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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深雪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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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满心疑惑,但鲛川源雾还是按照玄也的吩咐,逐渐切断了和流魂街医馆的联络。玄也微服打扮,假装是鲛川的侍从,最后一次拜访流魂街上的医馆,和那些散漫甚至有时还挺粗俗的抱怨和闲聊、小孩子们玩闹的声音一一告别,和他本不应该享受到的红尘烟火气息告别。
鲛川最后一次问医馆的主人:“那个叫乱菊的女孩子还有和她一起来的男孩子呢?”
像乱菊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就连织原玄也和鲛川源雾这样的贵族都印象深刻。没人能忘记她那双仿佛初夏原野中盛开的矢车菊一般明亮而生机勃勃的眼睛。
“乱菊还在我们医馆帮忙呢。”医馆主人十分满意地说道,“虽说小姑娘有点懒,但是性格还蛮不错的,胆子也挺大,人又机灵又漂亮。我呀,就专门让她照顾那些难伺候的病号。”
“和她一起的那个男孩子呢?”
“诶呀,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有一天他忽然就不见了,连乱菊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她当时难过了好长时间,现在总算好了。”
“这样啊……”鲛川有些失落。
鲛川和医馆主人说话的功夫,玄也就站在医馆门口,远远看着休息时间的乱菊正在和一群少年大说大笑。现在的乱菊头发稍稍长了一点,个子也长高不少。玫瑰色的脸颊、明澈如洗的水蓝色眼睛,闪耀的金色头发,被柔和的灯光一照,比伦勃朗的肖像画还细腻动人。尽管只是刚开始发育,但这个漂亮女孩的魅力已经如同含苞待放的玫瑰,吸引着众人的目光和倾慕。男孩子们围着她大献殷勤,那场景几乎可以比拟《乱世佳人》里面的斯嘉丽·奥哈拉在十二橡树庄园聚会上的情景了。乱菊笑得很开心,开心得仿佛那段凄凄惨惨的流浪和噩梦一样的经历从未发生过,开心得仿佛她从来不认识市丸银。
她真的不记得自己曾经的同伴了吗?玄也自己经历过,他知道少年少女们在大人们还认为他们只是小孩子,懵懂无知的年纪,就已经懂得了什么是爱慕,什么是珍惜,甚至什么是以生死奉献。那个银色头发的孩子分明深深地爱着这个女孩,就像他知道现在也无法把夜一的面容从心头抹去。
可是那个男孩子在哪里?守护着心爱之人不好吗?这个世界有太多的黑暗,守护一个心爱之人,有时候就足够耗尽一生的经历,但也足够照亮一生的时光。而这个世界还值得人活下去,最重要的理由是某个人活在这世界上。所以,只要守着那个最重要的人就好了。
那个男孩子到底在哪里?他会来到这个医馆,像这样远远的看一眼那个最心爱的女孩吗?而那个众星捧月中的女孩,会注意到某个角落,有一个曾经熟悉的目光温柔地笼罩着她吗?
玄也想到这里,忍不住向四周张望,如果那个孩子还在附近,他或许会忍不住,追上他,告诉他不管因为什么理由离开,还是回到乱菊身边吧。
可是苍茫的暮色中,唯一的银白色只是墙角的夕颜。等候着在夜色中悄然散发幽香的花随风摇曳,绚烂恣情,仿佛对注定在黎明前凋谢的寂寞命运也毫不在意。
玄也没有想到他后来又见到了那个银发的孩子。
那时,他正摆出了一本正经的威严派头,在护廷十三队巡视。每次有新队士加入后,四十六室都会派人过去训话,巡视,这算是四十六室巩固权威和影响力的一种方式。
玄也过去巡视时,新队士们刚刚加入不到一个月。年轻的脸上,飞扬着如蓝天白云一般明朗的神采。青春、友谊、未来,年轻的队士们心无芥蒂地分享着这些无论在现世还是尸魂界都最为宝贵、最为美丽的东西。入队之后不久,大多数队士已经成为可以一起修行、游玩的好友。只有市丸银是一个例外:少年远远地跟在欢乐的众人后面,脸上是刻薄而虚伪的奸笑。一路上,他没有和任何人搭话。狐狸一样狡诈、蛇一样冰冷的笑容,甚至让好心照顾年幼队士的前辈们心下一冷,对他敬而远之退避三舍。
提到他,大多数人都十分厌恶。
“那个小孩子,好恶心的啊!”
“市丸银吗?是呀!我总觉得他有点脑筋不正常。他特别喜欢血腥。”
“没错没错!前几天,大家一起在池塘边休息,我亲眼看见那个孩子捉住了一只青蛙,然后用手一点点把那只青蛙撕成碎片……”
说话的队士眼前还能清晰浮现出当时的情景:少年纤细苍白的手指灵巧地从被强力撕开的体腔中拽出青蛙还在跳动的心脏,然后带着十分着迷的神情揉捻这那团散发着腥味的冷血动物的组织,口中似乎在说:“好有趣……死了之后还会动……”
夏天的热风在少年脸上蒸出一层油汗,少年大概是觉得脸上有点痒,竟然用满是腥臭的手去蹭那苍白的脸颊。和着血的组织残片触目惊心地随着挠痒的动作粘附上少年的脸。
当时的场景显然给很多人都造成了心理阴影。还有人说,他看见市丸银撕完青蛙之后,还去嗅新鲜尸体的味道,而且一脸欣赏的表情。
提到这个话题,几个女队士发出了神经质的尖叫:“好讨厌!人家一会儿还要吃饭呢!”
他们议论时,市丸银就在旁边不远。他或许会听见,但是没人在乎,他已经被众人排挤、孤立。没有任何人会为他出头。所以就算他知道别人不喜欢他,他势单力孤,对此也无可奈何。
但他就是要这样。如果不孤单,不怪异,就没法引得蓝染那样心思深重的人放心地把他当做可以轻易操控的对象。
所有的恐怖和孤单都是值得的。
市丸银独自发呆时,他在五番队的前辈把他叫了过去:“四十六室的大人们想随机找新队士们单独谈话。你也被抽到了,下一个就是你。”
在五番队专门为玄也腾出来的会客室里,曾经在医馆里见到的那个神秘人物,居然以四十六室的六判官之首的身份坐在那里。市丸银并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地惊讶。他第一次看见玄也的时候,就已经猜出来他是鲛川源雾的主人,来头不小了。
“你似乎并不喜欢护廷十三队的生活。”玄也微微眯起眼睛,探究地看着他,“既然如此,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蓝染惣右介。我知道他和恶匪勾结,我知道是他带人伤了乱菊。夺取魂魄很痛苦,乱菊哪怕是想起那时的情景,都会痛不欲生,无比惊恐。我告诉过你,凶手是蓝染。可是你做过任何一件事吗?如果你不来做,为什么我不能亲自做?”
玄也没有回答。他的确怀疑过蓝染,甚至想过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可以杀掉蓝染,就像他暗杀任何按照集文学堂的指示都必须死的人一样。但是,除了市丸银的证言和早年蓝染曾经卷入贵族纷争的往事,现在的蓝染没有任何错处,而且在护廷十三队里的人望越来越高。玄也替王廷和集文学堂把持着四十六室,看守着护廷十三队,得到的最重要的指令之一就是不可以引起任何集文学堂计划之外的波澜和纷争。如果他在没有证据没有理由的情况下杀死蓝染,按照蓝染的声望,必然导致护廷十三队人心惶惶。
市丸银继续说道:“乱菊不想再经历那样的痛苦。我们也不希望别人经历同样的痛苦。我甚至想过你会不会做点什么。鲛川那样的大贵族在你面前不过是个管家,是个家臣。可是我们盼啊盼,蓝染还是好好地活着,没人能惩罚他。乱菊只有我,我也只有我自己能指望。”
玄也摇摇头:“夺取魂魄是禁术。如果尸魂界发现这个人使用禁术的证据,他一定罪责难逃。你不必……”
市丸银冷笑着打断他的话:“织原大人,您不必假惺惺了。现在您连流魂街的医馆都懒得联络和资助了。我们这些平民的性命在瀞灵廷的大人物眼中,就像流魂街上的沙土一样。现世每分每秒都有整灵死亡,死亡后的整灵必然会来到流魂街,你们什么也不做,就会有新鲜的血液、新鲜的奴隶供瀞灵廷统治和驱使——所以,你们这些大人物,根本不会在乎我们的荣辱死活,反正没有死神之力或者没有修炼成死神的整灵,到了尸魂界也还是会渐渐魂飞魄散,灰飞烟灭的。你们管不管都一样,索性就不管了。对吗?我有这个自知之明。”
市丸银冷漠嘲讽的表情根本不像一个孩子,甚至不像个活物。仿佛他在现世死过一回,又在这里死过第二回。
玄也知道,任何语言在这个少年面前都是无力的。就像他逼迫夜一离开他的那个夜晚,任何语言在他面前也是无力的。
玄也挥挥手,让市丸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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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丸银已经开始思考尸魂界思考命运的时候,湍舟绮则的全部注意力依然仅仅在于怎么能跟上白哉的脚步。
还是那句话,漂亮的女孩子总是让人印象深刻。瀞灵廷里的许多人,甚至包括市丸银,都注意到了每次合练时,朽木白哉身后跟着一个蓝色长发的小姑娘,骨瓷似的洁白到透明的肌肤,猫一样的眼睛。
说起来大概这也是个“世界好小”的例子。市丸银在加入护廷十三队第一天的入队仪式上就对绮则印象很深,贵族席的末位,蓝色长发的小姑娘遥望着换上了死霸装的新队士们从队长河前辈们的手中郑重地接过死神令牌,正式成为死神。最后小姑娘的目光停留在了市丸银身上,似乎在惊讶原来和白哉差不多大的少年也能成为死神一样。
被夸奖为神童的市丸银看过各种各样羡慕、嫉妒、好奇的目光,但这个小姑娘的目光格外地不一样:那是难以掩饰的羡慕,难以掩饰的悲哀和希望。那个目光让市丸银觉得,这小姑娘羡慕他到可以杀人的程度。
这不是修辞,而是事实,如果这个小姑娘想做什么,她心里早就做好了为此杀人也在所不惜的准备。她未必真的杀过人,但是她一定已经见识过杀戮。
真可怕——市丸银理解不了这种感情。她已经是贵族了,至少吃穿不愁,也不会受到恶匪的威胁,甚至就算遇见了大虚入侵,也有侍卫的保护。真不懂她想要什么居然要的这么迫切。她想成为死神?成为死神这件事有这么值得羡慕吗?
入队仪式结束之后,市丸银注意到似乎第十三番队有两个资历颇高的队士和那个小姑娘很熟悉,甚至连二番队的队长夜一在和六番队队长朽木银岭、朽木家少主朽木白哉寒暄之后,还顺便和她打了个招呼。
“绮则子!(Kinoriko)”夜一的声音抑扬顿挫,仿佛是在叫一只名字很奇怪的小猫。
这个“绮则子”看见夜一还有星野都三席时,那种奇怪的暗藏着渴望的眼神又出现了。
都是女孩子,可乱菊只要活命和睡懒觉就能开心,可这个小姑娘什么都有,还非要当死神不可。
成为死神甚至成为更重要的人的野心,湍舟绮则的确是有的,这个想法的萌芽一直存在,在几天前的一次合练之后,这个信念第一次明晰地出现在绮则心里。
那是合练结束之后,众人都累得浑身大汗,自然是需要沐浴更衣的。当然,这个时候我们的猫妖四枫院夜一不负众望地又双叒叕拿朽木家的小少爷开玩笑了。
当时,白哉正一边泡着澡一边琢磨怎么还是没能打赢志波海燕,不知不觉泡澡时间就有点长。结果,夜一打着催白哉快出来的名义,大摇大摆走进了白哉的专属浴室。
“好香啊!我说绮则子怎么合练都带着线香,原来是预备着给你用呢!”夜一一边走进来一边使劲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白哉浑身光溜溜地泡在浴池里,没法跳出来揍夜一,只能两手扒着浴池边沿,对夜一怒目而视。
夜一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丫头的医理和香道都很不错嘛,这线香有安神内心之效,可又不像寻常的安神香那样药味沉重。小姑娘一番灵动心思,你小子一点都不懂欣赏么?”
“不懂又怎样!”
“不好好享受真是暴殄天物。”夜一笑眯眯地说着,“既然来了,我也想就着你的好香和热水再泡一会儿了。”说着作势就要解开腰带。
白哉猛然间满脸通红:“喂,你要干什么!出去呀!”
虽说日本确实有混浴的风俗,可是对于刚刚步入青春期、既敏感又纯良的白哉来说,跟夜一一块洗澡还是过于重口味了。
“从来没看过女孩子的身体,你就没法成熟了啊,小白哉!”
白哉眼看着夜一手指翻飞,刑军服装系在颈后的带子马上就要滑落,白哉迫不得已,两眼紧闭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滚出去!”
夜一噗地一声笑出来:“那我可走啦。”
白哉睁开眼睛,夜一不见了。长舒一口气,用水洗了洗涨的通红的脸,白哉又站起来四处张望一圈,果然,猫妖走了。浴室里面清清净净的。
……等等,太清净了吧?衣架上的换洗衣服都哪儿去了?
“猫妖,回来!”
白哉的怒吼声刚落,就听见浴帘外响起了家仆的声音:“少主放心,知道这次有四枫院大人参加合练,您的衣服已经多备了几套,第二套马上给您送来……”
顺便说一下,那个家仆的口袋里,有整整一捆头绳。
白哉穿了衣服,出去就找夜一算账。果不其然,夜一正按着绮则不让走,非要玩她的头发。
“喂,猫妖!你适可而止!”
绮则看见是白哉,立刻整衣敛容,对夜一深深低头行了个礼,便一路小跑到白哉面前,依旧是深深低头行礼,然后站在白哉身后。她谦顺地微微低着头,那模样极为乖巧娴雅,但因为刚才的打闹,脸却还是绯红的。
“喂,不要那么严肃嘛~”夜一非常扫兴。“绮则子,怎么见了这小子就一本正经起来?仿佛是主君、家臣的模样——白哉,你不要欺负绮则子。现在就把她当个女官、家臣看——话说小白哉你还真是连玩耍都不会了吗?”
“我为什么需要玩耍?”白哉显然毫不领情。他小脸上满是怒容,微微抬起手,仿佛护着绮则一样:“你以为绮则也像你一样喜欢胡闹吗?再说,如果我以后是家主,绮则当然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家臣!”
绮则一直站在白哉在和四枫院夜一身边,她不仅注意到白哉那个保护的手势,连他们的对话也通过唇语看出来了。接着,白哉转过身面向她。绮则赶紧抬头,看见白哉对她说:“绮则,我们走吧。”
家臣吗?
那一瞬间,她那双天青色的眼睛灿烂得仿佛是有阳光融化在里面。跟在白哉身后,她心跳微微加速,但觉得很踏实,从两个人相遇的第一天就是这样。她喜欢这样走在白哉身后一点,默默地抬起眼睛,看着黑亮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除了父亲,白哉是第一个从一开始就保护她的人。
她记得住在第一次住在朽木大宅的隔天早上,白哉在她梳头的时候跑过来,笑嘻嘻地揉乱自己的头发——和夜一刚才的样子很像,所以绮则一点也不讨厌夜一的玩笑——惊奇地凝视着那一片浓郁的蓝色,然后说:“真的诶,这就是燕子花的颜色。绮则妹妹的头发真好看呢。”
燕子花的花语是幸运。那是绮则自认为最缺少的东西。但遇到白哉之后,幸运就来了。她不再是被人理会的没人在乎的小可怜。苍纯老师教她读书,望舒夫人教她舞乐,晴光殿还去掉了她脸上的胎记,连银岭殿也对她很关照。
但更幸运的是遇到白哉。她知道其实白哉还没有能力保护她:父亲死的时候,白哉自己都受了伤;母亲死的时候,是绮则自己从河水中挣扎出来,逃回朽木家;被其他伴读欺负、使坏的时候,白哉要么没察觉要么不在场。但是,只是这份“我会保护你的”的心,已经让绮则很踏实了。
白哉的这份心足够点亮绮则混乱灰暗的生活和失聪、失去死神之力的痛苦。甚至她觉得她没必要听到这个世界的声音,也不必让这个世界听到自己的声音,能和白哉用唇语和眼神交流,已经足够。
晴光殿曾经说:“以后也要好好地陪着你白哉哥哥。要用你的所长补他的所短,永永远远地支持他辅佐他。”
那时的绮则还不懂,当瀞灵廷里的人说女人或者女孩要支持一个男人时,指的是像绫晖夫人支持丈夫银岭或者晴光支持弟弟苍纯那样的幕后支持。但她自己觉得,辅佐支持白哉的人不能是连剑道和白打都做不来的废物,所以绮则拼命地练习,哪怕这样的练习对于一个失去死神之力的女孩来说几乎毫无意义;白哉将来会上战场,上战场就可能受伤,所以绮则如饥似渴地学习医术和治疗术——总之,她觉得白哉需要什么喜欢什么,她就学什么。说到底,她依恋在白哉身后被保护着的感觉,希望总有理由让白哉把自己留在身边。
她只希望自己是白哉身后的一朵燕子花。作为女官确实可以辅佐白哉,可是女官总有她们无法涉足的地方,比如队舍,比如战场。但是如果成为家臣,如果成为死神,她就能永远跟在白哉身边了。
可是,无论怎么努力,她依然没法恢复死神之力。所谓成为死神、成为白哉的的家臣而留在白哉身边,对她而言是个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