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深雪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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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再说到蓝染惣右介，大概很少有人会想起“叛逆”，“孤僻”这样的字眼了。当年那个连贵族家寺的住持都敢戏弄的真央灵术院学生，仿佛已经消失了。他始终带着和当年的苍纯一样温和、礼貌的笑容，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照顾有加，老好人到近乎迂腐的地步。任何人在蓝染面前都感觉轻松、愉快。他们自以为了解面前的这个人，认为面前的这个人对自己坦诚相待。资历老一些的队士也会把他和苍纯比较，说两个人是一个从高天上降下，一个从厚土中长出的万年不遇的“绝世双壁”，是儒雅、博学、善良、谦逊、无私等等美好品质的典范。
所以，当人们注意到蓝染主动接近五番队的问题天才儿童市丸银的时候，所有人都把眼前的场景理解为“温情脉脉”：那是敦厚长辈在教导有心理障碍的问题天才儿童。他们抱着绝对善良的愿望，主动制造让蓝染多和市丸银接触的机会：但愿蓝染副队长能让这个孩子懂得何为同情、何为珍视生命吧！
市丸银知道，他的计划奏效了。
不管蓝染要做什么，他都必须保证他对于手下有绝对的控制。绝对不可以有任何手下了解他的全部秘密，也绝对不可以有任何手下向不相关的人泄露他的行踪。所以，到目前为止，他的帮手只有流魂街上的恶匪。因为这些人足够了解流魂街，又绝对没有实力反抗和欺骗他。
但是市丸银当不了恶匪。流魂街上的混混们，不管年纪大小，都是一样的狡猾和市侩。他就算能当恶匪，也会被其他同伙看出来心思诡异，不可小觑。只怕还没等到蓝染注意到他，他就要被这一群豺狼吞噬。更何况，在流魂街上当恶匪，被乱菊撞见的可能性太高了。他不想让乱菊伤心。
但如果不是恶匪，而是一个看似天真无知，无知到没有心，却潜力无限的护廷十三队队士呢？蓝染这家伙既然是护廷十三队的死神，总要在护廷十三队里面找帮手吧？年幼、无知、残忍，这可是绝好的棋子和杀手，一把没有心、与世界格格不入、但锋利无比的刀子，蓝染不可能不要。
于是市丸银把自己做成了诱饵，等着蓝染靠近。
只不过市丸银一直懂得人性，懂得同情，不像蓝染一样，心早就和苍纯一起死了。所以市丸银每天都过得如同炼狱：明明有心，却要扮演无心的变态；明明一看到蓝染就害怕、厌恶得只想尖叫着逃开，却要摆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既要够热情，能维持住这个恶魔对自己的兴趣，又不能主动得不自然，让他生疑。
他的计划成功了。单独见面时，蓝染开始和聊起了他不可能对外人说的话题，死亡和杀戮，禁术，突破死神和大虚的界限，甚至王廷。
市丸银这时候总是一边吃着蓝染买给他的点心，一边仿佛心不在焉地听着——除非蓝染的话题和杀戮有关，否则他连头也不抬。
蓝染看着他，似乎是嘲讽似乎是无奈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市丸银仿佛满不在乎地抬起头。
“我只是想起，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非常喜欢吃点心，但更喜欢和有趣的人聊天。可是你只知道吃。”
市丸银继续低头大嚼大咽，许久，才反射弧过长地抬起头，意意思思地问了一句：“后来那个和你聊天的人呢？”
“他死了。”
市丸银听了不为所动，继续把点心渣都吃得一点不剩。蓝染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厌恶还是有趣。
这孩子还真是一点心都没有。
于是，又过了几个月，就在整个番队都很感激蓝染居然帮市丸银改掉了虐杀青蛙的怪癖时，一天晚上，市丸银正做着噩梦，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一个比噩梦更可怕的声音在他枕边响起：“你这段时间表演得很好。起来吧，我带你玩比青蛙更有趣的东西。”
市丸银睁眼，果然是蓝染。这竟然不是做梦。
“啊，算了，折磨小动物是不对的。大家都知道，我在蓝染副队长的教导下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呦~”市丸银阴阳怪气地说着，翻了个身，一副要生起床气的样子。
蓝染伸手扳过市丸银的脸时，市丸都有点惊讶自己居然没有当场出一身鸡皮疙瘩。
蓝染直视着他的眼睛：“在我面前你不用装乖孩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清二楚。”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市丸银有些紧张，难不成蓝染看出来他的真实目的了？不可能，自从离开那个流魂街医馆，离开乱菊之后，他一直忍得很好，他从来没有提到过乱菊，也从来没有回到流魂街去看她。不可能有人发现他和乱菊的过去。
“穿上衣服，带上你的斩魄刀，我在队舍外等你。”蓝染说完就离开了。
市丸银只能乖乖起身穿衣，溜出了队舍。
蓝染带着他出了瀞灵廷，往流魂街的方向走。
市丸银估计着，如果继续一言不发，反倒不自然，于是似乎有些不耐烦地问：“到底怎么了？”
“我们五番队有一个三席，最近在调查流魂街上的恶匪。恶匪说他们在护廷十三队也有靠山，我们的这位三席，还真就相信了。他已经被恶匪蛊惑，不适合再当三席了。如果你能杀了他，你就是三席。”
市丸银的脚步顿了顿。他之前希望的，不就是瀞灵廷里能终于有人察觉到蓝染的真实面目吗？现在终于有人接近真相，蓝染却要借他的刀杀人灭口。
“银，你怎么了？”蓝染的声音依然温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杀意。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可能回头。他不可能不杀。
“有点惊讶。我以为蓝染副队长和三席是好朋友呢。你们这几天总是在一起聊天、吃饭。”
“所以，我看着你动手时才会觉得有趣。”
市丸银用行动证明他的确是顶尖的杀手。对方还在疑惑为什么这么晚了，他一个小孩子居然跑到流魂街时，市丸银的刀已经出鞘、染血。
他笑嘻嘻如同狐狸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歉疚。
五番队三席的血洒落在地上。市丸银和蓝染的生死契约也签成了。落刀无悔。
鲜血的味道渐渐弥漫开来。夜更深了。流云飞快地掠过月亮，大地忽明忽暗，仿佛看到的一切都是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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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番队的三席死因不明。这件事自然连四十六室也惊动了。
玄也翻开五番队的名册：两个熟悉的名字，市丸银和蓝染惣右介。
“把五番队从队长到和他们的三席有过接触的队士都叫过来。我挨个审。”
审讯的结果是，任何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而蓝染的不在场证明尤其充分，不见五番队，甚至还有四十六室的史生当晚也在大灵书回廊里看见了连夜苦读的蓝染。
唯一可疑的是市丸银。有人看见他半夜从宿舍里出来。
“你那时去干什么了？”
“我饿了。所以去饭堂偷东西吃。”市丸银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
胡扯。
那孩子笑得无辜而可爱，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尝过鲜血滋味的小魔鬼，却偏偏更能假扮出无辜幼雏一般的模样。
“为什么？”
市丸银神色微动，他显然听懂了织原问话中的含义：织原相信了他的话，他知道这件事里真正的主使蓝染。可是织原想不明白：既然市丸银看出来，这次他是真的相信了，真的怀疑蓝染，为什么还要为他杀人，为他掩饰？
市丸银对着织原玄也轻蔑一笑：“因为——我饿了。所以，就去饭堂偷东西吃。”
玄也怔住。眼前的少年多么像当年的他。为了一个小小的卑微的愿望，不可挽回地堕入地狱，任谁都无法挽救。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去睡觉啦！”杀过人的小恶魔笑得天真可爱。
玄也哑然。
他想起了这个少年之前所说，瀞灵廷里岁岁年年，总有新的祭品，新的奴隶。于是一年又一年，繁花徒然开放，再徒然凋谢。因果循环往复。
现在蓝染的问题变得彻底棘手了。只是杀戮平民这种“小打小闹”，集文学堂是不会管的。他们手下枉死的贵族都能成堆。甚至蓝染让小孩子当杀手杀害同僚的做法，都不足以让集文学堂感到足够威胁。而蓝染现在已经是护廷十三队的五番队副队长，人望颇高。动用集文学堂的力量杀死他必须有足够的理由，否则就像小仓说的，织原家把持着四十六室，和朽木家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方面还压着青黄不接的朽木家一头。在灵王眼里，这本身就有功高盖主之嫌。他不能做出任何“不听话”的举动。他也有一大家子的人需要保全。泷池老师的眼睛已经不行了。
为今之计，第一是利用四十六室和护廷十三队本身，按照最正常最循规蹈矩的调查方式，追查真凶；第二是查出蓝染是否和之前在瀞灵廷贵族们的神秘死亡事件相关——但这些事情已经年代久远，即便有证据，也该被蓝染销毁了。
几个月后，发生了流魂街和死神魂魄消失的事件。这件事情闹得够大，四十六室理所当然地向护廷十三队下令，必须动用一切可能的人手，查出背后的真凶。自然山本总队长也没有怠慢，前去调查的光是队长就有四个：三番队队长凤桥楼十郎、五番队队长平子真子、七番队队长爱川罗武、九番队队长六车拳西。
玄也看着护廷十三队报上来的名单，心想，四比一，这次不可能还抓不住蓝染的一点把柄。更何况他知道，四枫院夜一还有他的手下浦原喜助也在调查夺取魂魄的事件。算上这两个，是六比一。
然而事实的发展，却大大出乎玄也的意料，派去调查的四个队长连同他们的手下中了圈套，被蓝染虚化。试图调查真相、救治他们的浦原喜助和握菱铁斋被蓝染反咬一口，面临牢狱之灾。
当然，蓝染依然有各种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玄也明白，这一局算是蓝染赢了。平子真子这些队长们再不可能回到原来的位子，而蓝染会利用他的人望，争取队长的位子，然后再把为他做事的人也放到空缺队长的位子上。派去调查的队长们折戟沉沙，反而给了蓝染晋升的机会。而蓝染最大的威胁浦原却要被废去灵力，流放现世——这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蓝染这是在将夜一的军：如果只求自保，夜一的同伴们必死无疑，而蓝染会用其他方式慢慢困死独自苦撑的夜一；如果救走浦原等人逃离尸魂界，夜一的地位、四枫院家的名望便会化为乌有。
更可怕的是，玄也发现现在他竟然帮不了夜一一点忙。让护廷十三队加派人手调查的命令是他下的，浦原喜助和握菱铁斋被抓捕归案，也完全符合四十六室的规矩。除非他敢舍弃织原家，否则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十六室的判官们一点点剪除他心爱之人的羽翼。
玄也不确定正襟危坐于判官席位上的自己，是否也是蓝染手中的一枚棋子。同僚们声嘶力竭审讯浦原喜助的样子，在他看来相当滑稽。玄也抬起眼睛，看向审判庭的穹顶。这里多像捕鸟用的笸箩！所有的人都被牢牢罩住，贤者和判官们手中的权柄，就是把他们钉在着个巨大的笸箩中的饵食，所有的人，只怕死到临头时还会自鸣得意地叫着。最后，没人能逃脱。
玄也的心跳忽然开始加快，仿佛是冬天的种子预感到春天即将到来一样蠢蠢欲动地狂跳着，仿佛是过去他知道夜一在附近那样，憧憬而兴奋。
一声巨响。审判庭厚重的大门被鬼道轰开。蒙面立于门口的，分明是夜一。
真是不可思议。玄也瞠目结舌地看着夜一。他记得很多年前，他同样瞠目结舌地看着刚刚从猫形变成人形的夜一立在林荫中，仿佛物语故事中的精灵。
“来人！抓住她！”同僚们乱作一团。
玄也暗自好笑，如果你们这种货色也能抓住，那还是夜一吗？
夜一身手极快，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她带着浦原和握菱离开时，甚至没有向判官席上看哪怕一眼。
一如来时的不可思议，蛮不讲理，夜一走的时候，同样剑走偏锋，匪夷所思。
摇摇欲坠的笸箩底下，却偏偏有一只鸟儿带着她的同伴倏然飞走，任何诱饵都不能使她犹豫停留，任何锁链也不能禁锢住那双自由的翅膀。
玄也对着慌乱成一团的审判庭，对着同僚们痛骂四枫院家出了个监守自盗的叛徒的骂声，彻底惊住。夜一不考虑四枫院家的安危了吗？她的父母，她的幼弟，她都不管不顾吗？
或许这就是家族的意义。四枫院清夜和四枫院九曜最终必然是支持女儿的决定的。有他们在，所以夜一敢去拼命一搏，放弃富贵浮华，放弃虚名，从而保存下真正的实力，和绝对的自由与主动。一个家族里，一些人负责承受重压，另一些人负责兵行险着，最后就能在绝境里找到一条出路，甚至是为了尸魂界的明天留下一颗光明的种子。他没有机会和资格的冒险，夜一却有这个机会和资格——这很不错。
这招看似愚蠢冲动，却是最厉害的。高明，夜一的这招险棋，着实是高明！
当年的小绣球，小野猫，原来早就成熟了。没有自己的日子，她应该是过得更精彩了。
她今后必然过得更好。
玄也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从来没觉得这么轻松过，仿佛整颗心都不再有任何重量。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深雪 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