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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六章 万生石塘屿 事出反常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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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敢叫他给灵殊治,这人明显有问题。”秦希纳了闷了,他都能看出问题,心细如尘的伏紫微怎可能没有发现。
“就是有问题才要他看,否则,咱们两个大男人带着俩未婚姑娘突然出现,这儿没吃没喝没风景,也太招眼了。”
伏紫微干脆利落的从乾坤袋里摸出干净被褥,一脚将客栈布置下的卧具踹去角落,“归宁,你在长安城长大,天子脚下,近水楼台,可有甚趣闻说来解解闷?”
“趣闻?”
“比如……狸猫换太子,庶子多嫡,皇室血脉流落民间之类的。”
“你不要命了!妄议宫帷秘事,是要杀头的!”秦希一把捂住伏紫微闯祸的嘴,压低了声音警告他。
“唔——唔——”伏紫微示意他松手,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想憋死我呀!如此说来,确有其事?”
“什么确有其事?你们在说什么?”卫宁牵着灵殊进来,一脸好奇的模样。
“没什么。”秦希秒变脸,“女孩子家往后少动刀动枪的,连人底细都没摸清楚,真要有个什么,吃亏的可是自己。”
“嘴硬心软,还敢说你不担心我。”卫宁打蛇棍随上。
“今日这种情况下,是个男人都会担心。人之常情而已,是你想太多。”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死鸭子嘴硬,不知道说的可就是如秦大校尉这般?秦校尉,秦公子,你也知道,我是胡人,官话不好,不知可否解释则个?”
“你——”秦希气结,偏又找不出话反驳。
“咳!”伏紫微小心翼翼的嗽了声,示意屋里面还有他的存在。
“归宁,这屋子满是霉尘气,到夜里怕是再要冷些,咱们去灶下生个火,弄个炭盆来。卫姑娘,屋里有现打好的干净水,我们先出去了。”
把人一路拖到灶下,耳根才算清静些。伏紫微无奈看着秦希,已经无力吐槽。
“我要出去一趟,最晚卯时前回来,两个姑娘交给你照顾了。”
“你要夜探?”秦希了然。
“归宁可知,人生六种——贵、清、富、和、贫、贱,命格数九者为至贵,相较于其他五种,是先天所有,后天无力做出改变的。那个曲东篱虽穿的平常,眉宇间的先天贵气却是遮也遮不住的,紫薇帝星照命,不是九五至尊,也得是皇孙贵胄。很显然,他有所隐瞒,所以我才跟你打听宫里的事。”
“若然他当真身份特殊,你就这样找过去,恐怕……不行,我跟你一起去。卫宁身手不错,护得住灵殊。”
“怎么,这会儿想起人家了?”伏紫微揶揄。
“说正经的。”秦希红了脸,低着头,转身出去。
——明明关心在意,偏作若无其事,人类的感情真是不能理解。
玩笑归玩笑,是说二人一路劲装夜行,悄无声息的进入曲东篱的山间小院。彼时药香馥郁,却是不见主人。秦希、伏紫微早有默契,一打手,秦希纵身跃上屋顶,伏紫微同时隐去身形,一明一暗两人互为照看,小心翼翼探寻蛛丝马迹。
——什么都没有。一整间屋子,除了日常生活必需品和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外,几乎都堆满了草药,无一处不彰显屋主人是个大夫。
“难道是咱们多心了?”秦希都有些怀疑自己了。
“不会。”伏紫微皱着眉摇了摇头,倏然道,“去海上看看!”
“有人!”
说时迟那时快,秦希拉上伏紫微一跃上树,刚藏好,那厢曲东篱背着个药篓子已然近在眼前。在他身后三步,还跟着一个人,黑衣劲装,银环束发,腰间佩了把月白长剑。
——祸不单行,福无双至,月影三身,是隶属于皇家的逆鳞纵队,专门负责执行大内不为人知的秘密任务。
这个曲东篱果真不简单。
“你跟了我一路,该说的也都许你说了,怎么,还要住下么?”曲东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的不近人情。
“奴才不敢。”
“我既然出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金丝雀笼爷不稀罕,且叫他安心坐着。”
“六爷,陛下被困马嵬驿,太子殿下无心营救,师父嘱奴才来告诉,如今有心且有力者,唯六爷您了。师父还说——”
“够了!”曲东篱一怒,身后侍卫立时跪倒。
“夏亡以妺喜,殷商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亡国之物也。史镜昭昭,可知兴替,大唐如今的困局,何尝不是他沉溺美色之下场。有心且有力?哼!你可知为何马嵬驿兵变至今,无一兵一卒救驾?甚至连天策府都——呵呵,民为贵君为轻,太祖太宗皇帝打江山辛苦赚来的那点子民心早就被挥霍一空,南八之后再无义士,天策府易主更是折断大唐最后一根羽翼。起兵救驾固然能赢得圣心,然太子殿下当政,登基称帝不过是时间问题,王见王,寡道者亡,没人会愿意葬送了前程,再赔上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去救一个既无兵也无权的太上皇。”
“奴才愿意。”
“什么?”
“奴才愿意!奴才以及奴才的兄弟都愿意,哪怕因此得罪新君,被贬谪被流放甚至被斩首示众,奴才敢言,逆鳞纵队无一人后退。”
“那若是谋逆呢?”曲东篱眯起双眼,坐等人往深渊巨坑里跳,“逆鳞纵队是直属皇家的隐秘部队,对外甚至连正规编制都没有,一旦失去了皇家的信任,你们还有什么?天策府珠玉在前,你们大人莫不是想成为第二个荀策?”
“即便背负着莫须有的渎职罪名,流放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荀府君依旧愿为大唐战至最后一刻。赤心昭昭有如此书,请六爷明鉴!”
黑衣人一个头磕下去,双手交叠并举,掌心里是一块残破的带着鲜血的衣料。赤血尤热,发光发烫,曲东篱颤抖着手,终究没肯打开。
——凌云气节重如泰山,而自己注定是要辜负的。为了生存,他早已将大唐风骨抛诸脑后,任其在冷宫的断壁残垣里反复碾磨,挫骨扬灰。
“替我说声抱歉。”
——母妃,荀卿,聂师傅,请你们原谅旭儿,旭儿只想……活下去。
秦希气疯了,冷着一张臭脸生人勿近。伏紫微不明白,朝代的兴衰更迭本就是天命循环,在动荡的岁月里,明哲保身不失为一个正确的选择,值当什么,怎么就气成了这样。
“亏他是梅夫人的儿子!”
——莫名其妙的一句,更是令伏紫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梅夫人是谁?”
“远在杨玉环前,一个冠绝后宫的女人。”秦希喟然,娓娓道来,“梅夫人本名金雪姬,乃高句丽和亲的公主,才情斐然,麟德殿前旋唐一舞动京华,自此宠冠六宫。梅夫人膝下育有一子,兴许是身上有着一半异族血统的关系,六皇子旭格外聪慧机敏,尤擅骑射,舞象之年于花萼相辉楼鷇音初啼,艳压群葩,陛下大为赞赏,特赐凌烟阁论政,要知道这在当时是只有太子殿下才配享有的殊荣,一时间,六皇子真可谓风头无二,就连长孙家也暗地里偷偷转了风向。可好景不常,杨玉环入宫后心机手段用尽,终得陛下三千宠爱于一身,为了讨她欢喜,陛下大肆提拔杨国忠,晋封杨氏姊妹,甚至听信谗言,放任狼子野心的安禄山不管,反将梅夫人母族全族下狱,按谋逆罪论处。高句丽全族上下凡年满十三岁男丁斩首,未满三六岁者流放黔地,女眷没官,配与披甲人为奴。梅夫人出身尊贵,骄矜桀骜,受此大辱竟纵身跃下宫墙,以死明志。”
“有这样的母亲,怎会生出如此懦弱的儿子?他根本不配做梅夫人的儿子!”
“后妃自戕是重罪,留下的皇子处境可见一斑。若就此折了心志,亦情有可原。”
“走!喝酒去。”
“哈?”
——今晚的秦希太不寻常。
伏紫微眉心朱红暗涌,想要窥探一个人过去的想法从未如此强烈。对面的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可他张开的手却牢牢停在那人额前,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
来自与梦貘一族的约定——所有被窥探的过往,都将沦为梦之貘的食物,终其一生,不复记忆。
伏紫微在犹豫,既为兄弟,他便不该未经允许私自介入他的过去,同时,他也不想借食梦这般荒谬的手法让秦希从过去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他所认识的秦希不该是借酒浇愁的模样,他对李旭的在意也已经远远超过了天子近臣的范畴,十三岁以下充军流放,以他当时的年纪,若有人暗中襄助,倒是有可能逃脱天子雷霆之怒。
父母双亡,于天策府中长大……
伏紫微细细咀嚼已知的一切,倏然就笑了。
——自己当真魔怔了,既是天策府长大,又怎会与那些个乌七八糟的事情有关。
“归宁,醒醒,回去了。”
好家伙!见过酒量差的,可没见过醉成这样的,足足睡够了一日一夜还不带醒的。
“你们俩昨夜里究竟干嘛去了,他这是喝了多少?”卫宁有些着急上火。
“就一小壶,真没多少。”伏紫微也纳闷。
——讲道理,像秦希这样的,不应该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千杯不醉么,怎么才一壶就翻了。
“真是,不会喝酒逞什么能。你看着他,我去煮碗醒酒汤来。”
伏紫微看着卫宁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床上睡得今昔不知何夕的秦希,终于忍不住低眉浅笑,感叹真是一对活宝。
隔间里,灵殊还在睡,呼吸清浅而绵长,看样子是个好梦。左右眼下也无甚景致可看,伏紫微打消了叫醒她的念头,也打算补个觉,等晚上再行动。
嘶——呼噜——嘶——呼噜……
阴冷潮湿的石洞里传来一深一浅的呼吸,呼时灼热带着暖意,吸时却冷得人骨头都发木,小小的伏紫微踽踽独行,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影里倏然亮起了无数精光,赤红色的,像极了某些食肉动物疯狂又贪婪的眼珠子。
!
伏紫微惊醒过来,一摸额头一手的冷汗,胸口压着一股气久久顺不下来。喝了口茶,又起来走动了一会儿,才看见卫宁端着个托盘过来。
——如此说来,这一觉他并没有睡太久。
呼——还好不久。
“紫微,这儿有我看着,你脸色不大好,去睡会儿先。”
卫宁并不知道伏紫微刚才梦魇惊醒,只是看着他脸色不好,单纯出于关心而已。伏紫微一直在想梦中的情景,见她催着自己去睡,干脆寻了个清静地方打坐入定。他自幼入上清府,清修多年,内心早已澄澈清明到了无所畏惧的地步,梦魇什么的就没见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里何方神圣,竟然敢在上清府高足面前班门弄斧。
故地重游,伏紫微心有准备,咬破中指,在指尖凝出一豆微弱,摸索着前行。
“武陵,是你么?”
侵入脑识的问候,浑厚而苍老,能听出来已经很有些年纪。伏紫微吸了口气,正对声源,一拜到底。
“晚辈伏紫微拜见前辈。”
如石沉大海,不见波澜。伏紫微不敢大意,保持着动作,眼观鼻鼻观心。
“不是你……”声音里似有着说不尽的失落。
倏然,又闻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能以灵识冲破禁制,进入锁龙图,上清府当真人才辈出!”
——居然是龙族!
“前辈认识家师?”伏紫微很惊奇,为何师父从未提过有位龙族的朋友。
“嗯?身为上清府弟子,竟不知白蛟龙族!”
平地一声雷,撕裂暗夜的静谧,龙图腾上跳跃闪现的是亘古长歌里逐渐远去的血腥与杀戮,战斗是那个时代最好的代名词。
岁月在眼前翻篇,那些渐被淡忘的,尘封在断简残篇里的过往,如云烟升腾而起,平地掀起三尺惊涛,吞没现世中的孤身。
伏紫微深陷其中,久久不能自拔。
——在无尽的杀戮里,他引以为傲的家族占据着神州大陆上最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将一切生灵踩在脚下,扬起他高傲的头颅,享受着来自天地的敬仰。悖逆不被允许,压迫化身为剑,兵主持剑救万民于水火,万古永耀跌落神坛。转眼,救世英雄沉沦为暴君,鲜血、枯骨、散落的鳞片与爪牙,是神之子携正义归来,立身君子之侧,以谋士之姿诡谲擘划,将暴君最为得力的臂膀一一斩落,阪泉之战,天下大定。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灵修竟精纯至此,能在龙图腾中自由穿梭往来。上清府有你,很好。”
“我累了,你走吧。”
“前辈,晚辈有一事相询——”伏紫微话没说完,眼前一晃,更像是被生生抽回了灵识。
睁开眼,但见灵殊趴在跟前,鼻子皱皱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
!
一开口,连伏紫微自己也惊到了,沙哑的简直不像话。
灵殊伸出根手指在地上写写画画,她才习字不久,字迹还很不成个样子,伏紫微看了老半天,才明白过来,写的是——睡很久,姐姐丹心,山上,哥哥,旧人。
什么意思?
“希哥哥呢?”
“觉觉。”
这回到是一下就认出来了,不过,到底什么意思呢?
伏紫微皱着眉头琢磨,姐姐是卫宁,卫宁一个人出去,秦希却蒙头睡大觉,山上的哥哥难道是指曲东篱?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多半是卫宁担心不过,想去寻曲东篱来瞧瞧,秦希心里存了芥蒂,不知如何面对这位避世隐居的皇子殿下,干脆躲起来不见。
——这人是不是傻……
伏紫微忍不住吐槽,不就是因为睡多了才闹了这出,还睡,是要坐等着人家上门来揪么。
恐怕这个时候的伏紫微还不知道,请来这尊大神究竟是为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