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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深雪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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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哟,贵族就是贵族啊。果然合练之前来打扫道场的,都是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人。”一个满脸雀斑、留着板寸的队士不满地大呼一声,把擦地板的抹布扔到手边的盆里。
“可是我们平民也不用进行那种惨无人道的特训啊。”旁边的一个队士一边推着抹布,蹬蹬地从他身边一路擦过,一边轻松地说。
“什么特训啊,海燕?”雀斑脸伸手挠了挠鼻子,问道。
海燕依然轻松地笑着,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六十岁甚至更小的小孩子,要在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一个人到密林深处,砍下尸体的头颅,还要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对于海燕来说,那个年龄确实比六十岁小:是四十八岁。如果是人类的话,那就是五岁不到。
雀斑脸吓了一跳:“真变态,这不是真的吧?哪里来的尸体啊!”
“贵族的话,总能弄到吧。死囚不就可以吗?不过,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要求孩子进行这种特训的。”海燕说道。
“光是有这种想法,就已经是疯子了。还有更疯的吗?”
“有啊,贵族的话,哪怕是吃一颗糖果,也要经过试毒。”
“切,说得好像你就是贵族一样。”雀斑脸满不在乎地笑了。他完全不相信这个昨天晚上还和自己一起偷偷跑到流魂街上给人打工挣零花钱的家伙会和贵族有什么联系。这两个穷得叮当乱响、还要照顾弟妹穷小子,对于哪里能买到减价品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贤惠的主妇。
“呐,海燕,合练结束之后,应该能赶上西三区那家鱼屋甩卖尾货,一起去排队吧。”
“好啊。”
“你们两个不要分心!”星野都头一甩,对海燕两个说道,束起的长发潇洒地划出一道弧线,手底下依然没有停下擦记分板。
海燕乖乖继续低头擦着地板。被称为“少爷”的时光,现在想来就如梦境一般,以至于现在海燕已经不愿意再提志波家曾经是贵族的事实。
志波家忽然成了罪人,父亲据说是切腹了,家产全被没收,志波家被放逐,在流魂街上过着家徒四壁,朝不保夕的日子。很快祖父和叔父也因为护廷十三队对于流魂街五十区之外的救护不力而战死。志波家恨死了死神,恨死了瀞灵廷。婶母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去做死神,
但是志波家的长子,却是真央毕业的优等生,第十三番的队席官。
但海燕可不觉得自己这样是高风亮节,对瀞灵廷不计前嫌:当死神和排队买尾货一样,都是因为钱啊。三个拥有死神之力的小孩,一个比一个能吃,每天的开销即使对小康家庭也不能算少。之所以要报考真央,最主要的理由是海燕听说入学考试优秀者可以得到一大笔奖学金,能偿还因为给祖母办丧礼,给婶母治病而欠下的债。而之所以一年毕业,也不是因为天纵英才这样浪漫的原因:志波家出不起海燕在真央第二年的生活费了,仅此而已。
现在想想觉得颇为可笑,收到护廷十三队的录用通知的那天,海燕还在那位“传说中的美人”“神一般优秀”的星野都学姐的冷嘲热讽和热心帮助下狂补历史课论文:
“谁让你学得囫囵吞枣?一年的阅读量你小子想在半个月赶完?!不行不行,才这几个参考书目!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看我的笔记啊!我把笔记借给瞎子了吗!”别看星野都长得小娃娃一样,笑起来温婉得赛过《源氏物语》里的紫姬,但发飙也绝对是十级以上狂风——如果对象是“没心没肺综合症晚期”的“该死的海燕”,绝对马力全开到达龙卷风过境的惨烈程度。
就这样,赶投胎一样赶完在真央的学业之后,海燕终于成了一名死神。
道场打扫完毕,海燕和队友们一起在道场外排好队,等待着各位队长以及参加合练的贵族少年们。海燕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正好站在他斜前方的星野都:几丝碎发落在领子上方白皙的后颈上,看着那柔和而认真的侧脸的曲线,就能想象到这笨蛋学姐又带着那招牌式的好学生表情乖巧地目视前方了。喂喂,这种场合没必要那么认真吧?只是合练而已呀!
终于,队长们姗姗而至。跟在小队士们被戏称为“白发魔头”的六番队队长朽木银岭身后的,大概就是那个小鬼白哉吧。海燕在心里默默感叹,当初那个无缘相见的小婴儿,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相当于人类十三岁的少年,已经带着一股拂之不去的贵族式的傲慢。那紫水晶一般的眼睛笔直地看着前方,似乎对站在两边的队士们不屑一股。精巧挺括的鼻子下那张线条略显单薄的嘴唇,仿佛随时会说出命令佣人一般的话来。
这冷漠的表情根本不是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应该有的模样嘛!海燕心想,就算是参加剑道合练,这种冷漠的样子也很气人啊!
白哉注意到了海燕的目光,他头也不偏,只是眼睛一转,瞥了海燕一眼。这个高个子、一头又硬又直的头发胡乱支楞着的家伙,带着“白痴”一样的神情,抬头打量着自己,在一群老老实实低头迎候的队士之间显得极为突出。只是,那双薄青色的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家伙看着真不顺眼啊……”两个人目光相碰的一瞬间,白哉和海燕同时发出感慨。
紧接着,海燕和其他人一样注意到了白哉身后的那个小姑娘:看样子,也就相当于人类八岁吧,骨架纤细,那小胳膊小腿似乎单手就能折断,皮肤白皙得几乎半透明,浓密的深蓝色姬式发用一根白色的丈长束在脑后。刘海底下一双不安地眨个不停的天青色眼睛,让人不由得想起名贵而脆弱的猫咪来。好家伙,这么个精细的人偶,当心碰坏了!海燕心想。可是,这小姑娘偏偏就穿着一整身雪白的剑道服,自己背着小号竹刀和特制小号剑道护具,在一群穿着正蓝染、身材高大的队士之间格外抢眼。
什么嘛!朽木家以为合练是郊游么?!就算是带着小姑娘来训练,至少也是夜一大姐或者我们家空鹤那种看上去朝气蓬勃的吧?
“湍舟”吗?在穿上护具的时候,海燕看到了小姑娘的名袋——原来是湍舟守之的女儿湍舟绮则。
对于绮则来说,这次合练可是意外之喜。前几天在朽木家自己的道场训练时,刚刚被人撞飞,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眨掉糊进眼睛里的汗水,正要打回去,就被师范招呼到了场边。
师范说,刚刚银岭殿来过了,他看了绮则的练习,说,过几天护廷十三队的合练,银岭殿会带着白哉和她一起去——这种优待让绮则先是受宠若惊,进而如释重负:一番苦练毕竟没有白费。她没有机会像接近望舒或者晴光那样讨好银岭殿,而且银岭殿素来严肃得不近人情,所以他认为自己足够能和白哉一起参加合练,就一定是因为自己实力足够了。
做了一些基本练习之后,队士和贵族少年们按照水平分成几个大组,每个大组再抽签分成小组进行比试。每小组的优胜者再进行车轮战。
几乎毫无悬念,海燕毫不客气地把同组的人赢了个遍,管你是霞大路家、北条卫家、还是大前田家,管你父亲兄长手里有多少封地,在道场上没有身份,只有剑。
“五战五胜,共得九本,志波海燕胜出!”在一旁担任裁判的卯之花烈笑眯眯地说道。
几乎是同时,六车拳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五战四胜一平,共得六本,朽木白哉胜出!”
海燕颇为惊讶地回头,这时候,道场上的其他组还在打着呢,根本没有第三个这么快就决出胜负的组。看了看和白哉一组的那些五大三粗的成年队士,海燕笑了:这小子不简单啊。
“呦,不错嘛!”海燕笑嘻嘻地和白哉打招呼。
白哉依然只是懒懒地看了海燕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什么话也不说。即使隔着用来防护的“面”,海燕依然能看出白哉心不在焉的冷淡神情。那孩子,难道刚才比试时也是这样漫不经心的状态吗?
“反正都要比的,我们这两组的裁判现在也闲下来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海燕走到空出的场地的一边,等着白哉。可是白哉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自顾自地飘向远方。
真是让人伤脑筋的孩子!海燕没有生气,反而夸张地长叹一声,接着微笑着:“算啦,小孩子体力不支,还是赶紧歇歇吧。万一中暑或者累吐了,就不好玩了。”
激将法在白哉身上果然一用一个准。白哉大步走到海燕的对面:“放马过来!”还没变声的稚气嗓音带着几分恼怒。
“还是等你准备好再说吧。”志波海燕耸耸肩。
“你这家伙,我现在就打败你!”一双紫水晶色的眼睛在护具后面充满杀意地眯了起来。
喂喂喂,这转变也太快了吧,刚才还是一副恨不得回家睡午觉的模样,现在就要过来拼命吗?海燕看着白哉的怒容,反倒这孩子生气起来出乎意料地可爱。
“是吗?我奉陪到底!”
于是,两个人举剑蹲踞施礼。
“银岭,看!”场边的山本老爷子注意到了海燕和白哉两个人。“多像是羲和、苍纯当年的模样。真是令人怀念的场景。”
除了还在比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两个少年天才吸引过去了。
不过这个时候,绮则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那个比自己至少高了两个头的对手。年龄又小,个子又矮,绮则即使分到最末一个大组,打起来依然吃力,目前的战绩是四战两负两平,一本都没有得。没法出声的绮则不能喊出“气合”。对战的另一方完全无声无息,这让和绮则一组的人都极为别扭,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对付一个难缠的无声鬼魅。不过实力就是实力,对战再难缠也只不过是毫无悬念的持久战罢了。
白哉和海燕的对战果然没有让人失望:这时候的白哉足足矮了海燕一个头,可是高度上的劣势完全没有影响他的发挥,每一招都又快又凌厉。那种感觉,仿佛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都能迸发出强大的力量。然而无论白哉怎么攻过去,海燕都能风轻云淡地化解,甚至挑衅般的虚晃一招。就在众人以为白哉要被海燕压制住的时候,这单薄的少年又一边气合,一边挥剑打过去。
竟然不分胜负呢。众人惊叹道。
不对。银岭暗自摇头,白哉已经到了极限,完全失去理智,现在是在凭着本能胡乱拼命,可是志波海燕游刃有余,至多使出六七成的实力。
“啪!”竹剑相碰。海燕和白哉相持不下。隔着护具,两个人能完全看清对方脸上的汗水。白哉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海燕,仿佛完全燃烧着的火焰。
和刚才冷漠的样子判若两人呢。被,就杀红眼了。海燕想。
“喂,如果这么角力,你会被我轻易推出场地啊。”海燕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对白哉说道。“你已经自己跑出场地一次了,再出去一次就这样算我得本。剩下的时间不多,你没法翻盘。”
白哉的回答是在对峙着的剑上施加更多的力量。
真是一根筋啊!海燕无奈,心想,这时候应该主动松开,然后出其不意地快招攻过来,不过算了,随他去。
力气用到了极限,白哉手中的竹剑在抖。弓弦要断了。海燕想。他随便用剑推了一下,便没有再使力。白哉在离场地边缘只有半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呀!”道场另一边传来一声惊呼。
一直注视着海燕和白哉的众人们循声望去。绮则对手的竹剑被打爆了,翘出来的竹片断面锋利如刀,借着向下挥剑的力道,划开了绮则的手臂,白色的道服和地板上转眼间一串串鲜红血迹。就在对手愣住的一瞬间,绮则挥剑打去,正中对方的面!
得本了?
“打击无效,比赛暂停!”京乐春水喊道。
完全听不见的绮则不依不饶地继续挥剑,对手拿着断剑勉强抵挡,已经打酥了的竹片碎成小片,暗器一般乱飞。
“喂喂,太危险了。”京乐冒着“流弹”戳进眼睛的危险冲上去,拎着绮则的后背上固定胴的绳纽,总算把小丫头制住了。
“绮则……”白哉也转头看着绮则:袖子上,地板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喂,你的对手是我吧。”海燕说道。白哉猛然回过神来,发现海燕笑容满面,仿佛看着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看着自己。
白哉被激怒了,立刻和海燕缠斗起来。
“太松懈了!”海燕心道。白哉分心之后勉强出招,竟然露出了严重的破绽。海燕剑尖灵巧地一挑,一个漂亮的凄技,白哉的竹剑直接被卷上了天,风车似的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啪的一声落在地面上。更丢脸的是,白哉为了握住竹剑,竟然重心一斜,踉跄几步之后,直接跌坐在了场外。
白哉两手撑着地,胸口剧烈地起伏,半天都没有站起来——弓弦终于绷断了。
难道在哭吗?海燕忽然很心疼这个孩子。他走过去,伸出手:“起来吧。”
白哉用力一挥,把海燕的手打得生疼。他甚至没有向海燕行礼,便转身走到场外,这时候其他组的优胜也产生了,站了一排只等着白哉过来。可是白哉气鼓鼓地径自解开护具的绳纽——本少爷不打了!
取下面,白哉通红的小脸上全是汗水,束在后面的头发也全被汗水浸透,甚至辫梢上都在滴着水。但是,白哉没有哭。
“朽木白哉,穿好护具,上场。”银岭威严地说道。
白哉只是坐在那里喘息,根本没有动。
“只输了一场,就这样任性使气,确实不配和那些前辈交手。你只要坐在这里看前辈们就好了。”银岭的声音几乎听不出一点祖孙之间的温情。“而且,和志波对战时你太激动了,就连最基本的挥剑感觉都没有。合练结束后,做一千套跳跃摆振,少一个都不许回家。”
一千个……跳跃摆振……众人面面相觑:不愧是白发魔头,对自己的亲孙子都一样下手狠辣。
接下来的时间,白哉一声不吭地坐在场边,眼睁睁地看着志波海燕在场上继续横扫群雄。绮则挂了彩,包扎之后也下场休息,两个孩子浑身都是护具皮革被汗泡透了的馊味,绝对是字面意义上的“臭味相投”,不过这两个已经都是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了。
最后,合练结束。众人们都纷纷告辞,相约着找地方泡澡。
“海燕,快点,要赶不上啦!”雀斑脸催促着海燕。
“来了来了!”海燕收拾好护具,答应着。
这时,空旷的道场里传来了喊气合的声音。是白哉,他真的留下来做那一千个跳跃摆振了。
海燕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环币,塞到雀斑脸的手里:“拜托帮我买鳗鱼吧。没有的话,随便什么鱼只要便宜的都可以。”说完,他提着竹刀又跑回道场。
身形单薄的少年在练习。场边是祖父银岭和那个叫绮则的小姑娘,还有朽木家的家臣、家仆。海燕听着白哉的气合声,不知怎的,竟觉得这声音像是有些“长啸当哭”的感觉。
时而冷漠、心不在焉,时而激动得失去理智,这孩子的心里,大概很不平衡吧。据说,这孩子在母亲去世时表现得很坚强,但不管怎么样,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只过了几个月的时间,他还是没能真的从失去母亲的痛苦中走出来。
海燕还没走过去,就听见银岭的声音:“刚才身形散了,再加一百个。”
“失礼了。”海燕向银岭打了声招呼,走到白哉面前。
“对空挥剑时间久了就没感觉了。有个切切实实的靶子,反而能集中精神。”海燕把竹刀横着举起来给白哉当靶子。“来吧!”
白哉恶狠狠地瞪了海燕一眼,但还是挥剑打过去。
竹剑相击的声音伴着气合声在暮色中响起,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撼动着人心里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