见此事于你司空见惯，若作凡人，这份胆识可不常有。再者，小人喻利，得见此异象，头一件想的便是如何寻个祥瑞降世的好由头孝敬官家，或换取黄金千万，或平步青云。”
　　伏紫微了然，拱手一礼，“实不相瞒，在下乃风族后人，人首蛇身。”
　　“人首蛇身……可是传说中人皇伏羲的族人？”
　　“正是先祖。”
　　“那那位卫姑娘？”
　　“六殿下放心，卫姑娘与归宁相同，同属人族。”伏紫微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
　　“此事……归宁可知晓？”
　　“归宁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见过我真身之人。”
　　“不得了，了不得，那个见鬼怂——不容易，当真不容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曲东篱很不给面子的捧腹大笑。
　　伏紫微无奈，轻嗽一声，正声道，“紫微与殿下赤诚相见，是想请殿下助我一臂之力。”
　　“哦？还有你们神仙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伏紫微喟然，“阿灵半身化龙，乃返祖迹象，非上古秘法不得医。五日后，我将与友人一同上路寻访，此去不知耗时，在此期间，我的躯体需妥善保管，否则他日极有可能无法魂归肉身。故想托殿下援手。”
　　“为何是我？论交情，你我相识不过数日，既然性命攸关，等归宁回来再做打算，岂不稳妥。”
　　“因为时间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