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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深雪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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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结束之后,白哉又被银岭叫去,训诫了一番家主行事不可冲动之后,又单独见了几位家老和几个四枫院家的要紧家臣,才终于让他回去。听见白哉进屋,侍女理雪、江梅扶着望舒夫人从床上坐起。白哉此时已经换上了家常衣服:薄缥色帷子,只在背上有一枚双鹤樱花的纹付,愈发衬出白皙的脸孔上一双紫水晶色的眸子幽深晶莹来。
至于绮则,因为闹出了落水和白哉打架的事情,家宴没结束,晴光就让她回去了。此时她已经陪着望舒夫人好久了。望舒夫人问她可曾吓着,她只一味摇头。然后照例望舒夫人休息服药,望舒夫人又给她一卷记载舞乐的古卷,她便在一旁仔细地读。察觉到动静,知道白哉回来了,绮则也抬起头,收起书卷,屈身施礼。
看着腻在自己身边的宝贝儿子,望舒夫人伸手搂过他的肩膀,含笑问道:“今天和人打架了?”
白哉小脸一红,点点头,说道:“孩儿淘气,让母亲大人担心了。”
望舒把白哉揽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又道:“我知道,白哉是气不过别人欺负绮则妹妹,还乱说话。白哉是为妹妹出气对吗?妈妈一点也不怪白哉。”
“母亲……”白哉窝在望舒怀里,撒着娇。母亲的怀抱是他最后一个温暖的避风港了。所有的人,祖父也好,姑母也好,还有伴读们、甚至是绮则,都把他视为下一任当家,等着他一鸣惊人。只有母亲面前,可以撒娇、可以软弱。
“欺负妹妹,就是对我的荣耀刀刃向相!”白哉恨恨地说着,接着又发出一声叹息。“可是他们都说我这样不对,这样有失家主风范……”
听到白哉叹气,望舒又想起了苍纯:如果苍纯还在,白哉也不会承受这么多。至少,如果是苍纯,一定会用更让白哉接受的方式向他解释这个世界。
苍纯,你到底在哪里?我还在这里等着你。一直、一直、一直在等着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吧?苍纯,不管怎样,回来吧……
望舒胸口一阵绞痛。嗓子深处泛出一阵甜腥。视野中忽然全是黑影。
“妈妈,你怎么了?”耳边是仿佛带着回音的白哉的惊呼声。
望舒神智稍舒时,看着被面上斑驳的血迹,心里一凉:这次怎么在白哉面前发作了?白哉呢?一定把他吓坏了……
果然,抬眼一看,白哉一脸惊恐甚至是自责的神色。毫无预兆的,他第一次发现母亲病得这样重。
望舒想安慰一句“白哉别难过”,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绮则被一群侍女和医官挤到了房间门口。她说不出话,甚至没办法靠近,只能两眼垂泪地看着。她眼见望舒夫人终于苏醒,看着白哉满脸不舍,嘴唇动着似是要说出什么来,却还是失去意识。
新年家宴那天望舒突然发病,让晴光觉得兆头十分不吉利。过了大半个月,依然不见什么起色,更是让晴光悬心不已,尽管新年忙碌,她依然得空就往眉心住看望。到了院门口,远远看见侍女江梅,便招手让她过来:“望舒今天好些了吗?”
“还是那样,不能下床呢。少爷一直守着夫人。”江梅拭泪道。“夫人刚刚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好,知道了。”晴光答应着,轻声往院子里进。池塘边上的大梅树,此时又是满枝的花苞。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晴光不敢想下去。
别这么想!望舒还年轻着呢。
晴光沿着回廊走,却看见绮则在廊子上抱膝坐着,旁边放着一本医书,还有望舒的医案。晴光走过去,俯下身,却见她满脸泪痕,闭着眼睛,竟然靠着墙哭到睡着。晴光拿起医书一翻,掉出里面夹着的望舒的病案,随便扫了两眼,顿时喉中一哽:望舒的这场病,只怕是救不了了。
求上天垂怜!白哉还小,望舒还年轻!
绮则察觉到旁边有人,立刻惊醒了。看见是晴光,更是吓得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被人抓包一般惊恐,立刻跪伏在地上。
晴光知道望舒素来只对孩子们说自己还好。看来绮则是不肯信望舒的话,自己借来医案和医书,自己看望舒到底如何了。
“你看得懂?”晴光一边指着医案,一边慢慢地问绮则。
绮则现在已经开始能读唇语,看出了晴光的口型,便点点头,眼泪又滚落下来。
晴光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去还医案,然后跟着自己去看望舒。绮则抹了眼泪,抱着医书跟着晴光进了房间。晴光见她无论是找到医官们送还医书医案,还是守在望舒身边侍奉,都十分得体细致,又想到绮则此前素来对望舒的依恋,心里念头一闪:若是望舒不在,寻常女官们未必能处处时时为白哉着想。可是这丫头聪明伶俐,心思又细致,不像她母亲年轻时那样孟浪,反倒有当年守之追随着苍纯的意思。因此,在白哉还小的时候,让她时常在身边侍奉,是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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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年的新春,晴光因为望舒的病也同样郁郁寡欢,忧心忡忡。不过也在那一年,她遇见了一位忘年交。
那一日,她闷坐着,女官忽然来禀报:“晴光殿,有护廷十三番队第十三番队的两个席官叫星野都、佐佐木和奈的死神求见。”
“十三番队的席官怎么会找我?”
“她们不是为了十三番队。她们来说是为了女性死神协会的事情。”
晴光正觉得这事摸不着头脑,但转念一想,听说海燕的婶娘节子夫人前几年得了重病,撒手人寰,志波家生计无着,海燕那孩子为了撑住整个家,一年就从真央毕业,进了护廷十三队,好像也第十三番队。
“叫到这里来。”
星野都万万没有想到朽木家晴光公主竟然真的同意见自己。一同前来的队士佐佐木和奈——也是女协的干事——更是惊讶不已,拽着星野的袖子直说:“到时候该说什么呀?”
星野深吸一口气,收敛了一下七上八下的心情:“这个……就、就是按照计划的说吧……”
于是,两个女协干事一路跟着侍女走进晴光的书房,想好的那些说辞在这不足千余步的一条路上在心里转了能有三四十遍:“流魂街疫病横行,惨烈程度百年不遇。女协虽然有心为灾民尽微薄之力,奈何人微财薄。久闻朽木家‘正一位’之名,高心慈怀,不知可否为灾民略施恩惠,慷慨解囊……”啊,对了,之前还要寒暄寒暄,尽量博取对方的好感……
终于到了会客厅,星野都忍住和同来的伙伴对望鼓劲的冲动——在这样的贵人面前乱看毕竟是失礼——,两个人在门外就规规矩矩地下跪、施礼道:“在下星野都、佐佐木和奈拜见朽木殿!”
“不必客气,坐到前面来吧。”里面的正座上的人说道。
只是这一句,便已经是先声夺人了。星野都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既温和又威严的声音,本来就有些紧张的心情更添上些许敬畏。
“是。”两个女孩子走过榻榻米,低着头坐到晴光面前设好的两个位子上。
星野都按人类的标准,应该十六七岁,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看上去只有十四五的样子,佐佐木和奈大概相当于二十出头吧,尽管一身死霸装,但还带着农家女孩特有的憨厚神色。两个女孩子虽然看上去紧张青涩,可是眼睛里却闪烁着晴光从未见过的生机勃勃的光芒。
“年轻真好。”晴光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孩子,情不自禁地感叹,她半打趣地笑道:“两位才女真是年轻有为,但显得我是个赋闲无用之人了”
“哪里哪里,朽木殿折杀我们了!”星野都连忙说着,笑着抬头看向晴光。眼前高贵的女子一身黑檀色的小袿,露出底下雪白的单和鲜红的绯袴。不是当下入时的吴衣式和服,但古风十足的唐衣样式更显得雍容大气。“肤如凝脂”,“螓首蛾眉”的容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神情,在加上“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一样的身份——尽管能看出她已经步入中年,但这样夺人心魄的高贵之美,不正是诗经《硕人》里面的庄姜吗?
星野都完全被这诗词一般的气度震撼了。她不安地左右看了看屋子里面的陈设:只见高高的书架上垒满了各种古籍书卷,墙上挂着的字画,都是风骨大气苍凉的名家墨宝。虽然家具陈设一概是雕花镂金的华丽风格,但是若不说,谁能想到这样格局古拙的房间,竟然是一个公主的书房呢?
“好多书……”星野忍不住惊叹出声。
回过神来,星野都发现晴光依然微笑着看向自己:“Miyako,这个名字应该怎么写呢?”
(miyako,可以写作“都”或者“美亚子”、“美弥子”、“美耶子”)
“‘彼都人士’的‘都’。”星野答道。“啊,真是失礼,这是我的名片。”
佐佐木和奈愣了一下,什么“彼都人士”?然后,她赶紧和星野一起拿出名片,交给旁边的侍女。
晴光接过两个女孩子的名片——是现在时兴的样式,和现世学来的。不过,这女孩子引得可是诗经的诗句,“彼都人士,狐裘黄黄”。没想到这样的新派年轻人,对汉诗也很熟悉。
“真是‘其容不改,出言有章’。”晴光又看了一遍名片上的名字。“我记得,真央第一批奖学金生里面,成绩最好的是个女生,也叫‘星野’。”
“朽木殿真是好记性。那正是在下。”
“你有个姓志波的学弟,也是奖学金生。对吗?你的入学成绩三年没人超过,但是他一下子就超过你四十多分。”
星野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您是说志波海燕吗?是呀,说是学弟,倒比我大些。而且,他只用一年就从真央毕业,比我出师还早。”
晴光怔了怔,几乎从座位上站起来:“志波海燕在你们番队怎么样?”
晴光压抑住的激动没有逃过星野的眼睛:这位朽木殿和海燕到底有什么关系呢?都说志波家的放逐是其他四家合谋的结果。所以,她想到自己曾经迫害的人的孩子,觉得歉疚?时过境迁了还洒鳄鱼眼泪,还真是虚伪讨厌!
星野竟然不顾以她的立场根本用不着管贵族之间的你来我往,就话里带刺地说:“劳您惦记。志波海燕比那些出身贵族的草包队士都更优秀!”
不过,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平时恨不得一见面就把那个吊儿郎当的志波小子臭揍一顿,这会儿偏要替他出气!
等等,我这是过来找朽木晴光“讨钱要饭”的,一下子把人得罪了怎么办?
星野都总算冷静下来:算了算了,看看能不能补救吧,不能补救大不了多跑几处商家,也不一定非要稀罕她朽木家的钱!
星野都的那点小心思没逃过晴光的眼睛。这么多年,不了解内情的人提到志波家就对朽木家没好脸色,晴光习惯了,也不在乎了。反倒是看星野话里话外都是维护志波海燕的意思,她反倒放心不少:志波家自放逐之后再没有给晴光写过第二封信。晴光这么多年来虽然一直派人时时看望、打探他们的消息,但是志波家的人口风都紧得很,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自己有何困境,晴光有心帮忙却不知道如何帮,也不知道海燕过得好不好。但现在看星野肯维护他,向来他在护廷十三番队里过得不错吧。
“那就好。”晴光微微颔首。
一下子冷场了,星野的头脑飞快地转着:话题……换个什么话题好呢?
“星野君?”晴光依然一脸温和。
“是……”
“这次是十三番队的事情,还是女协的事情?”倒是晴光在催着她们开门见山了。
“女协的事情。您也知道,最近流魂街上……”
“疫病的事情?”
“是……我们要设施药点,救助得病的母亲和孩子。”
晴光沉思片刻:“这次疫病来势汹汹,朽木家在流魂街的封地也很受影响。救治病人确实是费钱费力的事情……”
这是说“老子自顾不暇,别人要钱免谈”么?星野有点泄气。
“……难为你们有这份心。五千万环币够吗?”
五?千?万??!!被这天文数字雷得外焦里嫩的星野都抬起头:“您是说……五千万?”
看着星野都因为过于惊讶而显得非常孩子气,晴光莞尔:“是的,五千万。”
“太……太多了!”星野尴尬地笑道。“我们根本用不掉这么多的。现在联系到的药厂能拿出的药,我估算着最多也只有五百万环币,即使去买食物、衣服一起送出去,也用不到五千万啊……”
星野一双像婴儿一样线条圆润柔和的大眼睛不安地眨着,脸上羞得通红,那模样只能用两个字形容:纯真。
“这样吧,你们这次买药或者买食物、衣服都用赊账,把账单寄给我们朽木家就好。”
第一次拜访朽木家就这样卓有成效,星野和佐佐木出门的时候觉得跟做梦一样。
转天,女协的报账就送来了。晴光看女协送来的各种账目条目明晰,附带的各种说明文书也写得清楚,派人实地去流魂街上看女协施药赈灾,这群年轻人竟然做得有模有样,甚至可以说比大多数贵族赈济封地上的平民都更细致用心。
晴光转念一想:这一群女孩子做这些事情,用的是执行护廷十三队任务之外的时间。这样操劳,也要慰劳一下吧?于是大笔一挥,按每个人三千环币的标准再给了一笔活动经费。
星野立刻亲自拜访晴光,愈发尴尬地辞谢道:“女协做这些本来就是做公益,我们也不是为了活动经费才施药的。再说,要是立下这样的先例,以后无论做什么都等着人给这么高额的‘活动经费’,女协会挨骂的……”
晴光笑道:“我说的话不会收回。就是一人三千。我不能看着你们白白出力。你们统计好人数,就来这里支钱吧。以后女协有什么事,只管找朽木家商量就好。你们两个想到这里看书,也只管过来。要是一个月之后疫病如果还没有消除,再给每个人三千,如何?”
(白哉:“有什么事”应该不包括从池塘里偷鱼、建秘密游乐场和游泳池吧?)
“多谢朽木殿!”
“不必。这只不过是给我的至亲之人积福积寿罢了。更何况,你们既然有可能把事情做好,我何不助你们一臂之力?”