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深雪 22 ...
-
听见寝殿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靠在墙边打盹睡着了鲛川源雾惊醒了:“主君……主君你总算回来了!”
佐佐木和奈行刺未遂,鲛川受了轻伤,被其他家臣送回织原大宅。那天晚上,他自我厌弃地等着主君玄也从四十六室回来,和往常一样嘲笑他不中用的武道修行,唠叨他不要天天只想着变着法做药膳,把心思用在更有用的地方上——但最后主君一定会把他准备的药膳吃完,甚至会听他讲今天又在流魂街上发现了什么新情报,或者他用“梦浮桥”的笔名和民间偷偷研究各种禁术的“科学怪人”们通信时,探听到了什么新的发现。
可是他等了一晚上,又等了好几天,主君始终没有回来。派人出去打听,只说不在四十六室,也不在封地或者别院里。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主君微服去流魂街了?鲛川源雾本想亲自去找,可惜被佐佐木袭击时腿受了伤,行动不便。因此他只好一直在织原玄也的寝殿里,一会儿给博古架掸掸灰,一会儿跑到庭院里浇浇花,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本医书,研究研究药膳,百无聊赖又忐忑不安地打发着时间。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主君离他这么远。他能和主君每日相伴,只是因为主君肯每天回家而已。如果主君不想回家,或者不能回家,他能做的只有在大宅里枯等。
真是可悲啊。
终于,第五天的深夜,织原玄也回来了。
鲛川坐着打盹睡着了,听见动静,像一直等待着主人的小狗一样,立刻醒来起身相迎。
织原玄也看见他时依然是冷冰冰的脸色。鲛川看出来,玄也甚至在有意无意地躲避着他的目光。他心里颤悠悠的一凉。
主君总不会是因为他在佐佐木行刺的事件中表现出的无能和窝囊而嫌弃他了吧?
“主君,对不起,是我太无能了……”鲛川立刻道歉,着急得几乎有些结巴。“早知道佐佐木那个女人是被主君你要调查的人操控的,我就……我就……”
织原玄也先是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了一贯的既恨铁不成钢又忍俊不禁的笑:“你就要怎么样呢?”
主君笑了。玄也冷冰冰的脸上闪过几条笑纹,那模样仿佛风吹开了浓重的树影,让一缕月光落入幽深的潭水中,看得鲛川脸色绯红。
鲛川答不出话,玄也便没有再问。他在惯常的座位上坐下来,冷冰冰地说道:“在流魂街上联络医馆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什么?”鲛川瞬间着急委屈地像一条要被主人遗弃的小狗,“您要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吗?主君,我错了。以后我一定好好修行武道,以后如果再有人突然刺杀我,我绝对不会再那么没用了……”
“不是不让你继续做,而是整个织原家的人,都不会管这件事了。”
鲛川更委屈了:“为什么?虽然现在我们还没调查出来到底是谁在流魂街上夺取魂魄,但是这些医馆给我提供了好多情报,医生们还救了不少平民。主君您还记得那个叫乱菊的小姑娘吗?她本来会死的,可是现在她活得好好的,还在医馆里打工养活自己。还好好多别的孩子,它们因为我们的医馆活下来了——为什么我们不做了?”
“就是不做了。仅此而已。”
“可是主君,我以为在医馆的时候,主君很开心啊……”
“够了。”玄也的脸色忽然极冷,“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鲛川源雾只得噤声。他又看不懂主君了。他以为主君还挺喜欢那些医馆的呢。不然他不会时不时身穿微服,假装是鲛川的随从,只是为了在医馆里坐坐,听平民们内容稀奇古怪的聊天,或者看着正在康复的孩子们在医馆的后院里玩耍。
那时候他看见主君笑了。他真的看见主君笑了。他没有看错的!
为什么忽然主君要放弃这些医馆呢?
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玄也看着鲛川迷惑委屈的模样,挥挥手:“不要多想了,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下去吧,我累了。”
“是……”鲛川的声音越来越弱。“主君,书案上是您不在的这几天受到的信件。秋山家、鬼塚家都来信,承诺以后向织原家效忠了。他们一直不怎么服气主君六判官之首的位置。怎么忽然改了口风?这里面或许有诈,还请主君小心啊。”
鲛川说完了这几句话,就拖着伤腿,红着脸逃之夭夭。
玄也看鲛川那委委屈屈的模样,知道他十有八九是被自己冷淡的态度伤了心,跑出去找地方哭了。
这人多大了,怎么还是小孩子一样的心性?玄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把鲛川保护得太好了。
可问题是,这个家伙的性格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之前无论怎么教导或者吓唬,他还是我行我素,根本看不出来任何能胜任集文学堂相关工作的事情。过去没法让他知道集文学堂的事,以后还是没法让他知道。只怕,以后只能继续把他蒙在鼓里。
玄也正想着,寝殿外面忽然传来鲛川的惊呼。
玄也心里一紧:总不会集文学堂的人跟到大宅里的寝殿了,还被鲛川这个小傻子撞上了吧?
玄也正欲起身查看,却听见鲛川结结巴巴地说道:“泷池大人,您、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主君终于回来了?”
“额……嗯……是……”鲛川结结巴巴地继续说着。
鲛川还没结巴完,甚至玄也还没来得站起来,泷池八御已经走进了寝殿。
“老师?”玄也到现在私下里依然没有改口,依旧规规矩矩管泷池八御叫老师,“这么晚了,老师还不休息?路上可还好走?”
泷池八御现在已经是织原家的家老之首了。岁月不饶人,泷池家固有的眼疾果然在她身上开始发作了。现在,她在夜晚时几乎无法视物,只能靠竹杖探路。玄也从当年比竹刀还矮的孩子长成了身材颀长,举止华贵优雅的青年,泷池的一头黑发也变得花白。但她和过去刚刚回到织原家,玄也还被叫做源千代时一样,现在泷池穿着素净干练的女官衣服,仿佛她还只是负责教导不受宠的庶子的女官。不知道内情的外人甚至认为泷池这样是矫情,说她是为了炫耀自己从主君年幼时就教养扶持的功劳和苦劳。
面对玄也的询问,泷池八御没有回答,只是叹了一口气:“主君这些天,到底去了哪里?”
“老师……”玄也心里有些发毛。这么多年下来,泷池八御太了解他了,他也太了解泷池了。今天泷池漏夜前来,必然是有要紧的事情和他说。
说什么都行,可千万不要是——
“当年你‘进学’的事,可以告诉老师了吗?”泷池平静地问。和第一次见到源千代,看见他满地撒泼时平静地叫他起来一样,没有一丝责备的语气,只是眼睛里闪出了隐约的哀愁,仿佛生命里刚刚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
玄也固执地咬着嘴唇。他一句话也不想说,上次泷池老师卷进集文学堂的事情,差点丢了性命。
“源千代,你进学之后发生了什么,可不可以告诉老师?”泷池又平静地问了一遍。
还是不想说。
“那件事的起因,是我自作主张带你去参加比试。你本不应该在那里的。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有责任。作为老师,如果让学生为老师的过失承担责任,甚至赔上自己的人生,这是老师的失职。”
“不——”玄也赶紧抬起头,“老师,进学之后发生的事情,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泷池语气十分强硬,没有一丝允许玄也拒绝的余地:“就算你这么说。自己的学生活得越来越难过,当老师的也不能问一句?”
玄也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在外人看来这或许是城府,但在泷池看来,这不过是源千代又在玩“面具脸”的小把戏了。这孩子大概是因为在人心险恶的地方长大,所以最害怕或者最难过的时候,面目反而如同面具一样平静。所以,她没有像别的家臣或者贵族一样,在玄也面前畏惧或者犹疑,而是继续问:“过去,我不能问,是因为当时的家主仲盛大人不允许我问。但是现在,你是织原家的家主,我是织原家的家老之首,也是你的老师。这是你的寝殿,你的书房,我现在问你,当年的进学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几天忽然音讯全无又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还不能告诉我吗?”
“老师……”玄也疲惫地叹了口气。
如果他还只是源千代,他一定早就扑在泷池老师的膝头上痛哭了,但是他已经不是源千代了。他是必须保护老师的织原家家主玄也。
————————————————
这几天他去哪里了?
在集文学堂里被小仓殿和宰少丞一连审了好几天啊。不然还能是哪里。
各种他想到的想不到的问题,甚至连玄也自以为隐秘的和夜一、和湍舟守之曾经的交往,都被问了个遍之后,集文学堂的书房里,宰少丞终于优哉游哉地扇着扇子,问他道:“我们两个把你枸在这里,问了这么多问题,你有没有什么问题问我呢?”
“有。”玄也十分笃定地问,“两位大人忽然来审问我,一定是我或者织原家在王廷里成了两位大人或者是朱雀亲王的累赘了吧?”
宰少丞嗤笑:“哼,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你以为你还能活着?”
面对宰少丞一脸嘲讽的表情,玄也气血还没涌到脸上就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加入集文学堂,就意味着得到了来自王廷的照顾,有机会学到最隐秘,威力最强的禁术,但也意味着从此对王廷没有秘密也没有自由。织原家的一切都会是集文学堂给的,集文学堂也能以随时收走。说什么快意和自由,没有性命你快意个试试?这个事实他早就知道了。他也早就知道面对集文学堂,他绝对不能生气,甚至在心里偷偷生气都不可以。
“那么……”
“现在这个情形,似乎让灵王陛下想起了织原家上上任家主织原焰玄了。现在朽木、四枫院、北条卫都安分得很,只有你在沽名钓誉。”
玄也一头雾水:“此话怎讲?”
“你在流魂街上,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封地,都和当地的医馆有所联络,整个瀞灵廷、流魂街都在你的眼皮底下。流魂街上的平民人人都说织原家不仅是四十六室的六判官之首,还能再流魂街管得到十三番队管不到的事。你相比当年灵王还在瀞灵廷时还风光吗?”
玄也又气又惊,脸上都没了血色:“宰少丞,我联络医馆,是为了揪出来那个到处夺取魂魄的人。这个人可能就是十几年前在瀞灵廷的贵族中制造恐慌的人。”
小仓听了摇摇头:“那我问你,现在换了你管着四十六室,还有人横死吗?还有人敢胡言乱语吗?”
“没有了。”
“那就好。至于那个夺取魂魄的人,十有八九是为了修行什么禁术。天底下凭谁的禁术,难道还能超过王廷吗?”
“但这种随意夺取魂魄的行为……”
小仓殿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过是流魂街上的小打小闹,不值得拿到这里来说。”
“……”
“回去老老实实把医馆的事情结了。至于秋山家和鬼冢家,我们帮你料理。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说‘否则’了吧。”
————————————————
织原玄也挤出来一个敷衍的笑容:“老师,进学这种事……和您真的没关系。这几天我不过是……”
泷池八御一边听一边摇头,用渐渐看不清的眼睛望向织原玄也,不带一丝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辩解:“你怎么还是要瞒着我?是集文学堂,对不对?”
“老师?!”
“这种事情,你又何必瞒着我?集文学堂、王廷——除了他们,还有谁当年能压得住对织原焰玄之死的调查,又有谁能让朽木家几乎万劫不复,还让织原家异军突起,又有谁能控制得住你呢?”
织原玄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泷池又加上了一句:“所以你应该没法对集文学堂说不吧?”
玄也刚想矢口否认,泷池八御便叹道:“难为你了。是我太过失察,总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可知道现在才终于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源千代,既然我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家老之首,以后如果有我能帮你分担的事情,我希望能帮到你。哪怕那是你认为过去的我会厌恶的事情。剑士有资格厌恶,但是守护织原家的家老,是没有资格厌恶能保护织原家的任何做法的。”
玄也难得急得变了脸色:“老师,您不能卷进来!”
“源千代,家主或者学生出了什么事,作为家臣和老师,是不可能独善其身的。看你平安回来我也放心了。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泷池说完,拄着竹杖退下了。
终究还是把老师卷进来了。玄也懊恼地想。集文学堂就像一个巨大的茧。现在好了,不仅他困在这个茧里逃不出去,就连老师也一起逃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