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一蓑烟雨任平生 ...
-
直到我快当席官,才发现自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别人家的公主喜欢的东西,比如好看的衣服和首饰,精致的人偶和绘物语图书,我统统不喜欢。
再比如,贵族连面目轻易示人,都是不庄重。因此,我们的面前常常垂着一重又一重的帘幕,然而我连别人看到我的裸-体都不会在乎。
我这样的性格绝对是因为母亲的影响。母亲常说,四枫院家族承担了太多的风险,比起丢掉性命,别人的议论根本不算什么。所以,她对我只有两个要求:一、活得开心;二、肯学东西。除此之外,她不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像个温文尔雅的淑女——因为她自己就不是。从我的外祖父死去之后,她就再也不是安心于规则、驯顺温良的淑女。
四枫院家在瀞灵廷里是个异类。我也是个异类。生长在异类家庭里,我反而很长时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正常人”眼中有多么离经叛道。
直到有一次我去跟踪织原玄也那小子还被他发现了,我在发现,我好像是有些与众不同。
我记得那是个非常晴朗宜人的日子,几家大贵族都到志波家参加聚会。当然织原玄也也在,而且还趁乱和三浦家的家主眉来眼去。后来三浦家的两个分家家主全都身败名裂,我总怀疑这里面一定有玄也那小子的事。
当时,我变成猫的模样跟踪他,结果被他察觉了。我转身就跑,刚刚变回人形,还没来得及穿衣服,他就跟着走进了树林里。
没错,我当时一件衣服也没穿。
这可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重大挫败。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跟踪行动,竟然很快就被人发现,还被反着追了过来。不过,在最初的挫败感过去之后,我想到的居然是,反正他肯定不敢真把我怎么样,索性让他过来帮我穿衣服好了。毕竟,那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和腰带,只靠我自己肯定直到天黑都穿不整齐的。
我当时想:比起不能及时赶回去,被老爹母亲发现我又擅自行动。被那小子看上一眼,根本不算什么。他发现我在跟踪他又能怎么样呢?反正他是织原家的继承人,他也不能因此跑掉。我只要更耐心和谨慎,总能继续跟踪他,揭露出他的勾当。
然而,织原玄也看见站在林中的我,却先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接着就呆愣愣的,死死地盯着我看,仿佛我是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但是他一边看着我,一边脸红了,红得十分心虚,十分尴尬。
看他一脸尴尬的样子,我心里也跟着发毛了。但我依然按照之前的计划,让他过来帮我穿衣服。
他还真的听话,走上前来,从地上一件件拾起我的礼服,帮我穿在身上。没想到,那小子的手真巧,转眼之间就把我重新严严实实地包裹成一只价值连城的大粽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一边假装镇定,面色如常,一边却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指尖发抖,呼吸急促。我甚至担心过万一我的衣服还没穿完,这小子就一头昏死过去,我该怎么办。
所以他到底在紧张和激动个什么啊?!
我后来才意识到其实匪夷所思的是我自己。几天后,我在道场上被当时的一位三席一脚踢出门,落进外面的水坑里,所有人都大喊着让我爬起来继续打。但当我终于打完了那一场,走到场边要脱掉湿衣服时,从老爸到下属们,所有人都大呼小叫,让我停手。
老爸惊得仿佛天塌地陷了,下属们全都捂着眼睛,仿佛刚刚被人戳瞎。
原来如此。女孩子不应该让男孩子看见换衣服。也就是说,织原玄也那样才更接近常规的反应。
我立刻对这种“常规”不以为然:老子被一脚踢进水坑里,差点把脖子扭断,这个危急程度居然远远不如被人看一眼身子?
然而,那年我花了好久的功夫跟踪织原玄也,也没有发现他到底要做什么。他诡异的行踪和强大得如同怪物一样的身手,甚至让我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怀疑:或许他是集文学堂的人。
集文学堂大概是瀞灵廷贵族之间最可怕的秘密。听说,他们的上峰来自于王廷,而他们的成员可能是贵族家主,也可能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仆役。但哪怕你贵族的一家之主,比如我母亲,都没办法知道自己家里有多少集文学堂的眼线。
他们就像是看不见的木偶提线,密匝匝地编进瀞灵廷每一日的生活中。看上去再正常不过的事件或者最耸人听闻的变故后面,可能都有他们的存在。最重要的是,你并不知道这些看不见的提线什么时候会绕到自己的脖子上,在你还没来得及察觉时,这些密密麻麻的提线就把你勒死了。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被我当成游乐园的瀞灵廷实际上到底有多可怕。
然而,比起集文学堂的提线什么时候会缠在我的脖子上,我更在意的是,为什么三浦家的人不依不饶地针对织原家,先是故意把大虚放进现世远征军的本阵,导致志波羲和身受重伤,再污损志波家公主的名声。
我一路追到一个非常偏僻的山庄,在试图破解结界的时候莫名其妙受伤,醒来之后我已经被织原玄也救到了他的大宅里。
也就是说,最后我除了纯粹靠直觉或者说臆测开始怀疑玄也,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现世有一句话,叫好奇心害死猫。对织原玄也的好奇心,让我几乎误入歧途。我喜欢上他了,喜欢到甚至不顾自己还是个身体还没发育好的孩子,就想迫不及待地色诱他。当然,这个尝试以失败告终:织原玄也明明身体都因为我的诱惑起反应了,却嘲笑我是个小孩子,把我从怀里推了出去。
当时,我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快点长大,发育得身材纤长且前凸后翘,让他再也没有理由说我只是个小孩子。
但我没想到,我当时可怜的胸围还没来得及再长大一寸,我就目睹了他下令屠杀森川家全家,从家主到仆人,全部被他手下的杀手,一个不留的杀死。甚至,我想救的一个孩子,也被他亲手扼死了。我亲眼看见那个孩子停止了呼吸。
原来之前的情爱和向往都是大错特错。老娘他妈的被人耍了。
换了别的女孩,一定会气得寻死觅活吧。至少也要每天大骂三句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可是,非常认真也非常难过地偷偷哭了三个晚上之后,我忽然觉得无聊了:我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哭呢?比起爱玄也,我显然更爱自己;比起过去对玄也的爱慕,我显然更在意自己的未来。哪怕从那天之后,再想到织原玄也时,我都会气到想大吃一顿或者想砸烂什么东西,远远看见织原玄也时,我都会不由自主绕道走,但玄也之外,我还有一整个世界想要去探索,去好奇。
织原玄也不再是我关心的事情了。我的快乐也不再和他相关。我还有父母、还有隐秘机动的同僚和伙伴。当我坐在了二番队队长的坐席上,看着下属们热忱无比的眼睛,我更加庆幸自己没有再为织原玄也哭第四个晚上。我的心很大,大到可以承受手下们的全部期待和尊敬,我的心也很小,小到挤不下一个已经成为过去式的初恋。
向前看有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的手下,向后看有一个虽然其貌不扬,但永远支持你的人,这是母亲选择的生活,也是我选择的生活。
所以,一个女人过得好不好,很多时候,最关键的因素在于她肯不肯抛下她的束缚。如果我没有在第三个哭泣的夜晚过去之后,意识到这一切有多么无聊,抛下我对玄也的不舍和疑惑,现在的我一定是瀞灵廷里千千万万个生活枯燥无趣的怨妇之一。
我不要让任何事情阻挡我的自由。
当我发现“四枫院夜一”这个身份也成了我的阻碍时,我照样毫不犹豫地把它抛下了。
比起在已经被架空的家里,当一个徒有其名的四枫院家家主和二番队队长,我当然应该保全我最重要的下属和伙伴们。更何况其中的浦原喜助是整个尸魂界唯一可能最终查明真相的人。
我不想再被瀞灵廷摆布:明明知道有心怀不轨的人在暗处残害无辜,却困于所谓贵族的身份和立场,束手束脚不去调查,让真凶逍遥法外。瀞灵廷太急着维护表面的平静了,他们宁可随便抓来几个替罪羊,让整个事件暂时平息下去,也不愿意承认目前他们手上毫无线索,不想去调查到底谁才是害了平子真子他们的真凶——因为他们担心真凶尚且逍遥法外的消息会带来不必要的动荡。天哪,这是什么蠢猪才有的逻辑?
你们如果不愿意调查的话,放着我来。什么地位,什么贵族的尊严我都不在乎了,我只在乎真相。没有什么比真相更有力量。
当我喜欢一个人时,我可以放下对他的一切怀疑,背着父母偷偷去见他,甚至跨坐在他同样蠢蠢欲动的年轻的身体上,执着而热切地诱惑他。自然,当我喜欢另一个人时,我也会抛弃一切顾虑,冲进四十六室审判庭去救他。
没错,我知道织原玄也会端坐在判官席的首位,但我这次不打算躲着他。有比他更重要的事情只得我操心。或许他会阻止我。我不知道他现在的实力到底如何。如果他出手了,并且尽了全力,我有胜算吗?我反复回想了有关他的点点滴滴,在头脑中推演了所有他可能的出手方式和我可以用到的应对方式。
这件事刚开始非常痛苦。但很快,我就进入了状态。当我不再喜欢一个人时,他也仅仅是我需要防备的对象之一。他和突然出现在流魂街上的大虚或者躲在偏僻陋巷的恶匪没有什么区别。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冲进了审判庭,带走了握菱铁斋还有浦原喜助。整个过程顺利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们逃到了现世,我们自由了。我可以不用再理会加于四枫院家主身上的一切禁忌,调查所有我需要调查的东西。
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能保存住自己的实力,就总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把真正的罪魁祸首捉拿归案。
反倒是喜助一开始顾虑颇多:“夜一,我不想让你为我付出太多。你是四枫院的家主……”
“你别忘了,我有个弟弟啊。弟弟不就是用来给老姐善后和被老姐欺负的吗?——什么,你说他还小?!他不小了,你别忘了,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带着你四处上房揭瓦了。至于我老爹老妈,他们身体还好的很,搞不好我不在他们眼前天天来烦,他们还能有闲工夫和好心情给我和夕四郎再生个把小弟弟小妹妹。”
喜助被我的没心没肺吓到了一般,瞠目结舌了一会,又问道:“那……好吧……不过,四十六室的人真的不会再追来吗?”
“什么意思?”
“四十六室中也不乏高手,当时审问我的人里面,其他的我不十分肯定,但至少织原玄也就足够有实力阻止你,或者最差他也能把你拖住,直到援兵到来。可是织原根本没有出手。我想,无论如何四十六室都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们吧?你说,如果他们留着一招后手,这个后手会是在哪里?”
我听见这句话也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整个劫持的过程会这么顺利?为什么他没有拦住我?
以他的残忍和冷漠,绝对不可能顾念我们之间的旧情。为什么?这是欲擒故纵?难道是因为从他的角度,如果我留在瀞灵廷,反而是一件对他不利的事情,所以他索性接着我劫走浦原的机会把我永久地放逐出瀞灵廷之外?
谁知道这个老狐狸葫芦里买了什么药!
我想了半天,依然没有想出个头绪。最后,我摇摇头,对喜助说:“我现在也没办法回到瀞灵廷调查他为什么故意放我们走了。既然逃都逃了,来都来了,那就好好享受现世的生活吧。”
喜助看着我满不在乎的笑容,目瞪口呆了一会儿,然后挠挠头,说道:“好。”
于是,我和瀞灵廷,和织原玄也的故事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我越来越不后悔离开瀞灵廷。在虚名和喜助之间,我选择了喜助。对于这个决定,我一如对我之前做过的所有决定一样,没有丝毫后悔。
现世的生活有清苦的一面,但更多的是自由,是让人忘却凡俗的默契和牵绊,是一点点接近当年真相的希望。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织原玄也。
但是,在我终于能正大光明地回到瀞灵廷之后,我见到了织原家的新任当主。那时候,她已经改名叫“玄凛”了。
织原玄凛和我寒暄了几句之后,管家端了茶上来。
“鲛川,”她在管家想要退下的时候,叫住了他,“你应该给你的另一个救命恩人致谢。”
我一头雾水地打量着这位身着丧服神色萧索的陌生男子,完全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嘿,你别打哑谜了!你以前从不这样……”
“我以前是哪样呢?”玄凛转头看着我,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她眯眼微笑的神情非常像玄也。“我以前是织原家的继承人,先代当主的义女,现在是织原家的当主。”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她抛弃了所有的过去,现在的身份是她的选择,正如同我曾经抛弃了所有的荣华逃亡到现世也是我的选择一样。我不后悔,她也绝对不后悔。我完全理解她的立场,根本没有必要和不屑于和其他人那样叽里咕噜地议论玄凛的现在和过去。
玄凛继续说道:“鲛川以前的名字叫做‘森川雨时’,他本来会死在樱庭家杀手的屠刀下,但幸亏那个时候四枫院殿救了他,所以先代当主才有机会把他收留在织原家里。鲛川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之一。织原家能有这样的人才,是要感谢四枫院殿的。”
玄凛说完,鲛川便对我五体投地,一拜再拜,起身时满脸是泪——我听说过他和玄也之间的一些事情,提到玄也,他不可能不哭。
当年我亲眼看见织原玄也扼死的孩子,居然现在还活着?!
我愣住了,我甚至笑都笑不出来。
织原家的人仿佛有种天赋,他们会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在你的心上狠狠扎一刀,扎得你血流遍地还喊不出一声疼。尽管玄凛殷勤客气地挽留我,我却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玄凛送我到织原大宅的正门之外。炫目的阳光照在她梳得整整齐齐的丸髻上,清秀的眉眼,纤长的脖子,依稀能看出来过去的一点样子。可她现在的神色却和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完全不同:她现在已经是和我一样强大的当主了。
“四枫院殿,如果还有什么疑问,欢迎您随时来做客。鲛川的茶点做得很好,我们可以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随便聊聊。”
“多谢,我会考虑的。”我十分简慢地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玄凛见怪不怪,又冲我笑了笑。她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在我离开瀞灵廷之后,这里到底发生了多少事呢?
我不后悔我的每一个选择,可回看往事时,却有了疑问:为什么我发现织原下令灭了森川家满门之后,和织原玄也对峙,他会轻易地放我走?退一步说,为什么我有机会发现森川家灭门的主使者是玄也?那件事情,明明他不用亲自出手,明明他早就选好了樱庭家来承担森川家灭门的所有罪责。为什么他要把自己搅进去,还被我发现呢?
为什么几十年后,他会放我离开瀞灵廷?
为什么在我离开瀞灵廷之后,又是几十年,四十六室竟然从来不找四枫院家的麻烦,所以流浪的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必要在时机未到的情况下冒险回到瀞灵廷?
为什么?
关于织原玄也的一切,仿佛是晴朗的天空中唯一一片乌云。我想看透他,但始终看不透。
只可惜这些问题,我不可能亲自从织原玄也的口中听到答案。
但反过来想,就算织原玄也本人果真来一一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真的能相信他的话吗?
或许未来穷极无聊的某一日,我会去拜访织原玄凛和鲛川,问一问我不在瀞灵廷的时候,玄也过得怎么样,白哉那小子过得如何——毕竟织原家最防备朽木家,朽木家也最忌惮织原家。朽木家发生了什么事情,织原家肯定知道得最清楚——除此之外,我依然不会为玄也伤神烦心。
我不需要织原家给我任何解释。就像我从未费心对别人解释为什么要劫走四十六室的重刑犯,叛逃到现世一样。我敢肯定,织原玄也本来也没有闲心向别人解释。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如果玄也曾经对我有过真心,我活得开心、自在,就是对他最好的慰藉,如果他始终在骗我,利用我,我活得开心、自在,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和报复。
我是揭示了蓝染叛乱的真相的一环,而现在织原家很好,我也很好。我永远不会再哭泣,也永远不会再回头。这是就故事最好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