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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深雪 20 ...

  •   不能落下的泪水和不能出口的哭声,最后都如种子落到了灵魂里,让人成长,或者——让人疯狂。

      父亲死是天塌。白哉仿佛一只鸟儿,失去了春风和煦的天空,只能孤独地在乱风中飘荡,只有不停地飞,不停地飞,看不到方向。母亲死是地陷。望舒夫人终于含笑闭上双眼的时候,白哉被铺天盖地的孤独和悲伤淹没。望舒夫人终于从孤独和悲伤中解脱了,但白哉唯一一块能立足的土地,也消失了。他再也找不到一处能落脚的地方,只有飞、飞、飞。

      这种感觉,就如同在空中剑挥一样,没着没落。

      不能哭、不能露出软弱的神态、不能松懈……是的,我是朽木家的下一任当家……千千万万双眼睛盯着我呢,白哉一边挥剑一边想。

      可是到底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让那千千万万双紧盯着他的眼睛失望?他要一辈活在这千千万万人的眼光中吗?

      在天塌地陷的孤独世界里,根本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突然,那个本应该离开的人回来了。似曾相识的薄青色眼睛闪耀着夏日湖水一样温暖明亮的光,对着他横举起了自己的竹刀。

      白哉气闷: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品头论足,还这么自大的一副可以帮助我的模样!白哉心头猛然生出一股剧烈的刺痒感。你以为你是谁啊!

      喊着气合,挥着竹剑,一下又一下的击打——愤怒而孤独的雏鹰拼命地啄向出现在他面前的燕子,一直困在真空的触感突然充盈起来:这世界上有另外一个实物——温暖的会动的实物。

      五百……一千……□□的疲惫反而让白哉上了瘾,他根本停不下来。疲倦痛苦的灵魂彻底休克,只剩下一具单薄的身体恣肆着所有不能说出口的对未来的恐惧和对过去的悲痛。

      啪啦一声刺耳的巨响,白哉和海燕手里的竹剑同时断裂了。

      “到此为止吧。”海燕插科打诨地哈哈大笑,“我正好没有带备用的竹刀。哇,这一整根竹刀怕是都不能用了,今天你一下子打烂了我五天的饭钱呢!”

      海燕还没笑完,就听见“咚”的一声,白哉手里的竹剑掉在地板上。紧接着,直直地向前倒下去的白哉被赶紧冲上来的海燕抱在怀里。整个道场寂静了那么一两秒,只听见海燕那支打到断裂的竹剑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着。

      “喂……没事吧……”海燕关切的声音让白哉更加暴躁心烦,但是已经脱力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隔着汗透的衣料传来的体温和被搂在怀里的踏实触感让他想起了父亲,这种安慰的感觉和幼时的记忆几乎能完全重叠,他甚至扑在这个怀抱里哭一场的冲动。可是,一旦意识到这伤感情绪,白哉又开始自我厌恶起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志波海燕,滚开!”白哉咬牙切齿道。

      可是海燕完全没有理会白哉的抗议,他甚至伸手摸了摸白哉的脸颊和露出来的手臂,然后对大惊失色的家臣们喊道:“喂,他身体很凉,怕是累坏了!你们有凉盐水之类的东西吗?”

      小白哉身不由己头晕脑胀地被相当于人类十八九岁已经算是成年的海燕放躺在地上,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看着一群家臣冲上来敷湿毛巾按摩喂盐水。海燕蹲在旁边,那真诚而关切的目光气得白哉差点把家臣喂给自己的盐水全呛出来。

      他尤其受不了此时此刻连绮则都一副焦急万分的模样守在旁边。明明是绮则在练习中受伤,明明是他应该照顾绮则的啊!

      可恶!志波海燕简直可恶!

      于是,白哉和海燕的仇恨,就这么结下了。

      从此之后,一整个夏天,朽木白哉一有机会就找海燕比试,以至于那年夏天的盂兰盆节,祖父居然对自己说:“这个夏天,白哉的干劲很足啊。我看你和志波相处得很好,一直和他切磋。今天就破例,和志波海燕他们出去逛庙会吧。不过,要让家臣和伴读跟着。”

      和志波相处得很好?!

      白哉登时小脸通红,急忙争辩:“祖父大人!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一直想要打败那个家伙罢了!我对现世起源的蠢节日才没有兴趣!我要留在大宅里修行读书!”

      看着孙子激动的反应,银岭忍俊不禁:“白哉,用功也要劳逸结合。经过志波一说,我也想到了,你应该放松一下,应该看看流魂街的情景。这是我让你去的,不算偷懒。”

      志波海燕那混蛋对祖父大人说过了什么啊?!

      但是,盂兰盆节到底是什么样的节日?白哉依然忍不住好奇:小时候虽然父母带着去过,可是早就忘了到底什么情景了!

      银岭慈爱地说道:“你看,想着想着自己都笑开了。换上浴衣,赶紧出发吧。”

      白哉气鼓鼓:好你个志波海燕,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我们两个才没完呢!

      多年前的一道放逐令,让志波家的人再也不能踏入瀞灵廷,而小白哉毕竟不是夜一,不会跑到流魂街去找那些唯一的印象只来自于父母的叙述的所谓“世交”。直到海燕和白哉终于在合练时第一次见面。从那时候开始,海燕对于朽木家的印象,一下子从祖母和婶娘单薄的叙述和日益模糊的回忆中重新长出了血肉。瀞灵廷里有这样一家人,和自己的父亲、祖父肝胆相照。这个想法让海燕倍感温暖。

      第一次见面时,海燕就在白哉身上看到了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孤傲和优越。海燕心里温柔地泛起一股近乎乡愁的感情。这种孤傲和优越对海燕来说曾经理所当然,然而经过了一百三十余年的困苦,海燕除了灵魂深处永不磨灭的傲骨,已经没有一丝贵族气息了,但这种混合着单纯和幼稚的傲气,却在这个孩子身上耀眼地燃烧着。海燕曾经身在其中、现在旁观者清的立场,让他一眼看穿了白哉的傲气将来会是怎样的闪光点和软肋。还有绝不接受失败的倔强和不经意中流露出来的脆弱,海燕也看得一清二楚。

      命运把白哉这块易碎的玉璞扔到海燕面前,海燕想也没想,就伸手接住。“呐,好东西万一摔坏了太可惜”——就是因为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海燕不知不觉地就对白哉的事情上心起来。就像今天,他站在朽木大宅的外面,等着白哉出来,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夏日瑰丽暮色中的朽木大宅的正门,似乎比海燕记忆中的矮小了一点:小孩子的视角和大人的视角毕竟是不一样的,但尽管这样,海燕还是不得不承认光是朽木宅的大门,就已经足够让人叹为观止了。在这样的门外等待什么人出来,莫名有种骑士等待高贵的公主的感觉。

      终于,一脸别扭的“公主”现身了。白哉一身柔软纯净的绀碧色浴衣,领口处清晰地露出线条纤秀的锁骨和少许单薄但结实的胸膛,精致的脸稚气未脱,带着点不耐烦的神色,让人又爱又恨,不由得生出伸手捏一捏那嘟着的小脸蛋的冲动。海燕只觉得这稚嫩的孤高感觉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只属于记忆中已经失落的童年。

      白哉身后跟着绮则,还有白杉良造等两个伴读,以及一个中年家臣。一行几个人都穿着浴衣。绮则算是万“蓝”丛中一点“绿”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男式浴衣的蓝色中,绮则一身鲜嫩的若叶色,浴衣上由七十多种丝线绣成的金鱼,逼真得仿佛随时会游到空气中。绮则略微低着头,精巧简单的发髻上插着绢花。华美的衣着配上温顺的表情,宛如一只娇小的金鱼。

      看了看绮则又看了看白哉,海燕惊讶地发现,白哉的眼神甚至比绮则还要纯净简单。

      “走吧。”白哉不耐烦的口气仿佛是把海燕当成仆从,一副二世祖模样。但是海燕看得明白,这孩子的傲慢不针对任何人。他对谁都如此,他的傲慢就像执事们的谦恭和自己的豪爽一样,自然而然雷打不动。然而绮则的温顺谦恭,却让海燕觉得不自然:无论是小女孩还是伴读的眼睛里,都不该藏着猫或者冷血动物一样的神情。

      “喂,这个不是拜托人的语气。呐,要用敬语,‘海燕前辈,请带我逛夏祭庙会吧,拜托了’——这样才对哦~”海燕咧嘴笑着,利用身高优势,抬手把白哉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白哉大怒:“混蛋,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为什么要对庙会感兴趣!”

      “没兴趣就算了!”海燕笑露出一口足能去做牙膏广告的雪白整齐的牙齿。“我自己去了,白哉少爷请回!”说完转身就走。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回去了?”白哉冲着海燕的背影咬牙切齿。看着海燕渐行渐远,白哉终于忍不住追过去和海燕吵起来。等吵得差不多,一队人也已经到了庙会祭典的所在。

      猛然重见夏祭的场景,白哉忽然有时空错乱之感,一瞬间几乎完全忘记了海燕的存在。欢笑声、摊位上的灯火、穿着宽松浴衣来来往往的人。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这双手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而当时温暖的触感,又回来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能这样出来真不易。”苍纯一边说着,一边把白哉手握得更紧。“白哉第一次看夏日祭,觉得有趣吗?”

      “嗯~”包子脸的小正太点头。

      就连望舒也像个最普通的少妇那样东张西望,兴奋地喋喋不休:“这时候是不是该放烟火了?去那边看视线会更好吧?苍纯,快走啦。”

      烟火在空中绽放。苍纯怀里的白哉,眼中映照出最绚丽的夜空。那天,和父亲母亲牵着手,白哉玩得开心极了,甚至回去之后半夜了还睡不着觉。

      从回忆中醒来,心头只有物是人非的失落。

      手忽然又被拉住了。海燕大大咧咧地笑着:“别发愣了,走吧!”

      “放开!”白哉甩开海燕的手,但还是跟着他一起逛了起来。被海燕一闹腾,多伤感的情绪都被莫名的烦躁代替了。两个人鸡一嘴鸭一嘴地打着嘴仗,根本没怎么看庙会。而绮则也没有在意周遭,只是一味地看着白哉,笑嘻嘻地跟着。

      庙会很热闹,很容易遇到熟人。逛着逛着,就看见醉眼惺忪的地方京乐春水搀着脚步虚浮的浮竹十四郎给他扇着扇子:“没事吧?是不是刚才人群一挤累着了?”

      “没事。”病美人抱歉地说道。“对不起,连累得你酒也没喝好。诶,对面的好像是海燕啊。”

      “哦?”京乐扶扶斗笠沿儿,然后冲着白哉招手:“呦,空鹤,越长越标致了啊!”顺便说一下,空鹤小时候喜欢穿哥哥的剩衣服,一直是假小子打扮。

      “过奖过奖!”海燕一脸贱笑地答应着,又看看身边的白哉:“嘿嘿,白哉这模样真的比空鹤漂亮……”

      白哉忍无可忍,一脚踹上去:“像你妹呀!”

      海燕灵巧躲过:“嗯嗯,确实像我妹妹。”

      闹腾过这一次之后,白哉一直气鼓鼓地不说话,海燕又拽着白哉跑向旁边的一个摊位:“去捞金鱼吧!”

      金鱼摊的老板笑眯眯地招呼着客人:“一环币十次哦,很便宜吧?”

      “什么十次?”白哉没听懂。

      海燕笑道:“果然是大少爷,什么都不知道呢!用这种纸做的网去捞鱼,捞到几条算几条。话说这东西我最好的记录也就是十捞一中呢。”

      听到这里,白哉开始跃跃欲试。家臣赶紧过去交钱,把十个竹篾做框,白纸做网的鱼捞和放鱼用的小瓦罐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给白哉。

      捞鱼看似简单,但纸网子遇水就变得很脆弱,即使捞到了鱼,出水的时候金鱼一挣纸就破了,鱼会掉回鱼缸里。白哉少爷手边的竹框堆成了小山,小瓦罐里还是一条鱼都没有。

      “喂,算了,你花的钱都够直接去买鱼了。”志波海燕真心是看不下去了。他怀疑如果没人管的话,这孩子会一直捞到打烊。有钱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和弟妹出来的话,再不甘心也只能是一人十个多了玩不起。

      “别吵!马上就捞到了!”

      噗通一声,刚捞出来的鱼又掉到了水里。海燕“噗……”的一声,终于笑了出来。

      老板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执着的。他不忍心看着旁边那个小姑娘一直默默发呆看别人捞鱼,随手拿过几个鱼捞和另一个小瓦罐,递给绮则:“小姑娘,这个算是送的呦。你也试试手气吧。”

      绮则很开心地接过来。她倒不像白哉那么着急,只是拿着鱼捞,注视着游来游去的鱼,仿佛在等待或者计算什么。

      “哗啦——”一阵轻微的水声,绮则的罐子里突然就多了一条金红色的小金鱼。

      “啊?”鱼摊老板和海燕闻声全都愣住了。

      绮则换了一个鱼捞,手腕微动,纸网悬在水面上方,仿佛影子一样,若即若离地随着第二条个目标移动。鱼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依然摇头摆尾地游弋。突然纸网落下,划过一道流畅的曲线,金鱼顺着自己本来的游动方向身不由己地迅速出水,流畅地落到等在一旁的瓦罐里——第二条。

      然后是毫无悬念的第三条第四条……

      海燕瞠目结舌。白哉也愣愣地看着绮则,一副相当受挫的模样。剑道、白打上,白哉甩开绮则八条街都不止,但捞鱼这个小问题上,形式完全逆转。

      海燕明白了:这小姑娘是技巧型的,可力量极度不足,所以剑道上再好的观察力和把握时机、角度的能力都施展不开。而捞鱼,只需要技巧,不需要力量。当然如果他知道绮则平时有空就跑去看鱼游泳,对鱼的动作极为熟悉,就更能理解绮则的这种“天赋”了。

      绮则几乎弹无虚发地用完了所有的鱼捞,然后把那只装满了金鱼的小瓦罐递到白哉面前。白哉在绮则的眼睛里看见了从未见过的开心得意。因为终于做了喜欢的事情吗?白哉猜想着。

      “我对金鱼没有什么兴趣。”白哉说着,悻悻地放下鱼捞,终于起身了。绮则跟着起身,她看见白哉似乎有些失落,也跟着恹恹不乐起来,一抬手把手中瓦罐里的金鱼“哗啦哗啦”地全数倒了回去。

      白哉惊讶道:“你既然喜欢鱼,何必这样?”

      绮则只是笑。

      白哉猜了一会儿:“你是帮我捞的?”

      绮则点了一下头,又赶紧摇摇头。被视为妹妹的人反过来照顾自己,白哉又心有不甘,气鼓鼓的:“喂,你玩得开心就好了呀!”他让家臣给绮则再买一把鱼捞,递到她手里:“看哪条喜欢就捞啊!”

      海燕没想到在道场上完全输不起的白哉居然对小姑娘如此绅士。绮则很开心地动手捞鱼。金鱼摊老板肉疼至死。

      绮则果然喜欢金鱼,一直抱着那只小瓦罐,看里面的鱼挤挤挨挨地游来游去。而这两个当哥哥的竟然默契地自动放慢脚步,等着绮则慢慢走。当然,嘴仗还是不停。

      烟花、热闹的人群、无脑的争吵和笑声……又吵又闹地过了一晚,白哉终于回到朽木大宅庄严肃穆的大门。闭上眼睛,夏祭烟花的光点似乎还印在视网膜上,但整个晚上轻松得不像话的心境,已经消失了。好微妙的剥离感!为什么觉得决心动摇,心神不宁?为什么羡慕那些没有任何特权但也不必承担任何责任的平民孩子,甚至羡慕得想哭?就是因为这个夏祭庙会吗?

      “哈,无聊!”白哉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冷笑。“一群毫无关系的人这样聚一晚,有什么意义?过去、身份、实力,这些东西游戏和烟火都不能改变吧?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这样的玩耍毫无意义……”

      海燕听了,心里猛然一凉,这孩子怎么会说出这样哀丧的话?

      “喂喂,玩了一晚上却说风凉话,太没品了吧?”海燕大声抗议道。“白哉小少爷,不管怎么说,大家聚在一起开心就好了吧?”

      白哉哼了一声:“无聊!开心?这种东西对于成为朽木家的下一任当家毫无意义。”

      “那对于成为‘白哉’呢?你总不可能只作为朽木家当家而活吧?”海燕顺着白哉的话针锋相对地反驳着。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触到了白哉心里最迷惘最疼痛的角落。

      白哉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相当粗暴地对海燕吼道:“我的事你根本不懂!笨蛋好为人师!”

      海燕愣住了。

      白哉的木屐哒哒地敲过地面,小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大宅重重叠叠的灯光和回廊楼阁之后。绮则不安地对着海燕施了一礼,也跟着白哉匆匆跑进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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