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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深雪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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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整个朽木家的医官都在为望舒的病尽心竭力,甚至从不信邪信命的晴光也抱着为望舒祈福的心态广行布施,朽木家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那是一个早春傍晚。
尽管春寒料峭,望舒还是命人卷起竹帘,金色的霞光瞬间流满了眉心住的室内。望舒苍白的脸因为天空中和自身的回光返照而神采奕奕。三百余年的诗词为心冰雪作骨,二百多年最纯粹最深刻的爱和思恋,加上七年最痛苦最无望的等候,最终凝结成了晚霞一样绚烂而稍纵即逝的美丽。
“你父亲和我,都最喜欢黄昏时的梅花。”望舒拉着白哉的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个时候,最适合起舞。可是,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心境了。”
“白哉你看,梅花都开了。”
“真美,妈妈。”白哉看了看窗外的梅花,又看了看母亲。人如花,花似人。金色的霞光溶溶地充盈整个空间,仿佛所有的东西都在发光。但是每一分每一秒,这金色的光芒都在变暗。
母子两个默默地看着晚霞消逝。关于苍纯的往事,望舒已经对白哉说得再无可说。父亲爱你,母亲也爱你:每一个讲述往事的词句深处,都埋藏着这两句话。
白哉,我们一直爱着你,在你没有出生时,我们就深深地爱着你——以后,也是一样。
一点点地,天空中的金黄变成玫瑰红,玫瑰红变成暗紫。
“妈妈喜欢梅花的话,我折一枝供在瓶里。外面太冷了,把帘子落下吧。”白哉说道。望舒疼爱地看着白哉,白哉现在到了抽条长个的时候,骨架越发显出男子汉的俊朗,笑起来的时候,嘴唇微微抿起的模样,简直是另一个苍纯。
“好。”望舒慈爱地笑着。
白哉拿着剪刀跑到院子里。隔着重重叠叠的花枝,他看见东边的天空中,一轮雪白的满月如同虚幻的影子,露出屋脊上。初升的月亮看上去特别巨大。苍白的月亮让人心惊胆战。那月亮,白得像枯骨:这个想法让白哉猛然间一身冷汗。黄昏乃是逢魔时刻,这种无稽之谈难不成是真的?白哉用力摇摇头,甩掉这个恐怖的幻想。
他剪下一枝一半花苞一半开放的梅花枝子,花枝的断面散发出苦涩的清香。白哉抱着满枝凄艳的红雪赶紧跑进屋里,把梅花插到瓶中,放到母亲的榻前。仅仅一转眼的功夫,烛光照映下,望舒脸上的荣光已经如同晚霞一样黯淡下去了。
“谢谢,我的小白哉。”望舒依然笑着对白哉说道。
“妈。”白哉握着望舒的手,惊讶道:“你的手好凉!”
“大概是心凉吧。”望舒微笑着说道。“母亲心里一直觉得,你父亲还没死。所以,我每天都在等他。每天晚上,看着月亮,希望能听见一声尺八,一直等到天明。可是,两千六百四十三天了,你父亲还是没有回来。我想,你父亲是真的……”望舒没有说下去,滚落的泪滴淹没了剩下的话。
“可是,妈,你还有我啊。”白哉嗓子里发哽。
“对不起,白哉。妈妈实在太软弱了。白哉长大了,比妈妈还坚强。”望舒笑着流泪道。“能像小时候一样躺在妈妈身边吗?妈妈想抱抱你,仔细看看你。”
白哉在望舒身边侧身躺下。此时的白哉几乎和望舒一样高了。望舒转过头,伸手抚摸着白哉的脸颊:“好孩子……从一出生,你的眼睛就是这么漂亮……眉毛这里,还是小时候那样……”
侍女理雪、江梅眼看着望舒的说话的气息越来越弱,赶紧请医官、晴光过来。等到医官们过来的时候,望舒已经又一次吐血,昏迷过去。白哉前襟上还沾着望舒吐出的鲜血,他坐起来,一边大喊着“医官快来”,一边拉着母亲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母亲,别担心,我在这儿呢!”
医官们简单检查了一下,然后面面相觑:已经回天乏术了。
晴光还是那样坚持地守在望舒身边,决绝的眼神扫射着跪了一大片的医官们:“好好想办法!别对我说一个‘不’字儿!”
“是!”
硬着头皮,金石汤药轮番上阵。望舒的灵压令人揪心不已地闪动着越发虚弱,宛如快要燃尽的蜡烛,无论怎样遮挡夜里的寒风侵袭,最后还是要熄灭。夜一点点深了。晴光看着望舒紧闭的双眼,闻着满屋的药味儿,已经不知道自己坚持救望舒是否有意义了。总觉得望舒不应该这样就去了,总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每一次呼吸都是绝望和希望的拔河——晴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漫长的夜晚。
而望舒呢?何尝不是总觉得苍纯不应该这样就去了,何尝不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日复一日地在绝望和希望之间拔河呢?她挣扎了七年多。
可是不能这样放弃呀!白哉也好,朽木家也好,再也受不了失去亲人之痛了。望舒,你是白哉的母亲,醒过来,看着他长大吧!
回头看了看,只见绮则依然坐在角落里,看着望舒不住掉泪。坐立不安的晴光问医官们:“要我输灵力给望舒夫人吗?”
“不敢劳动……”
晴光忽然很想哭。如果望舒能活过来,别说是输灵力,就是掏心挖肺她也不会皱一下眉,但医官们这个反应,显然是……
夜风忽然吹起,竹帘不断发出沙沙声,仿佛是在催促什么。晴光只好没事找事地对侍女们说:“把帘子压好,这声音让人听着心烦。”
屋内,侍女们忙活了起来。屋外,风中的梅树摇摆着枝条,月下起舞,已经盛开的花瓣间或凋落。
第一个注意到望舒眼睛在动的,是白哉。“妈!”他叫了一声,眼泪终于簌簌而下。
“夫人终于醒了。”江梅激动不已。
晴光捂着乱跳的心口,跪在望舒榻前,急道:“这傻丫头,怎么敢抛下白哉不管!”
望舒睁开眼睛,看见是晴光,惨然一笑:“晴光姐姐在,我便放心了。白哉也好,绮则也好,以后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姐姐好好照顾他们。我撑不下去了。”
“撑不下去也要撑呀!”晴光哭道。
“可我实在难以违拗我的心……晴光姐姐,你静一下……”望舒的呼吸忽然变得很困难,但是眼睛却出奇地闪着神秘的期待的光。
“医官!”晴光惊呼道。
白哉满脸泪痕,对晴光说道:“姑母,等等。”
母亲一定是想要再看看梅花了。
“把帘子卷起来。”他接着命令道。
眉心住里豁然开朗。已经升到中天的明月照耀着天地,整个世界都成了月光的海洋,梅花的清香涌进屋里,众人们的衣带发丝被风吹起,仿佛全都凭虚御风而立。风在吹,发出低沉的呼啸。
“是尺八声……”望舒看着月亮,嘴角浮起一丝幸福的微笑,闭上眼睛。
白哉顿时泪如泉涌,但他捂着嘴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房间里只有尺八一样的风声在呜咽。
又是一阵风吹过,梅花瓣竟然顺着月光径直向上飞起。苍纯的辉夜姬,还是回到月亮上的无忧国了。
晚晴风歇,一夜春威折。
脉脉花疏天淡,云来去,数枝雪。
胜绝,愁亦绝。此情谁共说?
惟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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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的葬礼之后,绮则还是留在白哉身边了。既然她并不需要侍奉望舒夫人,她要做的只有陪白哉修行而已。但是两个人之前的修行根本不是一个概念:白哉向来是纯金足赤的精英拔高训练,绮则只是基本功训练。而且这个基本功训练还往往因为她的听力而变得异常困难:师范没办法边讲解注意要领边做动作,因为绮则听不见。
绮则没办法,只能一边加紧修行,一边苦练唇语。但这一时半刻的,只通过口型判断发出什么对方在讲什么太难了,好多发音的嘴型都是一样的,除非对方要说什么差不多都是固定的,才能很容易猜出来。可是道场上师范可能说各种各样的话。如果全都是用术语也可以,毕竟判断说的是一组词组中的哪一个不算太难,但有时候师范可能用很奇怪的比喻,这就很难办了。
绮则为这件事情暗自着急:若是师范们放弃她,不好好继续教她怎么办?到时候她如何自保?万一连白哉都觉得她累赘了呢?
现在已经有些看她不顺眼的人明里暗里给她下绊子,甚至派些小混混在她离开朽木大宅之后伏击骚扰,趁没人陪伴的时候冲上去就是毒打,发现有人过来便一哄而散,绮则连调查到底背后指使是谁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办?失去强有力的家主,秃鹫一样的小人便会围拢过来,从孤儿寡母手中抢走父亲、丈夫留下的最后遗产。所以,哪怕是白哉哥哥,也不能在葬礼上哭。湍舟家呢?只有一个隐居多年的老祖母,自己已经失去了灵力。现在,就连奴才的奴才都敢骑到头上。
绮则脸颊上已经没有胎记了,可是生活比以前更艰辛——胎记?绮则又想到了晴光:大人们不是常常说什么“攀高枝”之类的事情吗?这个时候,确实需要“攀高枝”了吧?对,要活下去,只靠自己或许太难了,要让晴光殿更加喜欢自己、信任自己。
既然还活着,就要活得好。更年幼时被人欺负的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可当时痛苦的感觉依然深刻而清晰。不能再过那样的日子!
绮则下定决心,没事就往晴光的紫霄楼跑。
又一次,他在紫霄楼里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大姐姐。乌黑的发丝挽在脑后,显得即俏皮又利落,散开的碎发垂在额上,底下一双玲珑剔透的大眼睛。纯黑的死霸装,长长的斩魄刀放在身边,她一脸镇定自信的微笑,在和晴光殿说着什么。两个人在很对等地聊天!
她尊敬晴光殿,但不是像家臣那样尊敬。她的气场和这个大宅迥然不同。绮则还注意到了晴光的神情:晴光殿很欣赏这个女子!
真是个奇异的女子!
直到很多年后,绮则才明白,那女子的最大不同之处就在于她完全不期待在这个大宅中得到什么,也完全不会为了这个大宅的威势改变自己。但当时的绮则只是向往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女子:什么时候自己可以这样底气十足地和人相处?
晴光注意到了绮则站在外面,便让侍女把她叫进来。纸笔又放到了绮则面前。
绮则注意看着晴光的口型:……这是绮则……可怜的孩子……以后……也只能这样了吧……
是啊,只能这样了。绮则想,对于晴光殿来说,自己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孩子而已。
晴光说完,陌生女子看向自己,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拿起纸笔,写道:你好,我叫星野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朽木殿常常提起你,说你很坚强、很聪明。
绮则接过笔,接着写道:我叫湍舟绮则。请多关照!要是我像姐姐一样能当死神就好了。
星野都看见绮则写下这句话,立刻拿过笔,继续写了一行:
要是真有这个梦想,现在开始修行吧。我不相信死神之力可以被抹杀。你有一颗坚定的心,这是死神之力的来源。
大女孩和小女孩同时抬起头。星野看着绮则的眼睛,对她会心一笑。
绮则继续写道:希望如此吧。可是师范们说,我只能练习白打、剑道、薙刀术、弓道这类武家小姐都会进行的用来强身健体的修行罢了。死神之力已经失去就不可能回来。
星野又想到:别这么垂头丧气。我从现世刚到尸魂界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死神之力。
绮则被星野都迷住了。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来“攀高枝”的,她依依不舍地和星野笔谈,直到星野告辞为止。
星野走后,她“攀高枝”的念头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酸涩。她什么时候才能像晴光和星野一样活得光彩夺目,心怀坦荡呢?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哪怕现在她连留在白哉身边都十分吃力,但总有一天,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